第196章 平胡曲(三十)
——朔方軍營——
在蘇荷的陪同下, 李忱來到了軍營,自出任節度使以來,蘇荷幾乎全天都呆在營地, 親自操練士卒, 為收複兩京做準備。
自蘇荷在榆林河一戰成名之後,其身世便免不了要被人好奇, 李忱自然也就被衆多士兵知曉了。
原朔方節度使蘇儀的乘龍快婿,聖皇第十三子, 也是諸多皇子之中,才能最出衆的一個。
當李忱踏入營中,蘇荷麾下的部将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比試趕來迎接。
那回纥太子聞言, 更是跨上馬就急匆匆的來到了軍營。
作為蘇儀的女婿, 陪同妻子回門之時曾到過朔方,因此部将們對于李忱并不陌生。
“雍王。”
“雍王。”
蘇荷推着李忱, 在她身上的視線半刻也不曾離去。
剛打了勝仗的朔方軍營,将士們士氣高漲,營內的氣氛也十分熱鬧。
李忱的出現引來了将士們的好奇, 圍觀的同時, 自然少不了議論。
“都回去操練!”忽然, 李懷恩朝嘈雜的人群大呵一聲。
“蘇将軍。”回纥太子騎馬來到軍營,“聽聞蘇将軍的丈夫…”
話還未說完, 回纥太子便瞧見了蘇荷身側的李忱, 不由的眼前一驚。
只因李忱坐在輪車上,有些孱弱, 并非一個健全之人。
蘇荷見到回纥太子, 俯下身在李忱耳側小聲嘀咕了幾句。
李忱旋即推着輪車上前, 作揖道:“禮過太子殿下。”
“你是?”回纥太子皺眉。
“殿下, 這是我夫君,陛下的親弟弟,雍王李忱。”蘇荷代為回道。
回纥太子再次愣住,李忱的相貌儒雅清秀,與帶兵作戰的蘇荷截然相反。
大唐尚武,這讓他感到很是奇怪,他原以為像蘇荷這樣的女子,喜歡的會是如她父親那般的英勇之人。
回纥太子旋即回禮,盯着李忱打量道:“早聽聞蘇将軍提起過閣下,今日一見,果然是不同凡響。”
李忱自然聽得懂回纥太子的話意,“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世間千萬人,該成為什麽樣的人,不能因世俗而定。”
“殿下可知,文臣武将,皆有所長,像公孫衍與張儀這樣的文弱書生,難道就不是大丈夫了?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聽到李忱的話,回纥太子大笑了起來,“昨日,陛下說你有卧龍之才,小王很是好奇,于是特來拜訪,以貌取人,是小王目光短淺了。”
“我敬重勇士,如您的妻子,同樣,我不會因此而看不起力量薄弱之人,既然你是皇帝陛下的親弟弟,而我與陛下歃血為盟結為異性兄弟,那麽你也算是我的兄弟。”回纥太子又道,“先前是我冒犯,希望你不要計較。”
“殿下不遠千裏前來援助大唐平亂,若是計較一些無謂的瑣事,便是我們的不是了。”李忱回道。
“好,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回纥太子見李忱如此大度,很是高興道,随後他便命部下牽來一頭肥羊,“來來來,賢弟北歸,這高興的日子,豈能沒有酒肉。”
“那就沾殿下的光,卻之不恭了。”李忱道。
回纥太子的秉性并不壞,加之作為盟軍,所以蘇荷才會與之搭理。
而蘇烨蘇爍兩兄弟卻沒有那般大度,“七娘,這雍王怎就與回纥太子稱兄道弟起來了,那太子明顯對你有意。”蘇爍道。
蘇荷用手肘推了推兄長,“二哥,大敵當前,回纥對我們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樣挺好的,”蘇荷又道,“再說那回纥太子也并非胡攪蠻纏之人,我的事,說清挑明即可。”
帳內,回纥太子不但親自烤羊,還将羊身上最肥美的部位割下給了李忱。
“賢弟,剛剛你說什麽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我不大明白。”回纥太子望着剛從洛陽逃回的李忱說道。
“這是戰國時期,頂尖謀士在諸侯國中間的威懾力。”李忱回道,“可比之千軍萬馬。”
“謀士?”回纥太子驚訝的看着李忱。
李忱笑了笑,“我請兄長看一出戲,兄長很快就會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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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二年正月,李怏将繳獲的牛羊宰殺,用來犒勞軍士,共賀新年。
就在北唐君臣在朔方慶賀新年一片祥和之時,燕國的都城洛陽,卻是烏雲壓城的一片死寂。
正月初一,陸善身穿衮冕來到明堂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然而禮儀剛過半,卻因疾病發作而中止。
大燕皇帝突然昏厥于明堂,從禦座上摔下,引得衆臣大驚。
在高上與顏莊的挑唆之下,大宦官李褚兒決定加入晉王陣營,行刺燕皇陸善。
正月五日,李褚兒假借陸善的口谕,将段皇後與十一皇子囚禁于中宮。
晉王陸慶緒與中書侍郎顏莊帶着麾下死士闖入宮中,禁軍見之,無一人阻攔。
陸慶緒一臉肅殺之意,持刀立于殿外,李諸兒則執刀入殿,眼裏藏不住的殺意讓侍奉的宮人害怕得不敢動彈,也不敢吱聲。
“水,水…”此時的陸善已經雙目失明,在遲遲呼喚不得後,便拿起一旁的空杯朝外砸去,“狗奴才!”
這一砸,恰好砸到了李褚兒的額頭,李褚兒想起自己身上數不清的舊傷,以及成為閹人後所遭受的恥辱,新仇舊恨,讓他再也無法忍受,于是快步上前一刀捅入陸善腹中。
“啊!”長刀入腹,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陸善驚恐萬狀,“誰,誰,誰!”
劇痛之下,他伸手想去摸自己的佩刀,卻被李褚兒一腳踢走。
“禁軍何在,禁軍何在!”無論如何呼喚,始終不見有人進來,陸善只得抓着床簾,将之扯了下來。
掙紮間,陸善抓到了李褚兒的手,憑借着觸摸之感,發現果然是有家賊在害他,“褚兒?”
在摸到手之時,陸善的內心更加憤怒了,他想到了刺殺的諸多人選,有晉王,有顏莊,但唯獨沒有料到是自己最親信的近侍,“為什麽?”
“為什麽?”李褚兒眼裏充滿了怨念,“我從十幾歲離開契丹跟着您,這些年裏,我對您一直忠心耿耿,可您卻親手葬送了我身為男人的權力,讓我沒有尊嚴的活着,從那天開始,我對你的仇恨,就已經無法消除了,我盡心盡力的侍奉你,也只是為了等到今天。”
“不…”
未等陸善求饒,李褚兒心一橫,順着刀口直切腹部,大腸與鮮血一同流出,榻上再沒了聲響。
得手之後,陸慶緒與顏莊方才入內,三人合力将陸善的屍首用床簾包裹,藏匿于殿內。
“暴君死後,寡人便将繼承大統,如若爾等膽敢洩露今日之事,寡人定将滅族。”做完這些事後,陸慶緒告誡侍奉燕皇的左右宮人。
就這樣過去了整整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中書侍郎高上假意入宮面見皇帝,沒過多久便從殿內退來,并拿着一份诏書前往朝堂宣布,“陛下禦體欠恙,已再無法理政,特傳聖喻,立嫡次子晉王為皇太子監國理政,并即皇帝位,尊陛下為太上皇。”
為保證在事情洩露之前順利繼位,控制局面,陸慶緒的登基典禮舉行的十分匆忙,連服冠都是用的舊服。
在顏莊與高上的輔佐下,陸慶緒最終登上了那張寶座,站在了權力的最頂端。
對于皇後段氏,陸慶緒依舊将其軟禁,并使其母子分離,同時又将段氏一族控制住,并通過加官進爵來收買朝中的人心。
待局面穩定後,才向天下宣告太上皇駕崩,燕國也因此進入國喪期間。
而輔佐他登基的兩位功臣,也順理成章的接管了朝廷的軍政大權,顏莊不僅升任禦史大夫,還冊封為了馮翊郡王。
至于高上,陸慶緒在得逞之後,卻并沒有實現當初的承諾對他封賞,而是讓他屈居于顏莊之下,依舊擔任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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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善的死訊傳至朔方後,李忱暗中派出人馬于各地散布陸慶緒弑父之事,使得燕國境內人心惶惶。
李怏得知陸慶緒弑君一事後,頓感惶恐,于是連夜召見林輔國,将寝殿內的近侍全部調換,加派心腹死士值守。
又于第二日清晨召見朔方節度使蘇荷,認為陸善的死正是收複兩京的好時機,便想要催促其出兵。
蘇荷便向李怏谏言,先取河東,“河東郡居兩京之間,扼叛軍要沖,只要拿下河東,取長安便如探囊取物。”蘇荷指着沙盤說道。
“并且叛軍在攻取河東之後,繼續任用大唐的官吏鎮守各城,臣可以趁叛軍內亂之際,派遣細作潛入河東,與投降叛軍的大唐官吏聯絡,只要陛下許以功過相抵,不再追究其投降之責,讓其歸附大唐,作為我們的內應,那麽拿下河東,就輕而易舉了。”蘇荷又道。
榆林郡一戰,蘇荷餘威還在,李怏于是同意了蘇荷的建議,“不過,諸道關口要塞,都被叛軍占領,層層把控,蘇卿要如何潛入河東?”
“河東之地,山路崎岖,有着許多不為人知的隘道。”蘇荷回道,“此事,就交給臣吧。”
“好,河東一戰,就有勞蘇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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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二年正月下旬,蘇荷率軍至上郡,李忱以軍師的名義随行,并将一副地圖交給了蘇荷,蘇荷當即派遣細作潛入河東,得到一衆守城官吏響應。
正月二十日,蘇荷整頓三軍,從上郡洛交縣拔營向河東進軍。
為了安全起見,蘇荷将李忱留在了上郡,自己連夜帶着人馬分兵進取馮翊郡。
“戰場刀劍無眼,七娘一切小心。”
“我歸來之時,必是河東收複之日。”
燭火映照的營帳中,已經穿上铠甲的蘇荷,向李忱保證安全回來後便拿着佩刀匆匆出了營。
二月十一日,蘇荷兵分兩路,親自率軍進取河東,唐軍的聲勢驚動了守城軍官。
守城将官見蘇字大旗,紛紛揭竿響應,河東司戶韓玉等唐官更是在城內拔刀起義,斬殺叛軍數百人,并打開河東城門迎接唐軍。
鎮守河東的叛軍大将崔佑見之,當即發兵攻城欲奪回,并派人阻擋唐軍。
最終,在靈寶大破哥舒撼的叛軍大崔佑大敗而逃。
唐軍乘勝追擊,崔佑逃至安邑縣,而安邑守将也早已接受朝廷的招撫,見燕軍敗逃,于是打開城門,暗中命城樓上蟄伏的弓箭手準備。
待叛軍進入城中,安邑守将一聲令下,“放箭!”
此時城門已閉,城中叛軍驚慌逃竄,但各個出口都被封鎖,最終全部慘死于箭下。
城外的崔佑見之,大罵守将,“爾等悖逆之徒,不得好死。”
守将站在城樓上,“我們本就是大唐的臣民,只不過因為叛軍用了殘忍的手段逼迫我們歸附,如今大唐的兵馬來了,反賊也很快就會被消滅。”
“崔将軍,你也是漢人,及時醒悟吧,不要再為胡賊效命了。”
崔佑大笑,河東與長安皆是他帶着人馬打下的,唐廷又怎可能容得下自己,“強弓既已拉開,可還有回頭箭之說?”
于是率殘部往南而逃,“駕!”
作者有話說:
昨天李淑的回答是有兩個意思啦,他雖然有點戀愛腦,但是沒有喪失理智,也不會恩将仇報。(要相信李忱看人的眼光。)
前文說過,李淑是親情,權力都想要的人。
而他的悲劇,是孝真公主造成的(瘋批之所以是瘋批,是因為她眼裏只有權力,其他一切,都在權力之下)這一點很像下一本書中女主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