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42章 風定長安(十六)

将線剪斷之後, 李忱将李钰帶到了蟲娘身側,“去跟姑母玩一會兒吧。”

李钰很是懂事,她拉着李忱的手, “阿爺, 不要動怒,不然阿娘會生氣的, 阿娘一生氣,宮裏人人都怕, 钰兒也怕。”

李忱摸了摸李钰的小腦袋,“钰兒放心,阿爺不動怒。”

行伍出身的蘇荷, 最是煩前朝這些儒生的虛仁假義, 仁宗駕崩後,這些文臣便希望李忱也能夠成為仁宗那樣仁德之主, 但同時又不希望她對內外命婦嬌縱。

孝真公主留下來的爛攤子,讓李忱宵衣旰食,足足忙活了好幾個月, 對此, 那些文官依然不肯放過, 并用各種禮儀規矩約束。

如今李忱想要蘇荷重回朔方,亦遭到了群臣的反對。

“鎮北王既已被立為皇後, 就應該恪守本分, 留于內廷照養皇嗣,協理六宮, 陛下怎能讓堂堂國母前往塞北帶兵, 這有違祖制。”

“陛下已經重用蘇家, 将國仗蘇儀位列三公, 又封賞了兩位國舅,讓其繼續統領邊軍,外戚本不該權重,如今陛下還要讓皇後殿下回到朔方,這…”

“皇後是國母沒錯,可皇後也是英宗皇帝欽封的鎮北王,沒有皇後,哪裏有今天的朝廷。”李忱反駁衆人道,“收複兩京,掃平叛亂,這再造之恩,都是足夠入淩煙閣的功績,難道就因為皇後是吾的妻子,所以就要否定之前的功績,将其困于宮牆之內。”

“周禮所定,婦人…”有大臣試圖想要用周禮來束縛。

李忱當即打斷,“不用跟我談什麽周禮,這天下并非從周而始,周之上還有商,商王武丁之妻,亦是以王後之身份征讨天下,這才有武丁盛世,古人能做之事,今人難道就不可?”

“可是陛下…”

“沒有什麽可是,”李忱态度堅決,“吾可以答應你們,由你們推舉出一人為将,前往朔方接替鎮北王,如果此戰贏了,吾便再不會讓皇後出征,但如果你們選出的人敗給了回鹘,那麽你們所有參與者都将與敗将同罪。”

群臣一聽要擔責,紛紛埋下了頭,他們來此,本就是為了維護利益,又怎可能拿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做賭注。

李忱雖幽居雍王府,但對朝中政事了如指掌,尤其是人心,這些人的心思,她又怎會不明白,“同樣的,由吾來擔保皇後,皇後若敗,吾不但答應諸位的條件,并且可以讓位于賢德,但皇後若贏了,諸臣不可再做阻攔。”

皇後是李忱手中最強硬的一個手段,蘇荷身上的功績與榮耀,早已蓋過李忱所帶給她的名分。

也因為有蘇荷的存在,才讓李忱堅定了心中的信念,以及自己日後将要做出的一番偉業。

吳王的一雙兒女中,李忱偏愛長女李钰,并經常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所選老師也是名家,凡男子所學六藝,李钰也一同受學。

在宗教上,原本興盛的佛道,在李忱登基後,慢慢又被道教所壓,重新定為國教。

“朔方一旦戰敗,回鹘就可以長驅直入,這份罪責,諸卿如果可以擔當,那麽今日朕就下诏。”李忱說道,“同樣的,朕也會承受皇後之責。”

群臣并不想承擔任何責任,而皇帝又以帝位作擔保,衆人恐慌,最終只得妥協,“臣等謹遵陛下旨意。”

天子正值盛年,手握禁軍,又怎會真的有讓賢之心,這樣的說法,只是為了恐吓群臣,讓群臣別無選擇罷了。

這些文官們心裏很是清楚,眼前這位天子,并不好說話。

見群臣不再持反對意見,李忱拍了拍手起身,“鎮北王是朝廷的功勳,朕希望諸卿能一視同仁,別讓一些歪念誤導了自己,多做一些利國利民的實事。”

“喏。”文官們擦着額頭上的汗珠,齊聲俯首回道,“謹遵陛下教誨。”

訓完衆臣,李忱便返回了內廷,蘇荷居住在崔貴妃曾住過的長安殿。

----------------------------------

——長安殿——

長安殿內沒有華麗的裝飾,庭院裏空蕩的連一顆盆栽都沒有,只有長廊上放着幾個木架,上面還插着各式各樣的武器。

比起內命婦的居所,長安殿更像是一座演練場,偶有內侍省送柴炭的宦官來了,也要為之驚訝一番。

“聖人至!”宦官通傳一聲。

蘇荷聞聲從內跑出,恰好李忱踏入長安殿,便順勢撲入了黃袍的懷中。

“十三郎。”

李忱屏退左右,旋即擡起手摟住妻子,摸着她的背說道:“那群大臣已經退下了,七娘想做什麽,就安心去做吧,我會一直在背後支持你,不會讓這層身份與這道宮牆束縛你。”

這或許就是蘇荷明知是上位者所設的局,也還要往裏面跳入的原因,也是與孝真公主所說的,出自于蘇荷自己的私心。

作為女子降臨于這個充滿了束縛,以及不平等的世間,沒有誰可以徹底擺脫命運。

那些在世俗中不願随波逐流的女子,最終走向了不一樣的結局,但毫無意外,這些結局都不完美,甚至十分凄慘。

如張貴妃為擺脫自己的命運,在深宮中苦苦掙紮,最後淪為國家戰敗後的替罪羊與犧牲品。

又如李忱的姑母,道宗皇帝的親妹妹玉真公主,因想要與男子同等的權力,于是以出家入道為由,躲避下嫁,風流長安,然而英宗上位之後,玉真大長公主便被幽禁于道觀中,最後孤身一人病逝于觀內。

還有孝真公主,為追求權力不擇手段,甚至可以犧牲自己的至親至愛,就在她即将登頂之時,卻被頂着男子身份的李忱所取代。

李忱最大的優勢,不是占理,而是占禮,群臣認可的是道宗之子的身份,以及“男性”帝王,仁宗皇帝李淑的遺诏。

這個身份,是李忱奪位的最關鍵,因為武周朝的昙花一現,讓天下男子再也不敢對女子掉以輕心,以致後來有着後宮不得涉政的規矩。

這也讓李忱清醒的明白,她是頂替着兄長的身份才坐上這個位子,一但謊言被戳穿,自己便會像孝真公主那樣成為衆矢之的。

蘇荷似知道李忱的心思一般,擡頭說道:“我不懂什麽禮,但明白武力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朝堂中的事,十三郎盡管放手去做,馬背上的一切,就交由妾吧。”

“我可以不困于內宅,是因為我有你,但是這世間還有許多像我這樣的人,可她們無法逃離,因為世間只有一個李忱。”

“翺翔于天地間的鷹,不應該只有我一個。”蘇荷又道,“我願做十三郎改革天下的利劍。”

聽到蘇荷的話,李忱緊緊将其摟住,很是感激道:“謝謝你,七娘,是你成就了現在的我。”

蘇荷伸出手回應,“也謝謝你,成全了我。”二人緊緊相擁。

-------------------------------

興元元年夏,皇後蘇荷以鎮北王的身份重新回歸朔方,統領邊軍。

李忱率百官至望春樓相送,除了李忱以及一些武官,是真心相送希望蘇荷凱旋外,其餘文官皆是沉着不悅的臉色。

李忱來到長樂坡,看着重新披上盔甲的蘇荷,“比起皇後的祎衣,還是這身明光铠更适合七娘。”

二人對視了一眼,蘇荷近前一步,替李忱整理了一下黃袍的盤領,“等我凱旋,祝君一臂之力。”

李忱牽着馬,“上馬吧。”

蘇荷沒有立即照辦,因為長樂坡上不僅有群臣,還有夾道觀望的百姓,“十三郎,這…”

“你我之間,沒有禮。”李忱提醒道,“我送我妻,也送,大唐的将軍。”

蘇荷遂當着衆人的面,擡腿跨上馬背,皇帝則牽起了缰繩,向前慢慢走去。

身後的群臣,臉色一個個緊繃,“聖人怎可自降身份與婦人牽馬?”

“皇後既是聖人之妻也是天子之臣,怎能讓夫與君屈尊牽馬。”

“這有違禮制。”

考取了功名的儒生們,身穿朱紫,他們緊握着手中的笏板,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于是紛紛指責道。

“反了天了。”

“上行下效,若天子都如此,那麽士庶又當如何。”

禁軍林列于長樂坡,群臣雖怒,卻也不敢跳出來當衆指責。

畢竟皇後蘇荷此次前往朔方是為了退敵。

走了一段路後,蘇荷堅持讓李忱留步,李忱站在坡上,“一定要平安歸來。”

蘇荷點頭,“駕!”便帶着親信與一千精銳向北駕馬離去。

-------------------------------

回到大明宮內,李忱将文官的上奏擱置于一旁,仁宗皇帝的喪事過後,還有內廷的女眷尚未處理。

六尚局二十四司如舊,至于內宮妃嫔,仁宗自大婚以來,內宮就只有崔氏一人。

“瑾舟,你還年輕,不該被這太後的身份所困。”李忱來到明義殿勸說。

壽安長公主與皇長女李钰以及皇長子也在明義殿內。

“阿兄覺得這天下間,何處可得自由身?”崔瑾舟問道,“寺廟裏的比丘尼有清規戒律約束,道觀中的真人如是。”

“心若是自由心,又何顧身不是自由身。”崔瑾舟又道,“先帝許我自由宮禁,難道阿兄要收回不成,又或是,阿兄這偌大的大明宮,無我容身之處。”

“不,不是。”李忱搖頭,“阿兄這兒,永遠都是你的歸處,只是大明宮接下來,不得安寧了。”

“這深宮雖有為高牆為阻,外人無法入內與窺伺,可這裏面的人,又何時得過安寧呢,”崔瑾舟道,“嫂嫂去了朔方,阿兄也需要有人幫忙照看钰兒。”

聰慧的李钰走上前拉起李忱的手,可憐巴巴的說道:“阿爺,钰兒喜歡瑾舟姑母和壽安姑母,阿爺不要趕她們出宮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改革不會細寫哈,這是構想的腦洞,在古代那種制度下幾乎無法實現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