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風定長安(十二)
孝真公主一直在防備李淑, 卻疏忽了自由出入宮禁的崔皇後。
察事廳的眼線遍布長安,但因為西市聚集了許多胡商,魚龍混雜, 便沒有察覺到崔皇後暗中派人與西市一名富商聯絡。
商人的地位極低, 而蘇荷的母親又因為早逝,其母族便不被人知道。
曾萬福從前雖然依附于雍王, 但行事謹慎,因而沒有人知道他與雍王府之間的聯系, 長安之亂爆發後,便從長安南遷,等兩京收複又回到了長安。
李忱臨走前, 将曾萬福這個人告訴了李淑。
京畿的官道上, 鎮北王帶着近一千朔方精銳進入京兆府地界。
藩将帶兵入關,這是不被允許的, 于是在關卡處,他們被守軍攔了下來。
蘇荷從馬車內弓腰走出,拿出了一塊玉魚符與天子的手谕, “吾, 奉召入京, 誰敢阻攔。”
守将聞言驚退,遂将路障挪開, 一行人得以入關。
蘇荷退回馬車, 此時的李忱已是憂心忡忡,蘇荷伸出手安撫道:“別擔心。”
“我們得快一點。”李忱看着妻子說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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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忱回到了長安, 并且是奉密诏, 孝真公主害怕在大朝時, 李淑會當衆宣布讓位, 于是做出了一個大膽又狠心的決定。
應德四年正旦,諸國使者齊聚丹鳳門內的龍首渠畔。
尚服局進衮服、十二旒冕,李淑躺在榻上,氣色很是不好。
崔皇後看着尤為心疼道:“今日的大朝…”
李淑剛想搖頭,一名內侍省的宦官突然跑入內,跪在龍榻前哭哭啼啼的說道:“陛下,童霖內侍,死了。”
就在今日拂曉,童霖的屍體出現在了內侍省,因是冬日,故而屍體還未腐朽。
李淑聽到這個消息宛如晴天霹靂,他掙紮着起身,“在哪兒,在哪兒?”
“陛下。”崔皇後扶着李淑。
緊接着,童霖的屍體就被擡了進來,李淑直接從榻上翻滾下。
他看着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摯友,趴在地上痛哭了起來,“是我害了你…”
在這種時候,敢殺害童霖的,不用猜也能知道,但這是李淑沒有想到,孝真公主竟會如此狠心。
他與童霖的歲數相差無幾,都是孝真公主一手帶大的,童霖成為了壓垮李淑的最後一根稻草,殺了童霖,也等于殺了自己,從而讓李淑不得不承認,自己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便是對自己下毒手的真兇。
哭着哭着,李淑苦笑了起來,“我只是讓你傳句話,卻沒有想到因為這個舉動而害了你。”
忽然,一口鮮血從心肺處上湧,吐到了地上,李淑瞪着雙眼,倒在童霖身側。
直到煙氣時,李淑的眼睛都還在盯着殿門,“王叔…”
“陛下,陛下!”崔皇後大驚。
太醫令匆匆趕入皇帝所居的便殿,發現已經脈絕,于是跪地叩首道:“皇後殿下,陛下…陛下…”
就在李淑死後不到片刻,孝真公主便帶着大批人馬來到了他的寝宮。
可當她真的看到李淑死不瞑目的屍體時,原本平靜的心,瞬間複雜了起來。
“你滿意了嗎?”崔皇後跪在榻前,冷冷的問道。
任由崔皇後如何咒罵,孝真公主都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直直盯着李淑。
也許在這個時候,她也在質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麽,為了權力,不惜犧牲周圍所有人,可當她真的殺死李淑時,她又陷入了悔恨與難過之中。
但野心與欲望很快就占據了這一切,讓她冷靜了下來,她走上前,用顫抖的手,撫摸着李淑的臉。
片刻鐘後,孝真公主看着崔皇後,“來人。”
可就在她想要控制住崔皇後以及整個內朝時,一支禁軍忽然闖入紫宸殿內。
“李懷恩?”
“奉陛下命,保護皇後殿下。”李懷恩道。
孝真公主皺起眉頭,适才的心痛,因為禁軍的出現而瞬間散去。
“真有你們的。”孝真公主看着李淑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崔皇後,“不過沒有關系。”
此時,李忱已經進入京兆府,她沒能見到李淑最後一面,最終,叔侄二人天人永隔。
因是正旦,皇帝駕崩後,大明宮內秘不發喪,但長安城內,因為禁軍與府衛的增兵,導致氣氛緊張了起來。
早在之前,李淑就将長安的駐防進行了調換,而大明宮也由李懷恩統領的神策軍在把守。
孝真公主的南衙只能在宮外,但十六衛中,有四衛仍是皇帝的人,其中巡邏城防與宵禁的左金吾衛,便是皇帝的舅舅吳敘在執掌。
得知大限将近,李淑便提前安排好了這些事,李忱與蘇荷的一千人馬并沒有順利進入長安城。
但長安城內有金吾衛與神策軍的接應,各地折沖府的将領,包括靠近長安京畿各州的折沖府,此時也都在京城,被禁軍暫時囚禁于大明宮中,無法調動地方府兵,所以孝真公主在京的勢力,遠不如禁軍。
這也是為何李忱一定要抱病舉行大朝會,為的就是控制住南衙。
在一切未落定之前,禁軍都會保證長安城內不會出現大的兵亂。
這些禁軍将領都是忠于大唐的功勳老臣,孝真公主在朝中雖也有些勢力,但真正忠心于她的爪牙,都已被李淑鏟除,這也是導致姑侄關系破裂的原因。
丹鳳門內,諸國使者還不知宮中發生了何事,但是周圍禁軍林列,大唐天子遲遲不宣召,于是引來了不少議論。
含元殿前的文武百官也是一頭霧水,直到孝真公主派人将他們宣至宣政殿,他們這才知道,皇帝于剛剛駕崩于紫宸殿。
孝真公主本想控制住崔氏,但因為李淑提前安排了禁軍才未得逞。
而她在長安城攔截李忱的府衛,也因為李淑的安排,導致沒有攔截成功,李忱被神策軍與金吾衛成功接進了大明宮中。
對此,她只能寄希望于将自己當做生身母親的李瀚,雖未被立為儲君,但李淑将其抱養于大內的目的,群臣皆知。
更何況除了李懷恩之外,這些禁軍都是皇帝任命的人,他們服從于皇帝,與下一任新君,并不會直接幫助李忱。
朝中除了崔裕,并沒有李忱的人,且文官多厭武将,尤其是女子身的蘇荷,雖有匡扶社稷的功勞,卻并不被這群男性文官所認可。
加上自己所持有的南衙府衛,足夠扶持李瀚登基了,只要李瀚登上那張寶座,自己就能控制住整個局面。
即便是朔方軍要造反,孝真公主也不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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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
孝真公主拉着李瀚在宣政殿內啼哭,于是衆臣便知皇帝已經大行。
“大行皇帝未有子嗣,臨終前,将皇弟托付于吾。”孝真公主向群臣說道。
諸臣皆掩面痛哭流涕,“陛下。”
“陛下。”
“東宮雖未立,然陛下駕崩前,親自下诏将幼弟接入宮中撫養,并賜名李瀚,子承父業,如今未有子,當兄終弟及。”孝真公主又道。
沉痛在失去仁主的百官們,痛定思痛,面對孝真公主的這番話,大多人都是認可的。
雖未有遺诏,但抱養子嗣,便已是向群臣說明了繼承的人選。
崔裕作為政事堂首相,他站出來問道:“先帝十四子尚在幼沖,主少國疑,大行皇帝手足衆多,怎能讓一個孩童繼承大位呢。”
“對。”崔裕的話很快就引來了群臣的議論,除了依附于孝真公主的,還有把柄在孝真公主手中的這些人,是無條件支持外,其餘大臣都站在崔裕一邊。
除了主少國疑之外,他們明白,一但李瀚登基,那麽孝真大長公主就會成為帝國的實際掌權人,女主當政之事将會再次重演,這是他們不願意見到的。
孝真公主自然猜測到了崔裕會站出來反對,于是命人将李淑的九弟舒王李溫帶入了宣政殿。
李溫生性懦弱,一直居住在十六王宅,其生母吳氏,為李怏的昭儀,如今出居道觀,落到了孝真公主手中。
“舒王已至成年,且有兩子,無後嗣之憂。”孝真公主向群臣說道。
舒王的出現讓群臣再次陷入了争議,讨好孝真公主的紛紛贊同立年幼的李瀚,另一些認為主少國疑的便提議立舒王,有的還在觀望,并未表态。
“大行皇帝剛剛駕崩,嗣君的确立,何必如此着急呢。”崔裕說道。
“今日本該是正旦大朝,然而陛下突然駕崩,北唐國境諸邦虎視眈眈。”孝真公主道,“只有确立的嗣君,才能防止大亂。”
“雍王已經奉诏進京了。”有大臣說道。
“雍王手中有陛下的遺诏。”還有大臣從中說道。
此話引來了群臣的議論,“陛下是朔方軍以及雍王輔佐登基的,陛下會給雍王遺诏,也在情理之中。”
“不如等雍王入宮後,再做商議吧。”
對于風向的突然改變,孝真公主惱火的看着崔裕,“雍王是崔相的親外甥,崔相拖延時間,莫不是為了等雍王到來,好扶持雍王吧。”
崔裕沒有說話,但孝真公主知道,百官之中,尤其是武将,受鎮北王恩惠的并不少。
雖然李怏和李淑兩朝都是文官當道,但在動亂時,武将的作用明顯要大于文官。
不過孝真公主已經進入大明宮的途中,安排了數批殺手阻攔以及暗殺,大臣的話,讓他們多了一條,搶奪遺诏。
原本繁華的長安城,因為孝真公主所安排的刺客,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盡管有金吾衛與神策軍的接應,飯李忱還是被困在了長安城內的街巷中。
蘇荷帶着僅有的人馬保護李忱沖破重重阻攔,然而埋伏的刺客實在太多,護衛幾乎損失殆盡。
在混亂的打鬥中,李忱手中的遺诏也被搶奪,僅以身免。
“快!”
就在蘇荷與李忱身陷囹圄時,一支金吾衛趕了過來。
“下官乃左金吾衛大将軍吳敘,奉大行皇帝遺命,護送雍王登基。”
李忱看着吳敘,她不顧危險飛奔入城,便是為了見李淑最後一面,聽到吳敘的話,李忱瞬間濕紅了雙眼,“你說什麽,大行皇帝?”
“早在很久之前,陛下的身體就不行了,他是為了您,才撐到今天的。”吳敘說完,擦逝掉淚水,便将雍王扶上了馬車,“大王快些走吧,下官來斷後。”
李淑就好像事先預測到了一般,入宮的路上吳敘安排了三輛馬車,分三路向宮城進發。
刺客們不知那一輛車上坐着李忱,所以只能分三路伏殺。
最終有兩輛馬車順利抵達丹鳳門,進入丹鳳門,李忱也就進入了安全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無法做評價,孝真是因為仇恨,主要是她親眼見到母族被滅,這不單單是老皇帝一個人做的,還有那群宗室,所以她讨厭姓李的所有人。
她其實也了解李淑,同樣李淑也很了解她,李淑雖然戀愛腦,但是有底線。
李淑知道孝真贏,會死很多人,包括李忱。
要是李淑能無條件支持孝真做任何事,就不會有自己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