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平胡曲(五十四)
前往長安的官道上, 文喜很是不解,“王妃,大王現在在宮中為質, 此刻您若是交了兵權回到長安, 就不怕…”
蘇荷之所以敢交出兵權,正是因為她很了解當下的形勢, “大軍現在人心不齊,虢國公一死, 如果我再離去,你覺得,他們能守住東京嗎?”
“朝廷的戰争打了四年, 那塞外的突厥, 早就蠢蠢欲動,沒有朔方軍的朔方, 便是砧板上的魚肉,突厥垂涎已久。”
文喜瞪着雙眼,很是佩服道:“原來王妃是以退為進。”
“陛下現在可能還不明白, 蘇家幾代人在朔方經營了數十年, 朔方軍的旗幟, 早已姓蘇。”蘇荷又道。
很快蘇荷就回到了長安,然而李怏卻沒有當即召見她, 而是命尚服局, 給她送去了親王妃的命婦禮服。
——雍王府——
雍王府內一切如常,只是它的主人已有數月不曾歸來。
“王妃, 請您救救大王吧。”
“數日前, 大王被陛下召入禁中, 至今未歸, 之後十一娘也不知所蹤。”
衆奴仆見女主人歸來,他們皆知現在的蘇荷已經是名震天下的大将軍,于是紛紛懇求道。
“夫君不會有事的。”蘇荷寬慰衆人道,“我向你們保證。”
“王妃,宮中來人了,說是陛下有旨意。”門仆入內報道。
蘇荷聽到李怏派人來傳旨,眼裏透露着不快,她起身出門,發現一同來的還有尚服局的女官。
尚服已經更換了人選,而燕曉也成為了司衣司的司衣。
“見過王妃。”那宦官先是客氣的說道,“陛下有旨,請雍王妃即刻更衣入宮谒見。”
蘇荷的父親還在養傷,兩位兄長也被調離,而今蘇荷不但被卸了兵權,且皇帝還給她送來了命婦禮服。
很顯然,兩京收複後,天子便急着借相州之敗過河拆橋。
蘇荷看着尚服局送來的命婦服,“将軍…王妃…”燕曉看着蘇荷,支支吾吾的,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稱呼。
“喊我王妃吧。”蘇荷說道,“已經不是什麽将軍了。”
蘇荷與尚服局女官的這番對話,最後被宦官轉述到了皇帝耳中。
蘇荷回到王府,将身上的戎裝換下,穿上全新的命婦服,那花釵冠的重量,比頭盔都要沉,裏三層外三層的禮服比盔甲還要厚重。
穿久了盔甲,如今再穿這禮服,讓蘇荷短時間內有些難以适應,甚至步行時都差點被自己絆倒。
禮服束縛言行,說話不能急躁,否則頭冠便無法戴穩,走路也無法太快,稍有不注意,那廣袖便會垂到地上弄髒了衣服而失态。
蘇荷也無法騎馬,只得乘車前往大明宮,然而當她來到宮中時,卻發現許多文武大臣都在。
這是李怏刻意安排的,便是讓文武都明白,這位名震天下的女将軍,真正的身份。
此舉引來了群臣的議論,有些被當朝重用的新臣,是頭一次看到蘇荷紅妝的模樣。
“若非将軍卸甲,我都忘了,她原是雍王的元妃。”
“女子,就算功績再高,最終還是要回歸內宅的。”
“其他大将都封了公侯,唯有雍王妃功勞最高,卻沒有封賞,只有一個虛銜。”
“親王妃便是正一品的命婦,按規矩,位國公之上,又何必封賞。”
“這可大不一樣呢,”禦史中丞元渽半眯着眼睛說道,“親王妃是倚其夫所得,國公乃是靠自己功勳所獲,這和諸公寧做青衫縣官,也不願做紅袍驸馬是一個道理。”
紫宸殿內,蘇荷極不情願的叩見了李怏。
“妾,雍王妃蘇荷,叩見陛下。”
李怏聽見蘇荷的自稱,假惺惺的從禦座上走下,“雍王妃免禮。”
“這次相州之戰,我軍失利,朝臣的奏疏都堆成山了,朕無奈,只得用此方法将你召回。”李怏十分虛僞的說道,“只有這樣,雍王妃才不用受到處罰。”
蘇荷面對李怏的假仁假義,心中早已經罵了萬遍,于是接話道:“多謝陛下替蘇荷着想,蘇荷一介女流,本不應該在前線,如今正好,陛下施恩讓蘇荷卸甲,得以從戰場全身而退,這些年,蘇荷為人妻,卻未做好一個妻子應盡的責任,蘇荷深感愧疚。”
李怏自然明白蘇荷的話意,于是又笑眯眯道:“你也知道,十三郎自幼體弱多病,所以朕将他遷居內廷,差禦醫專門照料,而今你回來,夫妻二人離別已久,也當去探望。”
“多謝陛下體恤。”蘇荷謝道。
“朕都快有孫子了,十三郎還未育有子嗣,”李怏又道,“雍王妃,這可是你的不是了。”
“蘇荷如今回到長安,便只想守着夫君共度餘生,為雍王府開枝散葉。”蘇荷順勢回道。
“哈哈哈,好,那朕就等你們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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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冰殿——
含冰殿地處內廷深處,因靠龍首原山背而常年陰涼,冬天時,可看到冰景,故名含冰殿,乃大明宮便殿之一,李怏将李忱囚禁于此處,可見其居心,絕非是讓李忱養病。
含冰殿內種了許多草木,而今已至夏日,本該蔥郁的樹木,卻因之前久無人居而衰敗凋零。
李忱時常坐在樹下,望着日出的方向發呆,有時一坐便是一整日。
如今被幽禁在深宮,除了十一娘,便只有書作伴。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李忱坐在樹蔭下讀書,十一娘便打來一盆水,一邊擦拭着含冰殿的木地板,一邊聽着朗朗書聲。
若沒有宮中李怏的宦官來打擾,李忱主仆二人的生活便也還算安寧。
“王妃,這邊請。”
忽然一道聲音打破了這份清靜,十一娘從地板上爬起,生氣的說道:“咱們又不會挖地道跑出去,用得着每天都派人來嗎?”
蘇荷跟着宦官走了許久才來到這含冰殿,她看着荒涼破舊的宮室,心中越發對李怏不爽,同時也堅定了她要将兵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決心。
“含冰殿什麽都不缺,幾位中貴人…”就在十一娘要打發入內的宦官時,卻遲疑了一下,“王妃?”
十一娘揉了揉眼睛,旋即委屈的撲到蘇荷懷裏,哭着鼻子道:“王妃,您可算來了。”
“雍王呢?”蘇荷問道。
“在院子裏。”十一娘拉着蘇荷回到含冰殿。
“郎君,大娘子來了。”
當李忱看到一身紅妝的蘇荷時,便明白了蘇荷已從前線回來,并被皇帝卸去了兵權。
十一娘将蘇荷推上前,随後識趣的退到偏殿繼續打掃。
“妾,見過郎君。”蘇荷走上前,緩緩行了一個福禮。
李忱愣了一會兒,而後說道:“他奪了你的兵權嗎?”
蘇荷點頭,“相州兵敗,數十萬唐軍失利,導致施寺明吞并了陸慶緒的勢力,在範陽稱帝。”
“相州的軍報,他給我看了。”李忱看着蘇荷說道,“兩京收複,叛賊茍延殘喘,朝廷一統乃是大勢所趨,長安之戰,最大的功臣已經戰死,如今只剩下七娘你了。”
“虢國公之死,我很愧疚。”蘇荷說道,“同時也讓我明白了,不管如何小心,如何謹慎,都始終無法消除那分疑心,眼下的形勢,沒有完美的解決辦法,但我能做到成為他最害怕的存在,只有這樣,我才能保住你。”
一向敏銳的李忱,從對話中明白了蘇荷此次回到長安不過是以退為進,以朝廷的兵敗與絕境,讓皇帝醒悟,平亂與震懾朔方軍,非蘇荷不可。
李忱握着蘇荷的手,蘇荷随後看着她又道:“李郎,你能确保太子登基後不會成為他父親那樣的人嗎?”
“我知道七娘在擔憂什麽,等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的。”李忱回道。
“我不管你怎麽選,”蘇荷說道,“但我,我們蘇家,選的都是你。”
“我并非不顧蒼生,而是天子如果昏庸不明,那麽對百姓的傷害,并不比戰争小,唯今之際,只有以殺止殺,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蘇荷又道。
李忱閉上雙眼,“你們都不了解小淑。”
“但那張椅子,的确會改變一個人,我不能确保太子,同樣,我也不能确保自己。”說罷,李忱睜開眼,“七娘,我失去了太多東西,我不想最後,連你也失去,我也有私心,我心中裝的,也并非全是天下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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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二年,蘇荷回京之後,魏國公李光必繼任朔方節度使。
然而蘇荷前腳剛走,朔方軍的內部便發生了矛盾,諸将率軍離散,且不聽調令。
李光必治軍太過嚴肅,而蘇荷在軍中時常與麾下将士同吃住,每當戰事,比沖鋒在前,因此深得朔方将士之心,李光必雖出身朔方,為蘇儀部下,卻并不得朔方軍之心。
朔方軍一衆部将,不但不聽從調令,且紛紛想趕走李光必,請回蘇荷,而後李懷恩的出面,才暫時穩定了朔方軍內部的局面。
就在此時,稱帝後的施寺明忽然下诏,命令僞燕境內各郡太守各自率兵跟随自己南下征讨。
又命長子施昭義率兵從白臯,大将率兵從胡良,而自己親自率兵從濮陽,諸路大軍從四面八方渡過黃河約會攻汴州。
李光必得知叛軍渡河,于是連夜趕往汴州,告知禦史大夫、汴州節度使許書義,命其死守汴州十五日等待援軍,許書義應允。
然而叛軍抵達汴州,許書義與之交戰,不利,又見叛軍勢盛,于是舉城投降。
而後,施寺明又率兵乘勝西攻鄭州,短短幾日,河南各地相繼淪陷。
因兵馬不夠,李光必被迫放棄洛陽,将城中糧食與錢財搬空,命人退守陝州,守潼關險要,以護長安,自己則率軍進入河陽,背靠黃河固守,尋找機會奪回河南各郡。
施寺明雖得洛陽,卻只一座空城,由于李光必率朔方軍進入黃河以北的河陽,施寺明害怕李光必出兵襲擊後方,于是得城不入,屯兵于城南,派兵進攻河陽,為李光必擊退。
唐軍與叛軍在對洛陽的争奪上,持續了數年之久,河南道歷經無數戰争,鮮血彙聚成河流淌在中原大地上。
李光必守河陽,數次大敗敗軍,觀軍容宣慰處置使于朝恩便命李光必攻取洛陽,遭到李光必的拒絕後,于是上奏李怏。
李光必無奈,只得與兵馬使李懷恩率朔方軍出兵河陽,與叛軍交戰于邙山。
邙山之戰,唐軍大敗,導致河陽、懷州失守,李光必退出河陽,使洛陽徹底失陷于施寺明之手。
而就在洛陽失守後的同一時間,塞外也傳來了噩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