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平胡曲(四十一)
秦時明月漢時關, 萬裏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将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骝馬新跨白玉鞍,戰罷沙場月色寒。
城頭鐵鼓聲猶振, 匣裏金刀血未幹。
乾德二年秋, 河南節度李承明抵達長安,奏淮陽告急, 消息傳回行在,同平章事章鎬急奏于李怏, 請命援救淮陽,獲允。
是月,命宰相章鎬兼任河南節度使、都統淮南諸道軍事。
淮陽被困, 章鎬率軍赴援, 因兩地相距千裏,章鎬遂派人傳令淮陽臨近諸道節度使及谯郡太守闾秋曉, 命其發兵救難。
然而至淮陽城陷,章鎬抵達淮陽時,張荀已被害三日之久, 這期間卻無一人聽命出兵。
章鎬到達河南, 聞淮陽是因斷糧以及無援兵而城陷, 大怒,于是在穩固江淮後, 将谯郡太守闾秋曉召至軍中, 一一數落其罪過。
“相公,闾秋曉帶到。”
章鎬坐于公堂之上, 闾秋曉入內請罪, “章相…”
“跪下!”章鎬大呵一聲。
闾秋曉一向傲慢, 不肯下跪, “章相,你我皆為朝廷命官…”
“我讓你跪下!”章鎬吼道。
旋即便有二差上前将闾秋曉拿住,迫使其下跪。
“相公這是何意?”闾秋曉擡頭。
“本使傳檄各郡,你谯郡與淮陽相鄰,為何拒不出兵?”章鎬問道。
“叛軍有數萬之衆,谯郡一共才多少人馬。”闾秋曉理直氣壯的回道,“臨淮節度使賀蘭瑾明坐擁強兵都不肯發兵救援,難道要谯郡一同赴死?”
聽到谯郡太守闾秋曉的話,章鎬越加憤怒,“你知道淮陽郡是怎麽落陷的嗎,将士斷糧數月,張荀被迫殺妾,許元殺奴果腹,而你谯郡曾得淮陽屯糧,你得其恩,卻見死不救,該殺!”
闾秋曉大驚,在看到章鎬眼裏的殺意後,便更加恐慌,“相公…”
“你不但恩将仇報,還妒忌賢才殺害忠良,若是留下你這禍患,便是人間一大害!”
就在淮陽淪陷的不久前,詩家夫子,龍标尉王少伯為躲避戰亂歸鄉,途經谯郡時,谯郡太守闾秋曉因妒其才而将之殺害。
“來人,将這不仁不義的東西拖出去,杖斃!”章鎬揮手。
闾秋曉之所以不出兵,是擔心戰事失敗會殃及自己,于是坐視叛軍攻城,不肯發兵援救。
“章相,章相,您不能殺我,我是朝廷命官,按唐律也應交由三司審理,由陛下定罪,你無權私自處置…”
章鎬鐵了心要殺闾秋曉,“你的罪,足已萬死,今日留你不得,至于章某人的罪,殺了你之後我自會去向陛下請罪。”
闾秋曉大哭,掙脫官差,重重叩首乞憐道:“章相,下官還有老母要贍養,若是我死了,老母再無親故。”
章鎬擡頭,怒目道:“王少伯之親,欲與誰養?”
闾秋曉瞬間啞口無言,章鎬旋即揮手,官差上前将其拉了下去,杖殺于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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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郡太守闾秋曉被章鎬杖殺後,天下人才知享譽詩壇的詩家夫子王少伯已慘死于谯郡。
作為享譽大唐的詩人,他的死,令文壇震驚,天下文人都為其惋惜不已。
遠在鳳翔的李怏得知此事,不僅沒有降罪,反而加封章鎬為銀青光祿大夫、南陽郡公,命其鎮守汴州。
——長安——
功成之後,李必再一次歸隐,并在離開的最後時刻來到了長安。
此時的長安城,在宗室以及衆臣的治理下,逐漸恢複秩序,但與盛世相比,眼下的長安城,早已沒了往日的榮華。
“兄往何處去?”
“衡山法王子,慧見息諸苦,落發自南州,燕居在西土。”
“儲太祝的詩,衡山…”
“小淑知道麽,兄長歸隐離去。”兩個身影出現在長安西苑的城樓上。
一襲白袍,一把拂塵,紫衣換道袍,頭頂的官帽也成了蓮花冠。
咚!——積香寺的鐘聲,從沣水河畔傳來,寺廟裏的誦經聲不斷,似在超度,那片被雨水沖刷幹淨的土地之上的亡魂。
“早在長安收複之前,我便已告知,只是眼下王帶兵出征,我還未來得及傳信。”李必回道。
“小淑若是回來,得知你離去,怕是又要與當年的陛下一樣了。”李忱說道。
“不一樣。”李必反駁道,“當年的東宮太子,可沒有叔父庇佑。”
“時間過得太快了,一眨眼,就過去了十幾年,這一戰死了太多人了,長安城也已不再是從前的模樣。”李必閉上眼長嘆了一口氣。
李忱看着源源流淌的沣水,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唯有這山水一成不變,“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風起于長安,最終仍要歸于長安。”李必又道,旋即側頭看向李忱,“接下來,就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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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二年冬,唐軍收複長安後,蘇荷率軍乘勝追擊叛軍至潼關,殺敵五千,唐軍勢如破竹,再攻克潼關後,順利收複華陰郡,乘勝南下。
陸慶緒于洛陽聞訊長安失守,唐軍又乘勝收複了華陰與弘農二郡,于是慌忙派宰相顏莊調遣洛陽全部兵馬十萬人前往陝郡與從長安敗退的叛軍合兵,共計十五萬步騎,駐紮于陝縣山腳下抵禦叛軍進取洛陽。
顏莊到達陝郡後,并沒有斥責長安的守将,反而設宴款待,以安撫人心,讓他們繼續為大燕朝廷效命。
“我等誓死追随顏相!”衆将舉杯誓約道。
顏莊心中很是高興,然而臉上卻十分的嚴肅,“我等誓死追随的,當是陛下。”
“對對對,是陛下。”衆将醒悟過來紛紛改口道。
“陝郡一戰,關乎着整個大燕的國運,乃生死之戰,希望諸位将軍都能全力以赴。”顏莊又道。
“我等必退唐軍!”
乾德二年十月中旬,唐軍兵分三路,顏莊聞訊唐軍已到陝縣,于是依山結陣,阻擋唐軍前進。
結陣之後,顏莊親自出帳巡視,見陣後的陡峭高山停止了步伐。
“顏相可是覺得還有什麽不妥?”大将問道。
顏莊摸着胡須,深眯起了雙眼,“無事。”
蘇荷攻克弘農後,率軍至陝郡與回纥兵相遇,于是合兵商讨對策。
“叛軍在山西結陣,有十五萬人馬之衆,若是正面對抗,恐怕難以擊退。”回纥太子說道。
“叛軍阻擋的地方乃是進軍洛陽的要道。”蘇荷說道,“但是陝縣…”
“蘇元帥對陝縣很熟嗎?”回纥太子見蘇荷遲疑,于是問道。
蘇荷沒來過陝縣,但是李忱卻對此地很是熟悉,當初文喜帶人前來救援,走的就是各種登山捷徑。
“叛軍所背靠的山雖然陡峭,但并非不可攀登,此地多山,有着許多隐匿的隘道。”說罷,蘇荷便拿出了一份陝州的地圖,照着地圖在陝縣的沙盤上标記出了登山的路,恰好能夠饒到山後,也就是叛軍的背後。
“這山上真的有路嗎?”回纥太子投來了疑問。
如果沒有路,李忱也不會活着從曳落河手中逃走了,“殿下信不過我嗎?”蘇荷沒有解釋,只是反問道。
“哦,不。”經過幾次戰鬥,回纥太子對蘇荷的能力已是深信不疑。
“想要取勝,靠完全正面進攻是很難的。”蘇荷說道,“所以我需要殿下的幫忙,我率軍從正面進攻,而殿下登山饒到叛軍背後,我們前後夾擊,叛軍腹背受敵一定會潰敗。”
“如果按照元帥所說,有登山之路,那麽山上如果有伏兵呢?”回纥太子擔憂道。
“這個殿下不用擔心。”蘇荷十分自信道,“只需按照我的計策施行。”
回纥太子猶豫了一會兒,點頭道:“那好吧。”
“殿下!”出帳時,蘇荷叫住了回纥太子。
“蘇元帥還有何事?”回纥太子不解。
“請殿下相信我。”蘇荷道,“正如我相信殿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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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蘇荷帶着部将以及麾下朔方軍正面進攻叛軍。
嗚!——
號角與戰鼓齊鳴,蘇荷身先士卒殺入陣中。
“殺!”
叛軍先是聞唐軍進攻而驚慌,顏莊親臨戰場指揮。
“不要驚慌,唐軍疲于征戰,我們人多。”顏莊大喊道,“擒敵将者,封官賞爵,若能取得主帥項上人頭,封侯拜相!”
在顏莊的指揮與賞賜激勵下,叛軍很快就站定了腳跟,開始反擊。
高官厚祿的誘惑,讓這些叛軍一個個前仆後繼,又因以人數之衆碾壓唐軍,唐軍很快就落了下風。
正面之戰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之久,蘇荷作為主帥,帶領親兵奮力殺敵。
“元帥,那回纥太子靠譜嗎?”李懷恩跟從在側,對回纥太子生起了疑心,“萬一…”
“沒有萬一。”蘇荷持刀用力斬下一名叛軍軍官。
“末将是擔憂您的安危。”李懷恩說道,他擔憂一但陷入僵持,唐軍沒有後援,一但被敵軍包抄,恐怕連突圍撤退都會變得十分困難。
而在叛軍後方的山中,回纥太子帶着回纥軍按照地圖榻上了登山的小路,雖然地勢陡峭,還因此有回纥士兵失足跌落谷底,但回纥太子依舊冒着危險通過了這條隘道來到了山頂。
就在他們要繞到叛軍後方夾擊時,一支埋藏的伏兵忽然殺出。
“相公料事如神,唐軍果然繞道偷襲。”
昨日顏莊查探時便注意了此山,為防止唐軍繞後,于是派遣麾下大将率一支人馬早早伏兵山上。
兩軍交戰于山中,繞道的回纥兵被叛軍的伏兵所阻,回纥太子大驚失色,“寡人就說有伏兵!”
“殿下,撤吧。”大将吐撥裴羅一邊保護太子一邊勸說道,“為了您的安危。”
“不,如果此時撤了,那麽在正面的蘇元帥一定會遇險。”回纥太子不肯道。
“您是回纥的儲君,沒有什麽事,比您的安危更重要。”大将又道。
生死攸關之際,回纥太子有所動搖,可突然想到長安城前長平王那一拜與自己親口對賢弟說出的承諾,以及出征前蘇荷的最後那句話。
“蘇元帥将後背交給寡人,寡人焉能失信于她。”
“誰敢退!”回纥太子于是揮刀大呵一聲。
作者有話說:
闾秋曉原型亳州刺史闾丘曉,唐肅宗至德二年(757)殺害了王昌齡
唐玄宗時期改州為郡,所以州刺史也就變成了郡太守哈。
章鎬的原型是張鎬(救國李白和杜甫)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标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随風直到夜郎西。
王昌齡一直都是小官,所以左遷龍标時李白寫了這首大家都不陌生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