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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風定長安(十五)

應德四年正旦, 皇帝李淑駕崩于紫宸殿,傳位于皇叔李忱。

喪鐘傳出,長安城內一片死寂, 李淑的英年早逝, 成為大唐臣民的悲痛。

使者聽聞,皆不敢置信正值盛年的皇帝會突然崩逝, 沒過多久,丹鳳門外就跪滿了從各地趕來跪哭哀悼的百姓。

在李忱的堅持下, 群臣先行治喪,而後再舉行登基大典。

李淑的喪事,大小入殓都由李忱親力親為, 宰相登上寝殿之北, 拿着一件李淑生前所穿的黃袍進行招魂儀式。

“臯,上複位。”

“臯, 上複位。”

宰相流着淚,為大唐失去了一位賢德愛民的君王而悲痛,“大唐天子李淑的靈魂啊, 請您歸來吧。”

揚衣三招後, 黃袍被扔下, 由內侍省的宦官接住送往寝宮,蓋至屍首上。

然而人死不能複生, 李淑的魂魄再也不會歸來, 李忱守在紫宸殿內,“複”之後, 又親自為其沐浴, 這期間, 蘇荷一直陪同在她身側, 寸步不離。

“七娘知道,我與小淑彼此之間,為何如此信任嗎?”李忱一邊說道,一邊解開了李淑的衣袍,“這就是答案。”

蘇荷看到大行皇帝赤.裸的禦體後很是吃驚,“這…”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幼時的自己。”李忱說道。

蘇荷看着李淑,心中的氣,一下就湧了上來,“孝真公主也是知道的吧?”

“她怎麽可以這般狠心。”蘇荷又道。

“小淑的不幸,是遇到了孝真,而我的幸,是遇到了你。”李忱擡起頭淚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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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寺——

孝真公主被押進入宗正寺,李忱并未對其定罪,只打算關押一陣,等一切事情塵埃落定再放出來。

但孝真公主卻不這麽想,在她心中,勝利者是不可能放過曾經要致自己于死地的敵人的。

于是便在宗正寺大罵與诋毀李忱,宗正卿無奈,只得疏遠了附近的人,任由孝真公主在內發瘋。

“李忱身為皇叔,教唆陛下,圖謀帝位,快抓起來…”

“抓起來!”

崔瑾舟穿着喪服踏入宗正寺,宗正卿連忙率衆迎接。

“臣宗正卿,叩見皇後殿下。”

“皇後殿下千秋。”

“不必多禮。”崔皇後扶起衆人,“孝真大長公主呢?”

“在最裏面。”宗正卿回道。

“好。”

在宗正卿的帶領下,崔瑾舟來到了關押孝真公主的地方。

“殿下,大長公主…”宗正卿開口提醒道。

“無礙。”崔皇後揮手,便只身踏入內。

“最該死的人是李忱,是李忱,他騙了我,騙了所有人。”

崔皇後踩着枯枝踏入荒涼的庭院,孝真公主終于停下了咒罵。

“你也該死,你和李淑都該死!”孝真公主惡狠狠的看着崔瑾舟,“我真後悔沒有聽元渽的話,我不應該心慈手軟,否則今天死的,就是你們。”

“你以為我是來殺你的嗎?”崔瑾舟挑眉道。“沒有人想要你死,包括你為了權力不惜親手加害的侄兒,他是所有人當中,即便被你殺害,也還是最想要保護你的人。”

“不可能!”孝真公主甩袖道,“她幫着李忱對付我,直到最後她都在幫李忱,讓我身敗名裂,淪落至此。”

“還說什麽想要保護我,”孝真公主諷刺道,“她若有心,便不會偏頗至此。”

“那是因為他太過了解你了。”崔瑾舟道,“當你奪取了權力,又會做什麽呢?”

說罷,她将一封信塞到了孝真公主手中,“看看吧,這是李淑讓我轉交給你的,他給我之時,就已經預料了結局。”

因為失敗而憤怒的孝真公主,又怎可能在此時理解李淑,于是那封信被她扔到了地上,并狠狠踩了幾腳,“做都做了,何必在此虛仁假義,惺惺作态。”

崔瑾舟看着冷漠的孝真,挑眉道:“所以這才是她為何要幫阿兄,不幫你的原因,你自私的眼裏,永遠只有利用,一但不合你心意,失去了利用價值,你便會棄如敝屣。”

“從前我覺得你可憐,現在才明白,你的可憐,都是你咎由自取。”崔瑾舟說罷,便甩袖離去。

臨走前,崔瑾舟又止步背對着說道:“你雖然對陛下有養育之恩,但是阿兄對陛下的付出,只可謂多,并且不夾帶任何私心,所以陛下最後選擇了阿兄,并以此為條件,保全于你,你們都是陛下最珍視的人,只有這樣,才能兩全。”

“可笑,李忱會放過我?”孝真公主不信道。

“你會不會放過阿兄,只有你自己心裏清楚,但我很明白,只要是陛下所提,阿兄都會答應。”崔瑾舟道。

“現在沒有人會像陛下那樣保護你了,好自為之吧。”

院中只剩孝真獨自癱坐在地磚上,暗淡的天色忽然下起了雨。

孝真公主擡起頭看着這雨,忽然想起來那封信,于是慌忙在泥土中摸尋。

信粘上了黃泥的水漬,孝真用衣袖将之擦去,拆開後,果真是李淑的筆記。

姑母親啓…

不孝侄兒李淑,頓首,頓首,再頓首…

養育之恩,昊天罔極…

李淑性命,全系姑母,姑母有怨,李淑無悔,權當一命還由一命…

這封信很長很長,李淑将幼時的遭遇,以及對孝真公主的感激,全都敘述了出來,包括最後自己對孝真公主的真正情感,從信中,李淑對于孝真公主的作為沒有半分怨言。

也是從這封信,孝真公主才明白,原來那天晚上自己進奉的湯藥,李淑早有察覺,明知是毒藥,卻仍然選擇喝下。

孝真公主将信貼在胸口,跪地痛哭,因為仇恨所産生的執念,讓她在權力之中逐漸迷失了自己。

也許在這一刻,她是後悔的,今日所承受的果,皆是由那杯毒藥所種下的因。

如今她才明白,她利用的并非是李淑的信任,而是李淑的心甘情願,正如崔瑾舟所言,這個世間不會再有像李淑那樣對自己好的人了。

于孝真公主而言,所謂撫養之恩,不過只是将她從王府的深淵裏拉出,只是一件兄妹間的細微之事,連她自己都從不覺得有什麽,但是李淑卻感念了一生。

“為什麽,為什麽!”孝真公主跪在雨中竭力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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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嗣皇帝李忱為大行皇帝整理遺體更換好衣服後,太常寺卿獻上玉貝。

李忱拿起筷子,将玉貝夾起送入大行皇帝嘴中,又取衣裘蓋住遺體。

做完這些,百官才得以入內,跪伏于榻前進行哭禮。

半數有能力卻被英宗皇帝疏遠外派的大臣,都是因李淑而進入了中樞,受到重用,如今李淑駕崩,失去了一位仁德之君,他們自然傷心。

“陛下。”

“陛下。”

治喪之禮最後的“殡”停棺待葬,整整持續了一月之久,最終在太史局的占蔔下确定了出殡的日期,并在百官的商議讨論之下,選出了廟號與谥號上呈嗣皇帝李忱。

李忱最終在幾個褒義的廟號中選定了一個,為大行皇帝李淑的廟號。

靈柩出殡當日,幾乎整個長安的百姓都從家中出來,于官道兩側跪哭行兇拜之禮,各地趕來的送靈之人也多達數萬,隊伍從長安城到皇陵的路上,排有數十裏之遠。

應德四年,李淑駕崩于大明宮紫宸殿,谥號睿文孝武皇帝,廟號仁宗,葬于明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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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德四年三月,李忱登基為帝,同時冊立蘇荷為皇後,于含元殿舉行帝後登基大典,并改元元興。

冊立皇後時,其朔方事務由蘇荷兩位兄長暫攝。

李忱登基後,便将孝真公主在朝的所有勢力逐一清除,肅清朝野,并收歸南衙十六之權,召歸曾受孝真公主、英宗排擠的功勳擔任南衙諸君将領。

李忱并未裁撤當初仁宗想要裁撤的察事廳,而是将任職的宦官全部調換,至于孝真公主,在鏟除了她所有的勢力與黨羽後,便将其從宗正寺放出,只派人監視。

出任地方的原雍王友楊喜,也被李忱召歸,并擔任左龍武大将軍,宿衛宮城。

待朝局穩定之後,李忱又追贈其母崔氏為章敬皇後,追加吳王谥號“恭”與永王谥號“懿”

并将吳王生前托付給李忱的一雙兒女接入宮中,并為長女賜名李钰,由自己親自撫養。

短短幾個月,因仁宗駕崩而混亂的局面,就被李忱安定下來,并在今年的恩科中,得進士一百二十餘人。

就在衆臣以為皇帝在穩定好內政之後,會将朔方的割據掃除,卻沒有想到,蘇荷剛被立後不到三月,就以鎮北王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朔方。

因為在北唐內政混亂之時,回纥新任可汗,将國號更名回鹘,并向西南進行擴張。

由于頻繁的內戰,導致唐王朝與安西斷聯,安西邊軍苦苦支撐數年,卻遲遲未能等到朝廷的援兵,就連軍饷也中斷了,回鹘趁機進攻吐蕃與大食,成功收複北庭、龜茲。

直到大食遣使至長安,北唐朝廷這才知道邊境告急。

回鹘擊破吐蕃與大食,收複北庭與龜慈後,便将目标轉向了朔方。

朔方告急,皇後蘇荷得知,于是請離長安,想要再次披甲上陣,雖然有朝臣上疏制止,但卻得到了皇帝李忱的支持。

群臣上奏無果,幾個宰相便帶領百官堵在紫宸殿前,跪伏勸谏。

“中宮皇後,母儀天下,其職其責是為誕育皇嗣,披甲上陣,恒古未有,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朝中大将亦有不少,陛下何故讓皇後殿下冒如此大險。”

李忱摟着剛滿七歲的吳王之女李钰在紫宸殿前的空地上放紙鳶,旁側還有壽安大長公主。

面對一衆文官在大殿外的跪地請求,李忱就像沒有聽見一樣。

“阿兄畫的鷹,就像真的一樣。”壽安公主說道。

“鷹本就該翺翔于天際,而不是被這一根小小的線束縛。”說罷,李忱便當着所有人的面将風筝線一刀斬斷。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有點忙,所以昨天斷更了一天,不過也快完結了~

李淑雖然是有點戀愛腦,但是她有底線。

孝真公主如果贏了,會屠盡李氏宗親,奪權就是為了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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