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240、風定長安(十四)
崔皇後帶着遺诏出現, 讓孝真公主徹底慌張了起來。
作為李淑的原配妻子,在李淑病重時,都是崔氏衣不解帶在榻前侍奉, 所以這份遺诏的可信程度, 是毋庸置疑的。
孝真公主瞪着崔氏,以及她手中那份黃娟卷軸, 在這短短一瞬間,孝真公主對李淑的憎恨達到了頂點。
她不明白, 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為何要在登基之後處處與自己作對,就連死後, 也連同這些人來對付自己。
除了憎恨, 孝真公主的心中也十分懊悔,懊悔自己的猶豫, 也懊悔當初從吳氏手中,接過還在襁褓中的李淑。
苦心經營了一輩子,到頭來, 卻被自己養的一顆棋子悔了整個棋局。
就連李忱也沒有想到, 在孝真公主諸多眼線的監視下, 李淑會聯合崔瑾舟為自己準備一封真正的遺诏。
而她為迷惑刺客所丢出去的卷軸,其實是空白的, 上面什麽都沒有寫。
李忱本打算靠武力争奪, 因為就在孝真公主忙于争權時,蘇荷已派人暗中将朔方軍精銳從小道, 調至關中, 加上李懷恩的神策軍, 以及二人的聲望, 便能與孝真公主争上一争。
但這樣,長安城就會再次遭到血洗,所以李淑的安排,不用動刀兵,于國于民,無疑都是最好的,為了國家,為了百姓,以及所珍視的所有人。
“大行皇帝遺命。”崔皇後走到宣政殿的秦鏡之下,展開遺诏宣讀。
群臣遂面北跪伏,唯有孝真公主驚恐的站在殿階上,一雙紅腫的眸子,怒瞪着崔皇後。
吳敘寸步不離的護衛在身側,為的就是提防孝真公主。
“冊雍王為皇太叔文,維應德三年…皇弟沖幼,國遭數難…須選賢德…雍王忱可立為皇太叔,應軍國政事令權句當。”
遺诏宣讀完之後,崔皇後将其給了除父親外的其他幾位年老的宰相,以辨真僞。
“這是大行皇帝在病重之時所書。”崔皇後說道,“為的就是防止妖人作亂,禍害北唐。”
禍害二字孝真公主聽了只覺刺耳,她抓狂的瞪着崔氏,“憑何,憑何?”
“皇後姓崔,是雍王母族之人,一定是她趁陛下病重,暗中做了手腳,聯合宰相、禁軍,擁立李忱,篡奪江山。”孝真公主向群臣力述道。
但很顯然,一向嚣張跋扈,任用酷吏的孝真公主并不得人心,那些依附她的臣子,也都在此時陷入了沉默。
“這遺诏是真的,筆記也的确是出自于陛下之手。”群臣傳閱過後,紛紛跪伏流涕道。
就算沒有遺命,在孝真公主與雍王之間,大多臣子也會選擇雍王。
因為一旦雍王登基,那麽作為雍王妃的鎮北王自然會被立皇後,朔方的割據,自然而然就此此瓦解,不費吹灰之力。
“大行皇帝如果真的要立李忱為皇太叔,為何不接将他入京中,又為何要抱養李瀚,并為其賜名。”孝真公主指着李瀚說道。
“如果陛下真的想要立自己的弟弟,為何會交由大長公主您來撫養呢?”崔皇後質問道,“吾乃中宮皇後,國之儲君,當由吾乃照養,大長公主以姑母的身份幹預國本,這已是僭越之舉了吧。”
孝真公主震身一退,她看着臺階下那一張張虛僞的嘴臉,随後發瘋似的笑了起來,“陛下有那麽多手足,而今你們竟然要擁立一個瘸子登基,外邦的使者就在丹鳳門內,你們難道想讓天下人看皇室的笑話?”
孝真公主心中的恨,讓她無法接受李忱成為最後的贏家。
因為從一開始,她就在提防李忱,包括刻意接近,道宗皇帝的偏心,讓她不得不這樣做,事實也證明,但凡李忱在道宗皇帝在位時有争心,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李怏與李淑了。
可孝真公主不知道的是,道宗皇帝在沒有失勢前,就算再如何偏愛李忱,也不會改立她為儲君。
這時群臣才反應過來,這麽多年,雍王一直坐在輪車上,坐立都要靠人攙扶。
這些讀書人将顏面看得極重,更何況國體,“若立雍王,的确是有傷國體。”
“不過這是大行皇帝的遺命,作為臣子,我們豈能違抗君命。”
“對,大行皇帝的旨意不能忤逆。”
雖有許多大臣支持遺诏,但還是有顧慮者,李忱坐在木輪車上,看着争議的群臣,以及在旁邊煽風點火的孝真公主。
于是當着所有人的面站了起來,并健步走了一段距離。
如此一來,雍王登基,便不會再存在争議,群臣欣喜若狂,唯有孝真公主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李忱,“怎麽可能?”
“不,這不可能。”
“先帝曾拿吳王來試探過我的腿。”李忱看着孝真公主,充滿憤怒的說道,“這一切的背後,是你在暗中操作,林輔國早就是你的人了。”
吳王的死,讓李忱一直活在愧疚之中,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對孝真公主從憐憫變成了仇恨,再加上李淑的死,二人徹底成為死敵。
從幼時開始,李忱就親眼看着,自己所珍視的親人,一個個從身邊離去。
吳王李恪,是衆多異母兄弟中,是唯一一個真心疼愛自己的兄長,就連當初,吳王在得知自己即将迎娶的王妃張氏與弟弟李忱相知時,竟毫不猶豫的就像母親提出了悔婚,想要将張氏讓給弟弟。
又因奪妻之恨,吳王李恪參與了上元之亂,然而也因為李忱,他收起了手中的屠刀。
“天位已定,衆卿還有異議嗎?”崔皇後望着衆臣問道。
在一陣議論聲之下,群臣紛紛俯首,“請雍王即皇帝王。”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群臣的聲音充斥在宣政殿。
躲在孝真公主身後的李瀚被吓得大哭了起來,憤怒的孝真公主轉身呵斥了一聲,“哭什麽哭!”
而後便對李忱失控的咆哮了起來,“她孤苦無依時,是我将她帶離苦海,是我苦心經營,輔佐她登上這個位置,她怎能這般對我!”
“都是因為你,李忱,如果沒有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也不會忤逆我。”孝真公主又道。
“你口口聲聲說着自己對皇位沒有興趣,可事實呢?”
“你教唆李淑,又從中離間,你的目的達到了,你贏了!”
說着說着,孝真公主忽然大笑了起來,“就算你贏了又怎麽樣呢,你們李家永遠無法逃離那個詛咒,吳王死了,永王死了,現在長平王也死了,只要你登上這個位子,你也會成為孤家寡人。”
李忱站在大殿內,沒有說話,群臣們看着孝真公主瘋癫的模樣,“大長公主是不是瘋了?”
“還有你,蘇荷!”孝真公主看向蘇荷,“我真替你感到悲哀,明明擁有坐擁天下的能力,卻要扶持這樣一個廢人。”
“為了一個男人将自己置身于囹圄,最後還不是要被抛棄。”孝真公主笑道,“你看吧,狡兔死,走狗烹,很快,你就會明白的。”
“這些男人,一個個虛仁假義,他們的讨好,無非都是利用,一但得逞,失去了利用價值,就會被随意抛棄。”
“你拯救了大唐,拯救了天下,可這些人卻從來不會認可你。”
“他們心裏一定在想,只要雍王登基,你這個鎮北王就會回到內宮,而那些蓋過男子的榮耀,也會被藏匿。”
孝真公主的話,讓群臣面面相觑,“快制止這個瘋婦!”
孝真公主所說,蘇荷又何嘗不知道,她穿着盔甲,手握腰刀走到孝真公主身前,“所以,在你眼裏,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包括你親手撫養長大的李淑。”
“你懂什麽!”孝真公主甩袖,“你拼了命保護這些男人,可他們永遠只會拿你當墊腳石,權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主宰一切。”
“為此,我不惜犧牲一切。”孝真公主瘋狂的說道,“而你,為他人做嫁衣還不自知,李忱的虛僞,你難道看不到嗎?”
“他接近你,去往朔方,都是有所圖,今天就是最好的證明。”
蘇荷握着腰刀,“我承認,每個人都有私心,我從沒說過李郎有多好,至于是否虛僞,只有我最清楚。”
“愚蠢!”孝真公主繼續罵道。
“你覺得愚蠢,那就愚蠢吧。”蘇荷說道,随後她走上臺階,“我說過,人都有私心,誰都可以懷着目的接近,包括…我。”
還不等孝真公主反應,蘇荷便将她三兩下控制住,旁側的李瀚更是害怕得大哭。
“吳将軍,把她押下去吧。”蘇荷朝吳敘道。
于是在群臣的擁戴之下,李忱最終走到了權力的最頂端。
“請陛下前往含元殿,昭告天下。”
“不。”李忱搖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忱沒有在宣政殿久留,她将外朝瑣事交給了宰相崔裕,自己則快步前往紫宸殿。
大行皇帝李淑的屍體還躺在榻上,面目猙獰,可見臨死前的痛苦。
太醫令張淼被囚于雍王府的暗閣中,孝真公主被捕後,李忱聽從崔皇後所轉述李淑生前的意願,将其釋放。
然而張淼得知皇帝駕崩于紫宸殿,于是面向長安東北的龍首原重重叩了幾個響頭,而後心懷愧疚跳入渭水,追随李淑而去。
李忱靜坐在紫宸殿的龍榻上,親手替李淑整理身上髒亂的衣物。
“小淑究竟是…”
“孝真大長公主殺了童霖,并将屍體運到了紫宸殿,陛下本就病重,見到童霖的屍體,盛怒之下…氣絕身亡。”崔皇後向李忱解釋道,“陛下臨死之前,還在念着阿兄。”
李淑自幼聰慧,十分得道宗歡喜,除孝真公主撫養外,有時候會居于大內,又與李忱年歲相近,便一同出閣讀書。
與控制欲強烈的孝真公主相比,李忱對待李淑,如師如友。
也許是在李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李忱對于這位只小自己一歲的侄兒,格外關照。
正因為有李淑的存在,才讓李忱選定了東宮,但上天并沒有眷顧這個從出生就失去了母親的孩子。
孝真公主的收養,是幸,也是不幸。
作者有話說:
蘇荷要是沒有李忱,就沒有今天的成就,因為蘇儀受到重用也是因為李忱,才有後面蘇荷接管朔方軍。
孝真只是不知道李忱的性別,所以不理解蘇荷為什麽這麽死心塌地,是相互成全,不是單一付出。
孝真是比較自私的(這也跟她的遭遇有關,所以嚴格意義上沒有純粹的好人與壞人)對于李淑,孝真不可能有同等的相互。
跟女朋友回她老家啦,所以來晚了一點,要趕一天車,可能會斷更,如果斷更會發通知哈~
已到尾聲,但是應該不會有詳細的改革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