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平胡曲(五十三)
——紫宸殿——
由于元渽的機敏, 以及谄媚十分讨李怏歡心,很快便成為了李怏身邊的近侍寵臣,常宣召于紫宸殿問對。
“朝廷的大軍在相州吃了敗仗, 只有朔方軍阻擋在河陽, 其他大軍紛紛逃往本鎮,還上表于朕請罪。”李怏坐在龍榻上苦惱道。
“叛軍至此, 不過是垂死掙紮。”元渽寬慰道,“将死之時的反撲, 陛下無需憂慮。”
“虢國公李司言在相州之戰中中箭身亡,太子向朕上表,請求裁治于朝恩之罪。”李怏滿眼的不信任, “可是于朝恩的上書中, 是諸将攻城不利之過,以及在相州之戰中, 朔方軍并未起到什麽作用,反而…”李怏看着手中于朝恩的上表,将圍城不利, 以及戰敗的罪責全都推脫到了朔方軍節度使蘇荷身上。
“太子一直幫着邊将說話。”李怏扶着額頭, “朕一時不知該信誰的好。”
元渽聽後, 笑眯眯道:“陛下,太子殿下曾是天下兵馬元帥, 那些武将都曾在元帥府供職, 殿下自然要為他們說話,但是于中使是在前線的, 時局自然看得更為清楚。”
元渽的一句話, 将李怏的信任推向了自己任命的宦官身上, “宮外有什麽動靜嗎?”
“除了相州兵敗, 長安城內百姓有所議論外,其他都如常。”元渽回道,“不過臣适才入宮時,看見了了孝真長公主的身影,是往太極宮去的,太子殿下在太極宮。”
“這個察事廳也向朕彙報過。”李怏道,“太子自幼喪母,是三娘撫養他成人的,因此一直親近。”
“陛下之所以放心孝真長公主,不是因為他是您的妹妹,而是她是女流之輩,可陛下不要忘了,朔方節度使蘇荷也是女子。”元渽提醒道。
“你是說太子?”李怏挑眉,“察事廳的手若伸到東宮,朝中那些文臣怕是又要找到機會攻擊察事廳了。”
“陛下若是不放心太子殿下,可安排心腹進入東宮,成為東宮僚屬,這樣一來,朝臣便沒有理由說什麽。”元渽又道,“如今太子雖入東宮,但詹事府與左右春坊的官職都還空缺着。”
李怏捋了捋胡須,“詹事府總東宮諸事,太子詹事一職非同小可。”
“太子詹事能自由出入東宮,所以陛下應該挑選最信任的人擔任,才能掌控東宮。”元渽順勢道。
李怏看向殿外候立的林輔國,若讓林輔國兼任太子詹事,那麽太子李淑的一舉一動都會在自己監視下,“輔國。”
林輔國邁入殿,插手道:“大家。”
“朕會下诏,今日起由你擔任東宮詹事府太子詹事。”李怏說道,“兄長,希望你不要辜負朕的信任。”
林輔國聽到這個任命,很是吃驚,他看了元渽一眼,旋即跪拜叩謝,“老臣一定不負陛下厚望。”
元渽與林輔國雙雙退出紫宸殿,等離開了皇帝的視線後,林輔國吃驚的看着元渽,“今日我算看明白了,元中丞的口舌。”
“這下,林詹事能夠相信了吧。”元渽說道,“成為太子屬官,為太子效力,将來您便是新朝最大的功臣,太子仁善,不計前嫌,往昔舊怨,一筆勾銷。”
太子詹事作為東宮詹事府的總長,歷代都是皇太子的心腹擔任,任此職者,一但太子登基,便能平步青雲,封侯拜相,林輔國自然明白,他笑眯眯的說道:“信了信了,有元中丞與長公主在,我這老奴才自然要識時務。”
“哦對了,公主曾說過,她的弟弟與母族都死于非命,這仇公主至今記得。”元渽向林輔國使眼色道。
林輔國在宮中待了數十年之久,自然清楚李氏皇族中曾經的一些舊事,于是回道:“請長公主放心,陛下曾在東宮時飽受上皇壓制,如今遷居興慶宮不過是陛下做做樣子的權宜之計,等時機合适,老奴便會請奏陛下,對興慶宮動手,絕不會讓那位好過的。”
--------------------------------------
——含冰殿——
“聖人至!”
整個寒冰殿內只有李忱與十一娘主仆二人居住,除了沒有自由外,裏面的吃穿用度仍按照親王規格供給。
作為兄長的皇帝李怏,偶爾也會前來探望他這個親“弟弟”由于蘇荷的功勞實在太高,威望甚至超過其父,加上雍王李忱善謀,夫妻二人便成了李怏既依賴,又忌憚的存在。
十一娘聽到聲音,連忙入內提醒,“郎君,陛下來了。”
李忱似沒有聽見一般坐在窗邊看書,直至李怏屏退左右走入屋內。
“陛下。”
李怏揮了揮手,十一娘遂從殿內退下,“十三郎。”
面對李忱的不行禮,李怏倒也不惱怒,并将相州的軍報遞到了李忱桌前。
李忱并沒有打開,因為她早已猜到了結果,“兄長要成為第二個聖皇嗎?”
“不,像老東西那樣愚蠢的人,不光是害禍害了皇室,還差點葬送了整個大唐。”李怏說道,“有些東西,只能握在自己手裏。”
“所以你不相信你的兒子,同樣也不相信那些邊将。”李忱說道,“你現在的做法,與聖皇又有何異?”
“天下紛争不斷,反反複複,這就是你所希望的?”李忱又問。
“沒有人會喜歡戰争。”李怏回道,“但是同樣也不會喜歡成為傀儡。”
“我做了十幾年的傀儡太子,你知道這種感覺嗎?”李怏又問道,“你不會明白的,那個老東西明面上疏遠你,實際上他最偏愛的就是你,就連最得寵的張氏都為你說話,有時候,我真的好羨慕你啊,十三郎。”
“哦對了,還有老九,吳王李恪。”李怏說道,“他聽聞你被困于長安,便從老東西給他的封地馬不停蹄的趕來了,他看你這個弟弟,比看妻兒還要重。”
提到吳王李恪,李忱的情緒才有所變化,“你把九哥怎麽樣了?”
李怏見李忱如此,挑眉道:“別急,你的九哥還在路上,同時還有十七郎,我一手養大的親弟弟。”
“在這個沒有父子、手足之情的家中,這些人竟都圍着你一人。”李怏盯着李忱,“十三,你的能力,怎能讓我這個長兄,心安呢?”
李忱繼續拿起書本,“不管你信不信,我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與誰争搶。”
“可你為什麽要三番五次的幫我兒子。”李怏質問道,這才是他對李忱疑心的根本原因。
李忱擡起頭,“陛下也知道,李淑是你的兒子,可陛下做到了一個父親該盡的責任嗎,陛下曾經遭受過的一切,現在又要施加到兒子身上嗎?”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懷疑自己的兒子。”李怏反駁道,“但是太子太仁慈了,仁慈得讓我覺得,他遲早有一天會栽在你們手中。”
“仁慈?陛下對自己的兒子究竟了解多少呢。”李忱質問道,“從他生下來,陛下有在意過嗎,當他遭到陛下的寵妃毒害時,陛下知道嗎?”
“作為父親,陛下連聖皇都不如。”李忱冷眼道,“然而作為人子,陛下的長子,從來沒有失格過。”
“朕當然知道,輪不到你來教朕。”李怏甩袖道,“十三,你沒有做過父親,也不在這張椅子上,你不會明白朕的憂慮。”
“陛下若當真憂慮,何不以心換心。”李忱道,“烏鴉反哺,尚知父母養育之恩,更何況是仁孝的太子呢。”
李怏停頓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後便提步離開。
順着內廷的夾道,李怏來到了中宮所居的長生殿,
“妾身見過聖人。”王皇後出殿迎接行禮道。
李怏扶起皇後,“皇後免禮。”
王皇後遂跟着李怏入了殿,并細心體貼的替李怏脫去了外袍。
剛坐下,李怏便聞到了一股特殊,從沒有聞過的香味,“皇後點了什麽香,這般好聞?”
“陛下忘了嗎,林內侍送來的,說是西域貢香,陛下親自賜的。”王皇後說道。
“最近瑣事纏身,朕都忘記了。”李怏扶着頭說道。
王皇後聽聞,便知趣的上前替李怏揉了揉額頭,“妾身炖了一些滋補身體的藥膳,陛下這些時日太操勞了,國事雖重,卻也不能不顧禦體。”
李怏原本聽了李忱的話,想要前來質問一二,可面對王氏的溫柔體貼時,卻又無法狠心開口。
“陛下怎麽了?”王氏臉紅的撇過頭,“妾身老了,陛下這樣盯着妾身…”
李怏一把摟過王皇後,讓其坐在自己懷中,“誰說皇後老了。”
“陛下,皇後殿下,二大王來了。”宦官入內通報道。
王皇後遂起身,“陛下。”
趙王李溪入殿,見李怏也在,于是跪伏道:“兒李溪,恭請聖安。”
李怏寵溺的摸了摸李溪的腦袋,“朕安。”
沒過多久,王皇後又進晚膳,将李怏留在了長生殿,一家人其樂融融。
李溪得知相州戰敗,于是便向父親李怏提議想要上前線為父分憂,“現在大哥被立為太子,不能上前線為阿爺分憂,兒子便想着從軍,替阿爺掃除那些叛賊餘孽。”
面對李溪的懂事,李怏很是開心,“好,朕就讓你接替你大哥,接管元帥府。”
----------------------------------
至元二年,于朝恩向李怏進讒言,诋毀朔方節度使蘇荷,正逢相州圍城不利,唐軍大敗河陽,李怏于是有了借口,便将蘇荷召還長安,并任命趙王李溪為天下兵馬元帥,由李光必接替蘇荷,擔任兵馬副元帥,并代領朔方節度使接管朔方軍,率軍抵禦叛軍。
——河陽——
朝廷的诏書下達後,軍營之中氣氛緊張,李光必收到朝廷的任命,多次上疏拒絕,卻都被李怏駁回。
帳內,一衆朔方軍将領對這诏書十分不服氣,“這算什麽呀,相州兵敗明明是朝廷任命之失,怎麽全都怪到朔方軍,怪到将軍頭上來了。”
“将軍。”李光必從洛陽匆匆趕到河陽,他看着蘇荷,“末将…”
蘇荷拍了拍李光必,“朔方軍如果交給別人,可能我不會放心,但是如果由魏國公代領,蘇荷可以無憂。”
李光必出身于朔方軍,算是蘇儀與蘇荷的老部下,然而其威望,是遠不及蘇家的,“不行啊,朔方軍如果沒有蘇将軍您,洛陽…”
蘇荷一走,朔方軍衆部必然人心不一,“懷恩會留下來助你。”蘇荷又看了一眼一直跟随她的部将李懷恩。
“當時将軍就應該直接殺了那于朝恩。”李懷恩怒道。
“殺了一個于朝恩,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蘇荷說道,“我不能連累你們,也不能拿蒼生做賭注,況且河陽之敗,是我決策的失誤。”
衆人聽後,紛紛涕淚,“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蘇荷打斷道,“打了這麽久的仗,我也該歇歇了。”
衆将繼續挽留,“将軍,您要是走了,我們怎麽辦?”
“我雖走了,但叛賊還在,你們都有家人,都有自己要守護的人,我也有,不管我們身處何處,永遠都不要放棄自己手中的武器。”
交代一些事宜後,蘇荷便跨上了馬,衆将紛紛出營送行。
“将軍,”李懷恩牽着蘇荷的馬走了一路,而後叉手道:“此去長安,萬望珍重。”
“珍重。”
“末将會在軍中等您回來。”李懷恩看着蘇荷的背影大喊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