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平胡曲(五十二)
至元二年三月, 施寺明見時機已到,于是率軍出魏州直抵邺城。
于朝恩驚恐萬分,因圍城失利, 為保洛陽, 急命九路節度使數十萬唐軍陳于安陽河北禦敵。
六日,施寺明率五萬精兵抵達安陽, 原本警惕的九路大軍,望見施寺明的兵馬之少, 遂生輕敵之意。
“不是說施寺明有十幾萬大軍嗎?”
“怎麽就這點人馬?”
“看那煙塵,怕是十萬人都沒有。”
“就這麽點人也敢掀反旗?”衆人大笑。
“不要輕敵。”魏國公李光必提醒道。
“魏國公,施寺明就這麽點人馬, 難道還敢上前對戰我們二十萬大軍?”河南都知兵馬使、禦史大夫許書義說道。
李光必看了一眼許書義, “若是淮陽一戰,許大夫也有這般自信前去增援, 或許那收複的功勞就不是章相的了。”
許書義自然聽懂了魏國公的嘲諷之意,于是臉紅道:“我手中總共才多少兵馬,現在朝廷又有多少兵馬, 怎能混為一談呢。”
“那一會兒交戰許大夫可要沖鋒在前。”淮西、襄陽節度使, 鄧州刺史魯炯調侃說道。
“魯将軍, 論勇猛,誰比得過您啊, 再說了, 您可有一萬步騎,要沖鋒, 也是您在前呀。”許書義厚着臉皮說道。
“許大夫怕什麽, 咱們後方還有蘇将軍的朔方軍呢。”魯炯說罷, 便拍了拍許書義。
許書義撇過頭, 暗自嘀咕了幾句,就在衆将議論,以為施寺明不敢來犯時。
叛軍卻出人意料的直沖中軍,唐軍頓時陣腳大亂,“不要驚慌,随我禦敵。”李光必拔刀大喊。
兩軍很快就厮殺在一起,施寺明所率精銳,士氣高昂,而唐軍卻因數月圍城早已沒了鬥志。
數十萬對五萬,竟是對峙持平的狀态,很快唐軍就死傷過半。
然而就在雙方鬥的不可開交之時,河畔卻突然刮起妖風,那風沙帶起滾滾煙塵,不僅将樹木連根拔起,就連人都無法站穩,風沙遮住了視線,頓時天昏地暗。
加之風間的哀嚎與慘叫,兩軍大驚,唐軍向南潰散,叛軍則向北而逃。
唐軍的甲仗與辎重全部丢棄于路邊,蘇荷的朔方軍在大軍身後,風沙席卷了兩岸,盡管她騎在馬背上高喊,卻依舊無法阻止大軍的潰散。
“不要驚慌,這是風沙,叛軍亦遭風沙。”
“将軍。”李懷恩提醒道,“現在人心不一,您是無法阻止的。”
九路兵馬,無統一指揮,蘇荷只能調動本部的朔方軍,而于朝恩早已渡河避難了。
“叛軍的作戰能力比我們快,等他們反應過來,必然會追擊。”蘇荷無奈,于是下令斬斷河陽橋,率軍固守河陽城。
“大軍潰散,眼下我們只剩幾萬人…”李懷恩擔憂道。
“東京好不容易才收複,長安之戰我們有李司言,但現在,我們沒有了,河陽是東京的屏障,絕不能丢。”蘇荷決然道。
“末将明白了。”李懷恩叉手。
唐軍潰散渡河後,東京士民無不驚駭,在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唐軍竟然敗了,百姓們害怕叛軍過河,于是紛紛從城中逃離。
東京留守崔遠與新上任的河南尹蘇鎮等官員聞訊,也皆向南而逃。
諸節度使渡河後,便率殘兵向本鎮潰逃,從河陽潰散的唐軍士卒,因饑餓,所過之地,如暴虐叛軍一般大肆搶掠,就連軍官都無法制止。
九路節度,唯有朔方軍留于河陽,并斷橋固守河陽城。
各路将帥回到本鎮後,紛紛上表謝罪,皇帝雖怒,卻沒有責問,反而派人前往諸路安撫,并以蘇荷為東都留守。
而原東都留守崔遠等文官,則被褫奪了爵位與官職,并貶官河南尹蘇鎮為王府長史,削奪銀青光祿大夫官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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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寺明得知唐軍潰逃,于是收攏士卒,又得唐軍遺棄的馬匹與辎重,屯兵于邺城南。
而在邺城固守的陸慶緒,在施寺明與唐軍交戰時,趁機派人出城搜刮了唐軍營地中的屯糧,又因懼怕施寺明之勢,于是搜刮了糧食後便關閉城門,拒施寺明于城外。
然而困守城中的百官卻對如何對待施寺明出現了不同的态度,“邺城将破,是施王率軍來援,才讓我們度過此劫,這個時候,我們怎麽能夠恩将仇報呢?”
“那施寺明是奸詐狡猾之徒,他若真有心,便不會屯兵觀望,讓我們與唐軍苦耗。”
“而且他現在打退了唐軍卻不南下追擊,而是屯兵在我們附近,也不上奏陛下通報軍情,這非臣子所為。”
“孤城難守,如果僅僅只是靠我們自己面對唐軍,是守不了多久的。”
陸慶緒坐在椅子上也很是愁苦,随着處境的艱難,衆人的聲音逐漸倒向了施寺明。
“現在,我們應該與施王聯合共抗唐軍,這樣才有一線希望。”
“諸卿願意去迎接施寺明的,便去吧。”陸慶慶不耐煩道,“朕不阻止,但有一點,不可帶城中兵卒。”
于是便有幾個文官出城前往城南施寺明的軍營拜見禮謝。
施寺明表現的尤為尊敬,并設宴招待,重賞了那幾人,試圖讓他們帶着陸慶緒出城相見。
然而幾日過去,陸慶緒卻依舊死守城池不肯出來,施寺明惱羞成怒,于是策反其身側大将陸太青,以屠城為要挾。
此時的邺城,雖得糧幾萬石,但被唐軍圍困數月後,士卒幾乎死傷殆盡,面對施寺明的要挾,陸慶緒十分頭疼。
身側大将遂勸谏陸慶緒上表稱臣,以帝位換取周全。
陸慶緒于是派陸太青向施寺明上表稱臣,然而施寺明自然不肯接受,并回信要與陸慶緒結盟,共抗唐軍。
陸慶緒看到信後,很是高興,于是又派人入營請求與施寺明歃血為盟。
“施寺明已經同意與我歃血結盟,并邀我入營。”陸慶緒将施寺明的手書拿出來,與群臣一同商讨對策。
“施寺明讓陛下出城,而不肯入城,可見其居心。”
“可是如果不同意,他便要圍城,将我們困死于此。”陸慶緒為難道。
“如果我們與施寺明決裂,那麽唐軍就會得利。”有大臣道。
聽到此,陸慶緒是萬般不願意的,“我就算是把邺城讓給施寺明,也絕不會讓唐軍坐收漁翁之利。”
“陛下不如親帶三百騎,讓孫将軍與崔将軍護衛左右,如果施寺明敢行不軌,便可以見機行事。”陸太青向陸慶緒獻策道。
“眼下,也只能堵上一把了。”陸慶緒嘆道。
于是當日,陸慶緒便帶領三百名騎兵與幾名大将來到城南。
施寺明提前得到消息,便安排人馬蟄伏于營帳內,而讓帳外的士卒卸甲,圍爐歇息。
陸慶緒進入營中,發現士卒都圍着篝火正在吃飯,于是放松了警惕。
施寺明命親信出帳迎接,“我王已在帳中備好酒肉,請陛下入帳。”
至帳口,施寺明的護衛士卒又要求他們解劍,陸慶緒雖不情願,但也只得照做。
而後幾名大将皆被攔在帳外,陸慶緒恐慌道:“他們都是我的親信。”
“王有令,只允許陛下以及幾位親王入內結盟。”士卒回道。
陸慶緒無奈,只得帶着四個弟弟入帳,剛一入內,便發現施寺明高坐于虎皮大椅上,态度尤為傲慢,絲毫沒有面見君王的樣子。
陸慶緒知道自己已經失勢,只得跪伏叩拜于施寺明膝下,以此獲得周全,“作為臣下,我治軍無方,連丢東西二京,并陷于重兵包圍之中,沒有想到大王能看在先帝的情份上,遠來救危,使我得以複生,恩深如海,終生難以報答。”
然而施寺明的态度,卻與信上截然相反,他忽然起身呵斥,“丢失兩京,何足挂齒,你身為人子,卻弑父篡位,為天地之所不容,寡人今日便要為先帝鏟除你這個逆賊!”
陸慶緒聽後一驚,剛想要反抗,卻被帳內蟄伏的甲兵擒住。
“施寺明,你敢欺我?”陸慶緒大怒,一掌将甲兵的頭顱震碎。
施寺明被吓了一跳,于是大喊,“殺了他。”
躲藏的弓.弩手現身,幾支迅猛的利箭齊刷刷射向陸慶緒。
“你?”身中數箭的陸慶緒惡狠狠的指着施寺明,“不得好死。”
“我知道你天生神力,但你的力量能快得過弓箭嗎。”施寺明趾高氣昂道。
“殺了他們。”于是便将帳內的陸慶緒以及陸家兄弟全部斬殺,包括帳外的武将,也一并除去。
除掉陸慶緒後,施寺明順利進入邺城,并收編了陸慶緒的兵馬,吞并了僞燕的殘餘勢力。
整頓之後,施寺明又派人馬前往河陽攻打河陽城,想南下奪取洛陽,卻被蘇荷擊退。
吞并陸慶緒的勢力後,施寺明返回範陽籌謀稱帝,于是便将長子施昭義留下鎮守邺城,自己則率兵返回範陽。
是年四月,施寺明稱帝,改元順天,封長子施昭義為韓王,改範陽為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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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國公戰死與朝廷大軍潰敗的消息相繼傳回朝中,然而對于戰敗的諸路将領,包括崔光原,李怏都未進行任何處置與問責。
皇太子李淑聞訊李司言戰死,又聞崔光原棄城而逃至朝廷大軍戰敗,于是上奏請求處置崔光原。
李怏對于太子的請求一概不理,并以崔光原為太子少保。
——東宮——
李淑雖被冊為太子,卻沒有實權,也無法參與朝政。
面對李司言的死,李淑愧疚不已,于是便将自己鎖在東宮。
一只白貓趴殿門口撓着朱漆木門,“殿下。”太子妃崔瑾舟端手站在門前,然而無論她如何呼喚,都始終不見有回應。
“去請孝真長公主到東宮來。”崔瑾舟無奈,只得吩咐左右道。
“喏。”
沒過多久,孝真公主便來到了太極宮,如今的太極宮,如同一個冷宮。
李怏在這裏困居了十餘載,而今論到了他的長子李淑。
“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呢?”孝真公主側頭問道。
“在殿內,已經有好些天沒有出來了。”崔瑾舟回道。
孝真公主挑眉,“你們怎麽能放任殿下一人在內。”旋即一腳将門踹開。
只見一股煙霧飄出,孝真公主一陣驚慌的跑入內,“殿下,殿下。”
【“殿下,司言就要随蘇将軍去征讨叛賊了。”
“将軍為了寡人,向陛下請讨,而今陛下派宦官監領九路兵馬,将軍千萬要小心。”
“殿下現在被冊封為太子,司言就算是戰死,也沒有遺憾了。”】
殿內,皇太子李淑穿着一身白衣,向東跪在銅盆前,手中還拿着冥紙。
孝真公主見到後,這才松了一口氣,她很是生氣的走上前罵道:“瞧你那點出息…”
“姑母。”李淑撲到孝真公主懷中恸哭,“李将軍死了。”
“我知道,他是因為我死的。”李淑傷心的哽咽道。
這一撲,讓孝真公主原本想要指責的心也軟了下來,她身上撫摸着李淑的背,“不要難過,李将軍不會白死的。”
話畢,孝真公主的眼睛瞬間陰冷了起來,“我不會讓你活得像你父親一樣。”
作者有話說:
戰争部分會稍稍加快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