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風定長安(十八)
元興元年冬, 朔方軍凱旋,皇帝親率百官于長樂坡相迎。
多年領兵,以及鎮守朔方對戰六胡, 讓蘇荷累積了不少經驗, 面對強大的回鹘,蘇荷亦有十足的把握, 此一戰,唐軍大獲全勝, 不僅逼退了回鹘,還斬殺了回鹘幾員大将,導致回鹘帝國發生內亂, 進而收複了龜慈與北庭。
捷報傳回長安城, 天子大喜,遂大赦天下, 以為鎮北王賀。
這一戰,也将群臣不滿的嘴紛紛堵住,蘇荷以自己的能力, 即将開啓一個嶄新的時代。
——長樂坡——
一襲黃袍迎着初冬的飄雪立于長樂坡上, 聽見陣陣馬蹄聲之後, 左右心腹宦官識趣的從黃袍身側退開。
群臣立在雪中,偶爾有人發出埋怨, “這都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還沒到,聖人這般早出來, 卻連個影子都沒瞧見。”
“會不會時辰有誤啊。”
“聽, 有動靜。”
蘇荷帶着親信夜以繼日的趕路, 終于在兩天後抵達了京師, 見到迎接隊伍,蘇荷擡手示意左右。
她放慢了趕路的速度,握着缰繩慢慢渡過石橋,最後來到長樂坡上。
當有刀痕的明光铠出現在道路上時,李忱的雙眼,一下濕紅了起來。
李忱邁着步子上前,蘇荷想要下馬,卻被她阻攔,“你離開時是我為你牽的馬,現在你回來了,也應當由我為你牽馬。”
蘇荷沒有拒絕,只是俯下身在李忱的臉上親了一口。
就這樣,李忱再一次牽起缰繩,在衆目睽睽之下向長安的方向走去。
群臣雖有不滿,卻礙于蘇皇後打了勝仗而不敢言語。
百姓們冒着風雪從城中出來,為的就是一睹這位常勝皇後将軍的風采。
忽然人群之中傳出了歌聲與笛聲,将衆人的目光吸引。
“西戎最沐恩深。”
“犬羊違背生心。”
“神将驅兵出塞,橫行海畔生擒。”
“石堡岩高萬丈,鵬窠霞外千尋。”
“一喝盡屬唐國,将知應合天心。”
這是老将哥舒撼所作教坊俗樂《破陣樂》歌聲抑揚頓挫,與當下情景結合,可稱之妙。
“這聲音好耳熟啊。”
百姓與禁軍以及群臣尋不到聲源,便只得從這歌聲中分析。
“許合子?”
自上元之亂後,許合子便已銷聲匿跡,知情者都明白,許合子是因參與周王謀逆案而伏誅。
“許合子回來了?”有曾是許合子歌迷的老者喊道。
“不可能,許合子早就死了。”
“不,不,”老者堅信,“這一定是許合子的聲音,她的歌喉,乃道宗皇帝所贊,這世間不會再有第二人了。”
聽到歌聲,蘇荷從人群裏看了一眼,便瞧見了兩個戴帷帽的女子,于是低頭與李忱道:“夫君,你的故人到了。”
李忱遂往人群中撇了一眼,但因禁軍将百姓隔絕開,李忱并未看到二人,聽着熟悉的聲音,對妻子說道:“若是天下的奇女子都彙聚在一起,那麽這個世間,又會變成什麽樣呢?”
蘇荷回到長安,更加受百姓歡迎與愛戴,北唐自開國以來便尚武,無論男女。
當初收複長安,是蘇荷率軍進入城中,救難民于水火,這一戰,讓百姓們又憶起了當年之事。
“蘇将軍神武。”
“蘇将軍神武。”
面對百姓對蘇荷的歡呼與擁戴聲,作為帝王的李忱,不但沒有憂愁,反而為其高興。
李忱在宮內為蘇荷以及朔方軍各将領準備了接風宴,并對有功勳者逐一封賞。
李十二娘與許合子帶着面紗被請入了大明宮中,并出現在接風宴上。
當那曲自長安之亂就消失于長安,名動天下的劍器舞再次出現在宮宴上時,群臣都被這渾脫,浏漓頓挫的舞姿所迷。
“不知是何人,仿佛公孫大娘再世也。”
一曲舞畢後,李十二娘來到禦前,“此舞,獻與皇後殿下,亦獻于鎮北王。”
蘇荷看了李忱一眼,而後說道:“吾更希望,下次在宮宴上見到娘子時,娘子會是這滿堂觀舞人之一。”
蘇荷的話,讓群臣誤以為是皇後要幫天子張羅納妃。
只有李忱聽得明白,李十二娘與許合子亦是,待接風宴散去,二人又單獨面見了皇帝。
“奴李十二娘、許合子見過聖人。”二人同時行禮。
李忱從禦座走下,親自扶起二人,“二位娘子不必如此多禮,當初在洛陽,要不是二位全力搭救,我恐怕無法逃脫。”
“都是陛下的神算,我等只是傳信之人罷了。”李十二娘說道。
“陝縣山中那一夜,九死一生,我至今記憶猶新。”李忱又道。
“皇天不負有心人,今日便是最好的證明。”李十二娘又道,“她們為君王,為國家的希望與未來而犧牲,雖死不悔。”
對于許合子與李十二娘,李忱很是感激,當初只是因為看在吳王的份上,李忱才略施小計從獄中搭救二人,卻沒有想到那份善因,最終結出了善果。
“皇後殿下到!”
蘇荷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踏入大殿,她是為答謝李十二娘與許合子而來。
“見過皇後殿下。”二人回頭行禮。
蘇荷連忙上前攔住行禮的二人,“又不是第一回 照面,這麽客氣做什麽。”
“夫君當年蒙難,是二位娘子傾盡全力相救,才讓夫君從虎口脫險,至今未曾好好答謝,如今你們來了,便不要走了。”蘇荷又道。
“昔日道宗時,若非陛下施救,我等怕早已死在了長安的大獄中。”許合子說道,“陛下蒙難,我等又豈能見死不救,況且我們為的不僅僅是還恩情,還有天下大義。”
二人看向李忱,“我們始終覺得,陛下與尋常帝王不同,只不過這份心胸…”
“這個,二位娘子盡可放心。”蘇荷說道。“适才我在宴上所說,絕無虛假,否則夫君也不會千裏迢迢尋你們回到長安。”
李十二娘與許合子對視一眼,“我們明白了。”
至夜深,二人離開後,李忱負手看着天上的明月,“或許這是上天對于世間種種不公,所做的安排,冥冥之中注定了我是為新政而生。”
道宗皇帝的一己私欲,卻造就了現在的李忱,以及日後的千古一帝,“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這個天下,是該變一變了。”
蘇荷拿着一件大氅替李忱披上,關懷道:“回去吧,晚上風大。”
李忱點了點頭,便與妻子一同回到內宮長安殿。
長安殿內還亮着燈火,原本早該入睡的皇長女李钰呆坐在大殿的窗邊,望着殿門強撐睡意。
積雪上的腳步聲,讓李钰一下精神了起來,她穿上虎頭絨靴子踏出暖房。
“阿爺,阿娘。”
李钰被李忱撫養時尚不知人事,遂在李钰心中,李忱與蘇荷便是自己的生身父母。
李钰投入蘇荷的懷抱,高興之餘,還不忘說道:“阿娘,钰兒這段時間都有好好練功。”
蘇荷摸了摸李钰的小腦袋,“這才是娘的好女兒,女兒家,光學琴棋書畫有什麽用,記住,這世間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說罷,蘇荷将一支精致的匕首給了李钰,“這是從回鹘戰場上繳獲的,這支匕首的主人,是回鹘第一名将。”
李钰接過鑲嵌着寶石的匕首,用着疑惑的眼神問道:“阿爺也靠不住嗎?”
李钰的話,讓二人一下呆愣,蘇荷連忙又改口,“你阿爺除外。”随後便将李钰推進了殿內,“就算你晚睡,明日也不可晚起,娘要檢查你的馬術。”
“啊?”李钰一臉哀求的看着李忱。
李忱看着母女倆,搖了搖頭,“聽你娘的話,快去睡吧。”
李钰握着匕首,嘟囔道:“每次都這樣,阿娘一回來,阿爺就趕钰兒去睡。”
雖有抱怨,但李钰還是聽從了李忱的話,帶着母親送的匕首返回了自己的寝宮。
“陛下,令愛對您的偏心,可是有抱怨呢。”蘇荷捂着嘴偷笑道。
李忱輕輕挑眉,随後上前将蘇荷攔腰一把抱起往寝宮走去,“一會兒看你還如何嘴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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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興元年十二月,回鹘遣使抵達長安。
——宣政殿——
李忱一襲明黃袍,端坐于宣政殿秦鏡之下。
“我汗向之前的無禮,對大唐皇帝陛下,表示歉意。”使者将手覆于胸前單膝跪地道。
“回鹘汗國自立國以來,便與大唐世代交好,先可汗在位時,曾派太子前往大唐,助大唐平定叛亂,如今一時糊塗,還望皇帝陛下諒解。”
“戰争所帶來的生靈塗炭是朕不願見到的。”李忱正襟危坐于禦座上,向使者說道,“因此,朕不願與諸邦起幹戈,但若有人起觊觎之心,圖謀不軌,那麽大唐也絕不姑息,凡是犯我大唐者,雖遠必誅。”
在強勁的軍力以及皇帝的決心之下,使者有些膽怯,他低頭獻上一份和書,“為表歉意,我汗特獻上一千匹駿馬,并請願求娶大唐公主,以重修兩國之好。”
“兩國若是誠心修好,又何必用聯姻來鞏固。”李忱當場拒絕道,“朕這一朝,絕不會用人當做恩賞。”
“如果回鹘真有誠心,就獻上龜慈與北庭吧。”李忱又道,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十分淩厲,“如果回鹘不願,那麽朕會親自率軍取還。”
作者有話說:
下本開《美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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