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平胡曲(四十三)
乾德二年十月, 長安與洛陽相繼收複後,皇帝李怏率文武百官自鳳翔起駕抵達鹹陽行宮。
并派官員與宦官前往蜀中,奉迎太上皇回京。
是月二十二日, 長平王遣使送報東京捷書, 又将洛陽投降叛軍的舊臣一并送往,李怏聞東京收複大喜, 于第二日起駕進入長安。
城中百姓聽聞天子回京,紛紛走出國門, 于京城西官道上奉迎,夾道二十裏餘,山呼萬歲之聲不絕。
李怏坐在車內, 向車窗外的百姓揮手, 進入長安城,突然潸然淚下。
他看着戰火之下的都城, 激動道:“我回來了,長安。”
這時的李怏,以天子之尊回到長安, 多年來飽受摧殘與折磨, 處處擔驚受怕, 在這一刻終于苦盡甘來。
李怏沒有着急進入大明宮,而是先前往太廟祭祀先祖, 以示皇位繼承的正統。
然而當他來的太廟時, 卻發現已被叛軍焚毀,他大哭道:“胡賊小兒, 竟毀我宗廟!”
李怏脫去衮龍袍, 身披素服, 又令将作監重新修繕太廟, 率百官跪哭三日才釋服回到大明宮。
剛一入宮城,李怏便迫不及待的來到了含元殿,雖被叛軍劫掠,但好在宮城還完好。
王淑妃扶着李怏進入含元殿,李怏看着最高處的禦座,似乎已經想像到萬國朝拜的景象了,“九天阊阖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王淑妃與林輔國陪在帝側,二人相顧一視,李怏入主長安,這也意味着,大明宮中将迎來嶄新的篇章,一朝天子一朝臣,舊的時代已經過去。
二人順着李怏的激動之情,跪伏道:“恭賀陛下還宮。”
自靈武登基以來,仿佛這一刻,李怏才真正成為帝國的天子。
李怏先是扶起愛妾,又招呼林輔國起身,“朕在東宮多年,如履薄冰,愛妃與兄長的陪伴,朕不會忘記,如今苦盡甘來,也該是享福之時了。”
就在李怏向王氏等人分享喜悅時,禦史中丞崔祁踏入殿內,“陛下,投降叛軍的舊臣已經送到,請陛下出殿。”
李怏聞訊踏出含元殿,卻發現受叛軍官爵的舊臣們全部脫巾赤腳跪于含元殿前,捶胸頓首的向他請罪。
“陛下恕罪。”
“陛下恕罪。”
而三百官員的周圍還有執刀的禁軍看守,跟随李怏回到長安的百官正在含元殿前看着這一幕。
“崔卿,這?”李怏看向崔祁。
“這些人曾經都是朝廷的重臣,深受聖皇之恩,卻在兵亂時投降賊寇,并受僞朝官爵,此等二臣,不應留于世上,請陛下下令誅之。”崔祁跪伏奏請道。
李怏正愁不知如何處決這些曾隸屬太上皇的舊臣,崔祁揣摩其心思,于是上奏按唐律全部以謀逆罪處死。
長安剛剛收複,當着百官的面,李怏自然不會就這樣答應崔祁的殘忍請求,于是揮手道:“他們都是朝廷的重臣,應由國法處置,暫先押入大牢,交刑部、禦史臺、大理寺三司法推事,而後定罪。”
“喏。”
就這樣,三百名降敵的朝廷舊臣被收押進了大理寺與刑部的牢獄之中。
然而崔祁為人陰險殘忍,又在禦史臺任職,于是便又以死罪上奏李怏,這一次,因由大理寺、刑部、禦史臺共同定罪,崔祁的嚴法,便得到了李怏的同意,将三百名投降燕軍的舊臣全部處死。
文武百官得知處決,皆惶恐不安,于是有人派信告知遠在洛陽長平王。
原先在押送叛臣歸京時,李怏便答應了長子将會恩赦衆臣,得知父親出爾反爾,李淑當即派遣親信趕往長安為一衆舊臣求情。
然而李淑的求情卻遭到了李怏的斥責,李淑無奈,只得求于有威望的宗室大臣,擁戴李怏登基的宗室子弟,扶風太守李現多次上奏求情,卻都被李怏駁回。
然而在衆臣力争之下,李怏迫于壓力,此案便僵持了數月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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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孝真公主宅——
長安順利收複後,孝真公主也随李怏回到了長安,然公主府曾被叛軍将領霸占,府內淩亂不堪,經過好些時日才将其整理幹淨,大多叛軍用過的家具,都被孝真公主嫌棄的當做了木柴焚燒。
“啓禀長公主,門外有客來訪。”侍女入內通禀道。
“客?”孝真公主回頭,“樹倒猢狲散,吾,哪裏還有什麽客。”
“不見。”孝真公主揮手道。
“他說他是清源縣公、太子太師王訓的女婿。”侍女又道。
“王訓?”孝真公主再次回頭,“倒是個響當當的名字。”
曾作為太上皇的女兒,以及皇帝的妹妹,孝真公主接見過太多文人,他們大都是為了仕途而來,這個人,自然也不會是例外。
“王家世代功勳,怎麽挑女婿的眼光如此之差,為了仕途,竟然搬出了已故岳丈之名。”
孝真公主于是坐下,“那就見見吧,我這位已故義兄的女婿。”
王訓出身太原王氏,其父為國戰死,于是被老皇帝收為義子。
侍女離去後,便将來客帶入了廳堂,一副書生模樣。
“豫章郡太守元渽,拜見長公主。”元渽跪伏叉手道。
“原來是元太守,我當是誰呢。”孝真公主見到元渽,眼裏頗為輕蔑,“你以義兄女婿之名見吾,殊不知當今陛下與義兄交好,如今陛下還宮,你何愁不受重用,要來見吾?”
元渽笑了笑,“陛下雖是天子,然而大唐的社稷終究要落入後繼之君手中,元渽心如明鏡。”
“心如明鏡?”孝真公主看着元渽,“儲君未立,元太守此言,就不怕被陛下猜忌嗎。”
元渽不慌不忙的笑了笑,“沒有比長公主府更安全的地方了。”
“元渽既是來投靠公主,必不會空手。”元渽又道,“只要公主為元渽引薦,将元渽調入長安,元渽便會為長平王送上一個大禮。”
“大禮?”孝真公主将信将疑。
“朝廷正在為處置三百餘投敵舊臣而争議。”元渽道,“聖皇即将回京,而陛下作為新君,自然是不想留下這些效忠聖皇的舊臣,而今正好有借口鏟除,必然不會放過,宗室與長平王站在一處,使得此案堆積僵持,如果由元渽出面,這三百餘人,便可得救。”
“當然,除去一些曾效力于僞朝與朝廷作對的,其餘的,元渽可以全部救下。”
“救下這些人後,他們勢必會對長平王感恩戴德,朝臣也會誇贊王的仁德,如此一來,長平王獲得的人心,能否算是元渽送上的大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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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二年十月,在孝真公主的暗中幫助下,豫章郡太守元渽被調歸朝中,遷度支郎中。
元渽歸來後,入宮拜謝君王,并趁機谏言三百舊臣之案。
——紫宸殿——
“臣,度支郎中元渽,叩見陛下,願陛下聖躬萬福。”元渽一襲紅袍跪于禦前。
李怏看着元渽,揮了揮手,“若不是吏部铨選,朕差點将你忘在了豫章。”
“各地戰事不斷,兩京又剛剛收複,朝中政務繁忙,陛下還能記得臣,臣實在是…”說着說着,元渽竟感動得哭了起來,“臣着實是過于激動,以至禦前失态,請陛下降罪。”
見元渽如此感恩,李怏很是開心,“鄭王薨逝之前,向朕薦表,說你有才學,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承蒙陛下厚愛與器重。”元渽叩首道,“唯願以身報國,為陛下分憂。”
“朝廷現在的确是有一憂,”李怏說道,“胡賊篡逆,攻陷兩京,将朝廷官員擄掠,而今兩京收複,那些投降反賊的官員被押解回京,朕正為如何處置而愁苦。”
“此事,臣在回京的路上,聽得百姓言論,陛下之難,無非是殺與不殺,殺,如何殺。”元渽一針見血道。
“百姓?”李怏看着元渽,“他們是如何言論的?”
元渽叉手回道:“百姓們都在議論朝廷的處決,覺得律法太過嚴苛,而紛紛感到害怕。”
李怏挑眉,“朕又何嘗不想施恩呢,但叛國之罪,豈能輕饒。”
“陛下欲重罰,是為告誡百官,”元渽道,“然而懲罰若是過重,恐怕不但不能起到作用,還會适得其反。”
“苛政猶如一把利劍,稍有不慎,傷人傷己。”元渽又道。
“卿知道朕真正的隐憂嗎?”李怏試探的問道。
元渽擡頭,“陛下貴為天子,其隐憂莫過于頭上的天與腳下的地。”
李怏驚訝的看着元渽,“那你說說,此事該如何解決?”
“天上壓城的烏雲已經散開,故而陛下不必擔憂,至于腳下,陛下如巍巍泰山,江河無風不起浪,就算起浪,也無法撼動高山,陛下又何必糾結于此。”元渽回道,“臣聽聞,投降的官員是因為受反賊逼迫,才在叛軍建立的僞朝任職,當初長平王奉皇命進入洛陽,向他們宣布敕令,他們都對陛下感恩戴德,于是才同意回到長安,然而等他們回到京師,禦史中丞崔祁竟對他們用以酷刑,并無論過錯大小,皆以謀反罪處死論之,如此刑法,何人不懼?”
“陛下若真的按崔中丞所奏,将這三百人全部處死,那麽天下的人心,就會從陛下的腳下順着江河流走。”元渽叉手道,“孟子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于掌上。”
經過元渽一番解釋,李怏恍然大悟,“朕差一點為崔祁所害。”
“叛國之罪的确是罪不容誅,”元渽又道,“但這三百人中,罪有輕重,不能全部處以極刑,陛下若能施以仁德,駁回崔祁所定之罪,那麽天下的臣民就會感恩陛下,而不只是長平王了。”
李怏起身走下臺階來到元渽跟前,“沒有早一點将卿調回朝中,差點讓朕錯失了一位賢臣。”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