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風定長安(十七)
李忱看着女兒撒嬌的模樣, 慈愛的回道:“她們都是阿爺的家人,阿爺怎會趕她們走呢。”
李钰聽到回答,高興的撲進了壽安長公主懷中, “阿爺最好了。”
“壽安。”李忱擡起頭看着妹妹。
“阿兄, 壽安和瑾舟姐姐一樣。”壽安公主回道。
壽安公主與崔太後在李忱奪位之時,給了最大的幫助, 對于李忱而言,這二人都是至親至愛, 因此不想牽連于他們。
近千年的封建禮教,從未有人真正打破,李忱并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注定是漫長也是充滿波折的過程。
“皇太後殿下。”明義殿的宮人踏入殿內, 見還有其他人,于是逐一行禮, “聖人萬福。”
“壽安長公主萬福。”
“尚服局來人了。”宮人道。
“尚服局?”崔瑾舟疑惑道,“吾尚在守孝之期,尚服局來作甚。”
“是我讓他們來的。”李忱道。
明義殿曾為中宮, 裏面卻十分的簡陋, 李淑在位時, 天下才剛剛安定,百廢待興, 又因英宗皇帝猜忌群臣, 擴充軍備,導致府庫空虛。
所以李淑登基後, 內廷的用度裁減了大半, 崔皇後也過得十分節儉。
“臣尚服局尚服燕曉, 見過聖人, 皇太後殿下,壽安長公主。”尚服帶着尚服局四司宮人入內行禮道。
“燕尚服,量身吧,錢從朕的私庫中出。”李忱吩咐道。
“喏。”
自宮亂被救後,燕曉便一直留在大明宮中,為的就是希望能夠再遇見蘇荷。
至英宗,仁宗兩帝,燕曉終于等來了心中所念。
雍王登基,雍王妃自然就被立為皇後入主中宮,六尚局為中宮所管轄,由于許尚服随道宗入蜀,燕曉便被蘇荷提拔成為了尚服。
“阿爺,钰兒也想要新衣裳。”見到尚服局的宮人,李钰又跑到父親跟前撒起了嬌。
“小钰兒這般,就不怕母親了?”崔太後一旁調侃道。
李钰拽着父親的衣袖,做了個鬼臉說道:“母親不在,我才不怕呢。”
蘇荷在時,對李钰的要求極為嚴苛,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練武,沒練好,亦或是偷懶,就要受罰。
在明義殿坐了許久,李忱拉着李钰起身,“她母親剛離京,我也尚有些軍務,若是缺什麽,只管同我說。”
二人點頭,“阿兄剛登基不久,政務雖繁忙,但也不能不顧身體,嫂嫂離開前,特意叮囑了我二人代為看管。”
“還有我,還有我。”李钰将小手舉得高高的,“阿娘說阿爺要是不聽話,就讓钰兒給阿娘彙報。”
常年的藥物侵蝕,讓李忱的身體弱于常人,在江南的那段時間,也僅僅只是治好了腿疾而已,神醫的叮囑,蘇荷一直記在心上。
在東都洛陽僞燕的營地裏為人質時,李忱所遭受的非人折磨,無疑是給孱弱的身體,雪上加霜。
若不好好調養,便會如英宗、仁宗一樣,非長壽之命。
“你們呀。”李忱輕嘆,“功業未成,我又怎敢舍你們而去。”
“陛下的功業,不能急于一時。”崔瑾舟提醒道,“陛下要明白,您不是一個人。”
李忱點頭,她看向殿外西南方向,“吾突然想起來,吾有兩個故人,也同你們一樣。”
“都是獨傲春色的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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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夔州·州府別駕元池宅——
夔府別駕元池于宅中設酒宴,并邀蜀中豪傑以及文人雅客入宅一同觀賞那曾經名動天下的劍器舞。
一衣着樸素,滿臉滄桑的老人佝偻着腰背來到元宅門口。
老人想要入內,卻遭到了門童的無禮驅趕,“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這裏是夔府別駕元池元郎君的宅邸,不是你這種乞兒能進去的。”
然而當門童看到身穿襦裙頭戴帷帽的女子時,立馬上前恭維道:“二位娘子裏邊請,我家阿郎恭候多時了。”
兩名女子入內後,門童态度又變得強硬了起來,“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老人對于門童的态度,很是惱怒,可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與狼狽的模樣,又無可奈何。
自從被罷官,他輾轉流連多地,如今回到蜀中,連衣食都要靠人接濟,被門童認作乞丐,也在情理之中。
老人很是無奈,便想要轉身離開,卻被幾個文人當場認出。
“杜公?”
“是杜公嗎?”
幾個文人簇擁上前,發現正是他們口中所喊之人,于是都變得異常激動,“果真是杜公。”
“杜公怎回到蜀中了?”
老人長嘆了一口氣,“我因涉宰相房貫一案,被英宗罷黜,好不容易等到仁宗,卻又…”
“罷了。”老人攤了攤手,“三十年功名塵與土,我老了,就在這山水間,了此殘生吧。”
“元別駕說,今日酒宴,會有個文壇大豪赴會,我想便是杜兄吧。”
老人回頭看了一眼元宅,“我如今只是個居無定所的漂泊老人,哪兒敢登別駕府第。”
幾個文人聽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來到門口伸出手指責門童道:“這就是元別駕的待客之道嗎?”
元池聽見罵聲,遂從宅內匆匆走出,“何事喧嘩?”
元池一眼認出了老人,弄清緣由後,便嚴肅訓斥了門童,并親自賠禮道歉,“我家厮兒不識得公,還望杜公見諒。”
說罷,元池親自将老人請入內,“杜公,裏邊請。”
“您的詩寫的太好了。”元池恭維道,“尤其是三吏三別,字字句句,無不沁人心腑,那場大亂,我等至今記憶猶新,再觀您的詩,往事歷歷在目。”
元池将老人迎到上座,并将自己印刷的書籍遞給了他。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元池嘆了一口氣,“說的,正是我等。”
“此亂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元池跪坐在席上傷感道。
長安失守當日,老人就在城內,并親眼目睹了燕軍入城四處劫掠的暴行。
就在二人聊詩時,宅中的酒宴開始了,兩名帶着面遮的女子入內。
一人抱琴一人持劍,身後跟随的男子則帶着鼓與笙。
“這是?”老人看向元池。
“曾經長安有一種舞,名為劍器,”元池回道,“杜公曾在長安,想必知道。”
老人摸着花白的胡須,思緒一下回到了從前,“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元池遂拍了拍手,“開始吧。”
樂師開始奏樂,那急湊的鼓聲,伴着婉轉的舞姿,舞女的身姿以及多變的舞步,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将老人的記憶拉回了兒時。
“她們是哪裏人?”老人連忙問道。
元池搖頭,“這支隊伍在各地演出,之前在關中一帶,是今年才到蜀中來的,至于是哪裏人,就不得而知了。”
老人看着劍器舞,回憶兒時點滴,再到如今晚年的遭遇,不禁潸然淚下。
一曲完畢之後,衆人拍手叫好,唯有老人起身。
那女子似乎看懂了老人的心思,于是摘下面遮,其年歲并不算小。
“奴家臨颍李十二娘,見過杜公。”李十二娘微微福身道。
“你知道我?”老人驚訝道。
“與谪仙人齊名的大文豪,奴家怎會不識得。”李十二娘說道,“谪仙人的詩是天上月,而您的詩,為天下百姓所共鳴。”
“杜某有一問,這舞,娘子師承何人?”老人又問道。
“餘公孫大娘弟子也。”李十二娘回道。
老人恍然大驚,淚目道:“是了,是了。”
“開皇初年,我還是幼童之時,有幸觀得公孫氏的劍器舞,當年她供奉于道宗皇帝的梨園內,以舞名動天下者,唯公孫一人而已。”老人回憶道,“那一舞,我記了一生,沒有想到,在這風燭殘年之際,竟還能見到其弟子。”
“奴家已非盛顏,師父也早已不在人世。”李十二娘說道,“這麽多年過去了,還能記得師父的,也就只有杜公了吧。”
“不,公孫氏應該被天下人記得。”老人說道,“再沒有人能夠跳出那樣氣勢磅礴的劍器舞了,她的名字,不該被淹沒。”
李十二娘聽後,便替師父答謝了老人,演出的隊伍從元宅離開。
颠簸的馬車上,許合子摘下彈奏時都不曾揭開的面紗,李十二娘将從文人們口中打探來的消息遞給許合,“長安的消息。”
“我就知道,他并非池中之物。”許合子說道,“不過确實令人意外。”
“我從未見過皇後帶甲出征。”許合子又道。
“前秦高帝苻登之妻毛氏,也是一位将軍皇後。”李十二娘說道,“不過,肯定與咱們北唐皇後是有所差別的。”
“論匡扶社稷,蘇皇後的功勞,可居宗室、群臣之首了吧。”許合子道。
“如此功高,天子還敢放任其帶重兵出征,也是少有了。”李十二娘又道。
“所以群臣才會不理解以及百般勸阻,就連這些地方官都在懷念仁宗皇帝呢。”許合子道,“好歹仁宗皇帝還會制約孝真大長公主。”
“我呸,那些臭男人不過是怕被女人騎到頭上罷了。”李十二娘不滿道,“太平之時只會撈好處,戰亂了,就把人推出去抵罪。”
“當今皇後,可算是給我們揚眉吐氣了,只是不知天子的這種支持,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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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元元年秋,蘇荷抵達朔方,士氣大振,僅用了一個月,便将回鹘擊退。
回鹘陷入內亂,欲以聯姻求娶北唐公主重修舊好,為李忱所拒。
作者有話說:
歷史上的許賀子結局并不好(出于對角色的私心,想給她們一個好結局)
杜甫是在唐代宗大歷五年死的,在蜀中看到李十二娘是大歷二年。(當然,本文是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