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平胡曲(五十五)
邙山之戰, 唐軍大敗,叛軍再陷洛陽,關中各地, 人心惶惶。
繼陸善之後, 施寺明所率領的叛軍,似乎又有卷土重來之勢。
“閃開!”
“閃開!”
傳信軍卒身後背着信旗, 手持金玲開道,所過之地, 無論士庶皆不敢阻攔。
恰逢宵禁,城門已閉,士卒舉起軍報大喊:“河陽有緊急軍情, 需面呈聖人, 速開城門。”
在消息層層傳遞中,最後抵達禁中, 官員捧來鑰匙,與城門郎堪合無誤之後,長安城在深夜之中打開了一道城門。
士卒一路奔往大明宮, 巡邏的金吾衛聽到金鈴聲也都紛紛避讓。
大明宮中的鑰匙皆由內侍監林輔國掌管, 所以林輔國最先得到前線消息, 與此同時,察事廳也上呈了一道密報。
林輔國得知邙山戰敗, 不敢耽擱, 于是火速趕往長生殿,至深夜, 長生殿內燈火通明, 站在夾道上還能聽見殿內傳出的孩童哭聲。
就在不久前, 趙王妃為李氏皇族誕下了皇長孫, 李怏大喜,便将孫兒接入了宮中。
“陛下,陛下。”
正在逗孩子的李怏,一臉掃興的問道:“出什麽事了,這般慌張。”
“河陽軍報。”林輔國旋即呈上奏報,“李光必在邙山與叛軍交戰大敗,河陽失守,懷州淪陷,叛賊占領了洛陽。”
聽到軍情的李怏,瞬間變了臉色,他瞪着雙眼将那封軍報打開,而後震驚得連連後退。
“三郎。”王皇後連忙上前攙扶。
可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李怏便帶着人急匆匆的返回了外朝,并連夜召集群臣商讨。
就在前往紫宸殿的路上,林輔國又向李怏彙報了一個消息。
“陛下,安插在回纥的察事廳子來消息了。”林輔國跟在李怏後方說道。
“什麽事?”李怏一邊快步走一邊問道。
“回纥太子遇刺身亡。”林輔國說道,“老可汗病重,群臣欲擁立幼子為新可汗。”
聽見回纥太子遇刺,李怏心中雖是一愣,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了,“朝廷現在自顧不暇,哪有功夫管回纥的事。”
紫宸殿內,當睡眼惺忪的群臣聽到李光必戰敗的消息時,眼裏的疲倦頓時一掃而空,他們驚恐的争相議論着。
“魏國公不是率領的朔方軍嗎,自朔方軍東出以來,鮮少有敗績,邙山之戰,怎麽會輸呢?”
“那是因為曾經的朔方軍是由蘇家統領,前朔方節度使蘇儀,鎮守朔方數十年,之後由其女接管,将門虎女,其功績更勝其父。”
“朔方軍突然更換統率,必會導致人心不一,一但人心不穩,那麽戰争的勝算就會變小。”
“魏國公也是朔方軍出身,曾平定河北,收複常山,是國朝數一數二的名将。”
對于此次兵敗的歸咎,群臣分成了三派,一派請求治魏國公李光必罪,并請蘇荷出山,重掌兵權,另一派則是認為宦官幹預軍事,才導致朝廷屢屢戰敗,遂請求皇帝治觀軍容使于朝恩之罪,還有一派是持中立之态,既不支持,也不做聲。
一直争吵到天亮,也沒有商量出一個方案,李怏看着殿內滿座群臣。
“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河南的叛軍,兵敗的原因有諸多,難道朕将李光必替換,就能夠打贏,收複洛陽嗎?”
李怏并非是不相信蘇荷的能力,只是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借口将蘇荷召回,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願意讓蘇荷再重掌兵權的。
“眼下戰時,魏國公不能夠替換,叛軍之所以能夠勢如破竹,原因在于他們的根基已穩固,陛下可以另派他人,率軍前往關東,直取範陽叛軍老巢,只要拿下範陽,那麽叛軍便會不攻自破。”
朝臣的提議,讓李怏想起了李必當初的上奏,如今陸善父子雖敗亡,然而另一股叛軍卻再次依托範陽而壯大,這讓李怏悔恨不已。
“諸卿覺得該派何人去?”
衆人盤坐在殿內左右張望,于是紛紛說出了一個讓群臣心安的名字,“前朔方節度使,蘇荷。”
盡管有很大一部分文臣從心底是輕視女子的,但在國家生死存亡時,他們又不得不承認女子不遜色男子甚至是強于男子的能力。
于是皇帝便再次任命蘇荷為邠寧、鄜坊兩道節度使,命其率河東、河西諸軍東征。
然而任命還未下達,于朝恩便回到了長安,得知皇帝準備再次啓用蘇荷,于朝恩心中恐慌,于是再向李怏進讒言。
“虢國公死後,蘇荷提刀入帳,若非衆将阻攔,臣恐怕當日就死在帳內了,臣乃陛下親命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然而蘇荷不但不聽從調令,反而有殺臣之心,今日她敢不顧皇命,提刀入帳殺臣,來日便敢劍指皇城,刺王殺駕,陛下,此等人絕不可再讓其執掌兵權,請陛下三思。”
李怏聽後,心中十分恐懼,一方面是來自于叛軍,另一方面則是自己人,眼下群臣都推崇蘇荷,倘若蘇荷再次平亂,那麽這不世之功,就連收複了兩京的皇太子李淑,也再難鎮壓了。
在百般焦慮中,李怏最終派人追回了任命,并将蘇荷繼續留在京中。
然而沒過多久,北方與西方的兩則軍報,将李怏徹底壓垮。
大唐的動蕩自聖皇始,天子西逃,兩京失陷,如今光一座洛陽城,便反反複複落入敵手,那塞外的六胡部落早就垂涎中原的遼闊疆域與肥沃的土地,而西方的吐蕃也虎視眈眈。
“朔方有緊急軍情!”
“塞北六胡進犯,直逼朔方!”
接二連三的壞消息呈上,讓李怏急得焦頭爛額,他站在大殿內,怒問兵部與鴻胪寺,“怎麽回事,塞北之地不是有回纥坐鎮嗎,六胡怎麽會在此時進犯大唐?”
大唐幫助回纥一統後,朔方以北的疆域雖然都在回纥的統轄之內,然而塞外諸胡部落因逐水草而居的習性,無法徹底鏟除,每到寒冬時節,便會出來騷擾搶掠邊境百姓。
“陛下,與咱們結盟的回纥太子遇刺身亡,老可汗病重,現在的回纥因為內鬥,自顧不暇。”林輔國從旁小聲提醒道。
“啓禀陛下,”鴻胪卿擦着冷汗起身,戰戰兢兢回道:“回纥太子身故,現在回纥正在國喪期間,鴻胪寺的奏疏昨日就已呈上。”
李怏最近都在忙軍務,故而外交之事便被擱置在了一旁。
“報,河西告急,吐蕃出兵進犯!”
“什麽?”李怏聽後,差點從禦座上栽下。
“河西兵馬盡出,長安禁軍也調出一半東征,若河西失守,那麽長安也就危險了。”
群臣驚恐,“難道國朝又要面臨丢失兩京的處境了嗎?”
李怏聽後,焦急的坐起,可還沒等他站起來,便從禦座上昏厥摔了下來。
“陛下。”
“陛下。”
正直盛年的皇帝突然從昏厥,群臣紛紛驚起,一旁的林輔國連忙上前,“快,傳太醫。”
吐蕃作為大唐最強勁的外敵,早就對中原土地有着觊觎之心,而李怏自上位以來,因猜忌與提防武将,受宦官蠱惑,饞殺武将,如今兵力盡數東出平亂,導致長安防禦薄弱。
而今吐蕃與卷土重來的塞外六胡同時入侵,致使朝野震驚,李怏更是因一時氣急而病倒。
紫宸殿的便殿裏,入內問診的太醫令與林輔國對視了一眼,而後急步邁入大殿。
太子李淑聞訊也趕到了紫宸殿,然而此時李怏身側有王皇後與次子趙王在侍奉。
王氏母子貼心的照顧着李怏,而作為長子的李淑,卻只能站在一側望着,就如同一個外人一般。
暈厥中李怏,呼喊的也是次子的名字,“阿爺,兒在這裏。”
李溪淚眼婆娑的跪在龍榻上,李淑見父親氣色極差,急忙詢問太醫令,“劉太醫,陛下的病情?”
“陛下是一時氣急攻心,才導致暈厥,這些天陛下太過憂心操勞了,長此以往,不利禦體,需多休息調養,不可再動怒了。”太醫回道。
李淑看着父親的氣色,“可是陛下的臉色…”
太醫令旋即寬慰李淑,“殿下不用太過擔憂,陛下因怒火,氣血堵塞于心,心血不通,這氣色自然就差了,臣這就為陛下開藥,這段時間,盡量不要再受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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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王皇後的貼心照顧,與太醫院的調理,李怏的身體逐漸好轉。
然而軍情緊急,李怏身體剛剛恢複,便又埋頭到了政務當中。
這一次,由于長安臨危,加上六胡進犯,被逼無奈的李怏,終于同意了群臣的請奏,再次啓用蘇荷。
蘇荷受召回京後,僅與李忱見了一面就因李怏的疑心而分居兩地,蘇荷回到了雍王府,李怏也還是不放心的派出人馬監視。
卸下兵權後,蘇荷就像換了一個人,盡心盡力的打理着雍王府,有時還會與其他外命婦一同前往寺廟禮佛,做着一切普通婦人都會做的平常事,仿佛此前從未上過戰場,對河南接二連三的戰敗也置之不聞。
蘇荷的平淡,一切都因對戰事的了如指掌,以及她想借着這個機會,真正的好好的,休息一番。
前線戰事節節失利,回纥發生內鬥,六胡趁機掠奪朔方,李光必無法使朔方軍的人心統一,吐蕃也在此時進犯河西,在諸将以及朝臣的奏請下,李怏終于下诏,讓蘇荷重掌兵權。
然而當兵符與官诰,以及官袍送到雍王府時,蘇荷卻沒有接受。
“蘇将軍,這是陛下的诏命。”林輔國生氣的說道。
“蘇荷說過,蘇荷只是一介女流,餘生只願陪伴在夫君身側,做一個妻子應盡的本分。”蘇荷不慌不忙的回道,“還請中貴人回禀陛下,蘇荷,有心無力。”
林輔國無奈,只得回宮複命,盡管李怏很是生氣,但因軍情緊急,李怏不得不屈尊親自前往雍王府說情。
“妾婦蘇氏,叩見陛下。”對于皇帝的親臨,蘇荷依舊平淡如水,不慌不忙的行着臣婦該行的禮節。
李怏很是心急,挑眉問道:“蘇卿,你這是為何?”
作者有話說:
之前忘了說,相州就邺郡,唐玄宗時間改州為郡,後面他兒子又改回了州。
另外,本文李怏這個角色是集肅宗與代宗于一身的(壞的一面)所以李淑并不是代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