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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風定長安(十一)

應德三年夏, 嚴真清彈劾宰相元渽,皇帝派自己的舅舅左金吾衛大将軍吳敘前往政事堂将其捉拿。

元渽入獄,經三司審理, 從家中搜出了比林輔國更甚的家産, 盡管孝真公主出面為之求情,卻還是坐罪被賜死于獄中。

“于朝恩死了, 林輔國也死了,難道元渽, 陛下也不肯放過嗎?”紫宸殿內,孝真公主已經沒了耐心的質問道。

她或許意識到了什麽,但是已經為時已晚, 因為自己最重要的一顆棋子沒了。

“陛下殺了元渽之後, 下一個殺的,是妾嗎?”孝真公主冷漠的看着李淑。

李淑坐在禦座上, 沉着臉色一言不發,“我對姑母,從來都是順從的, 但是朕, 不能任由奸佞禍國, 朕是天下人的衣食父母,是臣民的君父, 朕要為他們負責。”

“從林輔國的死, 妾就應該明白,現在的陛下, 已經不是當初的陛下了。”孝真公主說道。

“姑母總說我, 那麽姑母自己呢, 是否還是當初那個一心只為淑兒的姑母?”李淑紅着雙眼看向孝真公主。

“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孝真公主眼裏最後一絲仁慈因為元渽的死, 消失殆盡,“在陛下心中,李忱才是那個最重要的人。”

李淑聽到孝真公休如此不理解的話,心中很是酸澀與委屈,他不知該如何表達,只是回了一句,“在姑母心中,李淑若非太子長子身份,又何曾重要過。”

就這樣,姑侄二人因元渽的死而徹底鬧僵,但孝真公主并沒有搬離大內,而是在李淑重病時大肆攬權,利用察事廳排除異己,扶持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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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德三年冬,李淑的身體突然惡化,于是便将軍政大權交由崔裕等一衆大臣處理。

孝真公主并沒有前往紫宸殿探望,而是派宮人帶着先帝十四子李瀚前往。

李淑躺在病榻上,照顧他的,是皇後崔氏。

“大長公主說,陛下若還認她這個姑母,念及舊情,就請立這個孩子為皇太弟。”宮人轉述着孝真公主的話。

李淑聽後,五味雜陳的心中只剩下了苦澀,他側頭看着宮人與自己的幼弟,“你看看吾這個樣子。”

“難道她的心中,只剩下了權力嗎?”李淑看着宮人問道。

對于李淑的一再忍讓,崔皇後有些看不下去了,她起身将宮人與李瀚一同趕了出去,并對着绫绮殿的方向破口罵道:“虎毒尚且不食子,這天底下,怎會有如此狠心之人,一子不成,再養一子,而今長子病重,不念情誼,卻為幼子籌謀。”

崔氏袒護李淑的話通過宮人傳到了孝真公主的耳中。

多次想要廢黜中宮的孝真公主,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怒氣沖沖趕到紫宸殿。

當她不顧宦官阻攔闖入寝殿,卻發現崔氏正衣不解帶的陪在身側照看,并親嘗湯藥侍奉。

不知是醋意還是怒火,孝真破口罵道:“你算是什麽東西,竟也敢指桑罵槐指責于吾?”

崔氏放下手中的藥碗,“這裏是陛下寝殿,閑雜人等,請出去。”

殿內宦官上前,孝真公主大呵一聲,“我看誰敢!”

天子對于這位親姑母的縱容,整個內廷無人不知,對比中宮皇後,孝真公主的話,顯然更讓他們畏懼。

孝真公主的行為,引來崔皇後的不快,“大長公主的眼裏,永遠都只有自己,明知陛下身體不适,還要帶着人入殿來鬧。”

“立皇太弟之事,朕會考慮。”李淑忽然說道,“立儲非兒戲,需要同宰相商議,非一日可成,現在朕需要休息,請你們都出去吧。”

劍拔弩張的二人出了寝宮,現在的孝真公主手握南衙十六衛,與一半朝臣,可以說掌握着半個京師。

只要皇帝一煙氣,孝真公主便能立馬控制住局面。

殿內,李淑喚來心腹宦官,“童霖。”

“陛下。”宦官趴在榻前俯耳傾聽。

“去叫李懷恩将軍與舅舅來。”李淑吩咐道。

“喏。”

“另外…”李淑吃力的擡起手,“你去一趟朔方。”

童霖不解,“陛下?”

李淑垂下手,淚水從眼角處流出,“你自幼跟着我,是我最親近的人,亦兄亦友,我時日不多了,請兄長代我向王叔說一句話。”

“我很抱歉,沒有聽從王叔的話,辜負了王叔的厚望。”

“陛下!”童霖跪地大哭,他知道,以皇帝的身體,很可能自己這一去,将天人永隔,于是重重叩首道,“喏。”

左神武大将軍李懷恩與左金吾衛大将軍吳敘的入內,讓孝真公主疑心大起,于是密見了南衙諸衛将軍,以防不測。

內侍童霖奉密旨出京,被孝真公主察覺後,于是派出刺客在官道上攔截,将其秘密押入地牢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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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牢——

童霖帶的是口谕,所以身上并沒有李淑要給朔方的任何密信,無論孝真公主如何拷問與折磨,童霖都沒有透露半個字。

“陛下究竟讓你去朔方做什麽?”

鐵鞭抽打在童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紅的印記。

“說不說?”

童霖咬着牙,不理解的看着孝真公主,作為李淑的侍臣,童霖與李淑自幼一起長大,與孝真公主也十分親近。

“奴不明白。”

“陛下是您看着長大的,陛下将您看得比他自己還重,為什麽…”

“是嗎?”孝真公主反問道,“童霖,你問問你自己,以及陛下讓你出京辦的事,難道都是為了我嗎?”

“陛下讓李懷恩統領神策軍,不就是為了防備我嗎。”

童霖搖頭,“陛下從未想過要防備大長公主,是大長公主不信任陛下,一直防備陛下。”

“就憑陛下放過李忱,縱容鎮北王回歸朔方軍這一點,你叫我如何我信任陛下。”孝真公主又道。

童霖擡頭,“那是因為,陛下太了解您了,公主。”

“陛下了解我?”孝真大長公主仰天大笑了起來,“了解我的,是李忱吧。”

“可笑,我養了他二十餘年,在他心中,我還不如一個腿瘸了的叔叔。”孝真公主道,“告訴我,陛下究竟讓你做什麽?”

童霖閉上雙眼,“陛下只是讓我去朔方慰問雍王,因為陛下感知自己時日無多,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已經生有疑心的孝真公主怎可能相信童霖的話,“不可能!”

“陛下讓你去朔方,一定是與李忱有所圖謀。”孝真公主道。

童霖看着已經瘋狂的孝真公主,只得閉上眼道:“如果公主不信,就殺了童霖吧。”

“不要以為你是陛下的近侍,我就不敢殺你!”孝真公主惡狠狠的威脅道,她拿起燒紅的鐵烙,“你說不說?”

“奴已經說過了。”童霖道。

見童霖依舊嘴硬,孝真公主狠心的将鐵烙對準了血紅的傷口。

啊!

劇痛讓童霖忍不住哀嚎了起來,一股燒焦的肉味兒從皮膚上飄出。

在多種酷刑的折磨下,童霖已經奄奄一息,但任憑孝真公主如何逼迫,他的回答始終都只有那句。

“奴…已經說過了。”

然而孝真公主始終都不相信童霖的回答,并變本加厲的讓人折磨他。

遍體鱗傷的童霖剩下最後一口氣,他哭着淚眼,傾盡全力擡起了腦袋,就在孝真公主以為童霖終于妥協,肯說真話時,童霖卻只是含淚的說了一句,“公主,童霖,也是您看着長大的。”

童霖與李淑在東宮相依為命,孝真公主給兩個孤苦的孩子送去了他們最缺失的東西,除了李淑外,童霖也将孝真公主視為第二個主子。

憤怒讓孝真公主失去了理智,随着慘叫聲越來越弱,童霖最終慘死在了密牢中。

“公主,他死了。”侍從探了探鼻息,叉手回道。

孝真公主生氣的扔了鞭子,對于童霖的死,她的心中沒有任何波瀾,“沒用的東西!”

可就在孝真公主以為李淑會聯合朔方軍對付自己時,李淑在接下來的一月中,卻并沒有什麽動作,朔方軍也沒有異動。

在太醫的湯藥調理,與崔皇後的細心照顧下,李淑一直堅持到了應德三年末。

然而皇帝的身體終是回天乏術,群臣見天子如此,于是擔憂起了國本。

孝真公主便趁機唆使百官上奏,立先帝十四子李瀚為儲君。

但未得到李淑的答應,李淑又欲于應德四年正旦舉行大朝會。

群臣以禦體為由,紛紛勸谏皇帝,然而李淑依舊堅持。

應德四年正月,于含元殿舉行正旦大朝會,天下折沖府将領齊聚于長安,與使臣一同朝見天子。

孝真公主站在城樓上觀望,探子匆匆登樓密告,因為這一次正旦大朝,雍王與鎮北王也來了,二人已經到達京畿,即将進入長安城。

孝真公主現在想要派人攔截已經來不及了,她捶着城牆大怒,“我就知道那厮沒有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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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前

“将你困在這深宮之中,我很抱歉,但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是關于你的兄長,也就是我的王叔。”病榻上的李淑看着細心照顧自己的皇後。

“妾與阿兄的性命,都是陛下所救,陛下請言。”崔皇後回道。

“我會堅持到明年正旦,大朝會,請務必讓雍王與鎮北王入朝,不要通過傳信的辦法。”李淑道。

“不傳信?”崔皇後愣住。

“去西市,找一個姓曾的商人。”李淑又道,“他是鎮北王的舅舅,家就在九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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