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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風定長安(十九)

元興元年, 北唐拒絕回鹘和親之請,并奪回龜慈與北庭,重新與回鹘建交。

經過仁宗的幾年治理, 加之李忱繼位後的一年, 短短四年時間,北唐的經濟恢複迅速。

李忱的母族作為山東士族, 李忱繼位之後,卻與歷代先帝一樣開始打壓士族。

又改變朝廷原有的恩萌制度, 宦官子弟若想要步入仕途,便只能走國子監與科舉,這一改變引來了貴族階級的不滿。

士族出身的朝臣, 以及幾代為官的大家族紛紛上表抗議, 然而在歷代君王的打壓下,以及新君的堅持之下, 士族最終敗下陣來。

打壓士族壟斷朝政的同時,又于地方興辦書院,放開科舉考試的限制, 凡士庶, 無犯罪前科者, 皆能參試。

并延續武周朝之制,開設武舉, 增設殿試, 以及糊名之法,又于禮部貢院置謄錄所, 專司謄錄糊名。

興元二年正旦, 皇帝率宗室、群臣, 祀太廟, 并為仁宗皇帝追加尊號,與此同時又将道宗時期所改則天順聖皇後的谥號進行修改,遵其遺诏,将谥號改回則天大聖皇後。

李忱的更改,直接否定了父親道宗皇帝對武皇的不滿,而追認了則天皇後的地位。

皇帝的做法讓諸臣感到不解,然又因對已逝之人更改谥號并不會影響朝政,百官們便也沒有多說什麽。

正旦過後,諸國朝貢使者尚未離京,他們留在長安,一直到正月十五的上元節。

自北唐經歷內亂,百姓流離失所,那舉國歡慶的上元節自然也随着落寞,直到仁宗朝,國家逐漸安定下來,上元節的熱鬧才慢慢恢複。

正旦過後,長安城進入了新的一年,萬象更新,各市坊開始為上元節做籌備。

東西兩市的街道上懸起一排排紅燈籠,京兆府為讨新君歡喜,遂在長安城內搭建起一座巨大的燈山,燈山裏有神像,并懸挂着條幅,上面寫着——長安萬年,元興隆昌。

這座巨大的燈山乃長安萬年兩縣合力而造,這段時間的長安城,不斷有外來人口湧入,他們穿着與漢人不一樣的服飾,就連膚色也都各不相同。

除了觀賞燈會的游人,街道上還有讨營生的雜耍戲子,以及賣百貨的貨郎,他們挑着貨架,手持撥浪鼓走街串巷。

咚!咚!咚!

清楚,一縷陽光灑照在充滿了喜慶的長安城上空,晨鐘從太極宮的鐘鼓樓上傳出,緊接着開市的鼓聲便也随着敲響。

興元二年,正月望,一名緋袍官員手持黃色卷軸登上丹鳳樓。

官員站在城樓上,将手中诏令展開,臨樓宣诏,“興元二年,丁卯,正月望,聖人诏令,吉日上元,天官賜福,開燈燃市,金吾馳禁,萬民同樂,天佑大唐,永保榮昌。”

丹鳳門前駐足的士庶紛紛歡呼,時隔多年的上元節又重新回到了長安城。

“聖人诏令,吉日上元,天官賜福。”

“開燈燃市,金吾馳禁,萬民同樂!”上元解除宵禁的诏令從丹鳳門傳至長安各坊。

百姓們在宅中各自籌備自家的上元盛宴,門前挂上了嶄新的燈籠,今夜必是萬家燈火。

“上元安康。”擁堵的街道上,行人路過店鋪遇到熟人時總會熱情的道一聲安康。

婦人們做好新鮮的糕點分賜給家中孩童,孩童們雙手捧過,亦不忘賀上一句,“娘子上元安康。”

而宮中,天子率百官祭祀上天,以新的一年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內廷則由皇後帶領所有內、外命婦祭祀黃帝之妻——蠶神,從而保佑婦人們順利生産。

民間的婦人則是用舊衣裳包裹着掃帚紮成人型,并糊上彩紙,又用葫蘆瓢蓋住頭,在上面畫出一個人臉,這是專屬于辛勤勞作了一年的婦人的活動——迎紫姑。

“子胥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嬉。”婦人們守在廚房中,默念着咒語,乞求紫姑神的降臨,以占蔔來年的蠶事,乞求平安順遂。

常年在朔方的蘇荷并不懂蠶桑之事,也不知婦人們為何要在上元節如此隆重的祭祀紫姑神,還是崔太後與壽安長公主告知,她才明白。

“南朝梁宗懔《荊楚歲時記》所記,紫姑原為壽陽刺史李景之妾,年輕貌美,為大婦曹氏所嫉,每以穢事相役,正月十五日夜,被殺于廁中,上帝憐憫,命為廁神。”壽安長公主道,“所以祭祀紫姑時,婦人們都會避開男子。”

崔瑾舟看着紫姑神像,輕嘆道:“看似是請神占蔔,為乞求來年之順,實則不過是勞累了一年的婦人們所傾訴真心的一個寄托罷了。”

“雖說曹氏歹毒,可歸根結底還是男子□□熏心之錯。”

“紫姑的确是可憐,”蘇荷挑眉道,顯然在聽得故事之後,她不願再祭祀,“然男子在外祭祀天地,佑的是天下大義,憑何女子只能在內憐憫一個可憐之人。”

“人人都不願成為紫姑,可現在,人人都是紫姑啊,這天下若不做改變,那麽像紫姑這樣任勞任怨受盡委屈,最後不得善終的女子,還會有很多。”蘇荷又道,“既如此,我祭祀她又有何用。”

蘇荷的一番話,讓崔瑾舟與壽安公主相顧一視,對于這個觀點,二人都是認可的。

“像皇後殿下這般想的人,應也有不少。”壽安公主道,“尤其是道觀中的師兄弟們。”

壽安公主被仁宗封為公主,身上還有一個身份,那便是宮觀的道人。

“可想要改變,談何容易。”崔瑾舟又道,她看着蘇荷,“不過…這是阿兄想做的事情吧。”

聽到崔瑾舟的話,蘇荷呆愣了一下,崔瑾舟連忙解釋道:“陛下是我的兄長,我與陛下自幼一同長大,陛下想做什麽,我是清楚的。”

蘇荷笑了笑,“我知道的,你是十三郎最珍視的親人。”

祭祀結束之後,李忱回到了內廷,此時內宮的桑蠶祭禮也剛剛結束,蘇荷帶着李钰以及崔太後及壽安公主在長安殿內鋪置燈籠。

“聖人至!”

聽見宦官的通傳,李钰從爐火前起身跑出殿外,“阿爺。”

李忱換了一身黃袍踏入長安殿,李钰止步行禮道:“阿爺,上元安康。”

衆人也都從屋內趕出,紛紛福身道:“聖人萬福,上元安康。”

李忱柔和的笑了笑,“諸位娘子,上元安康。”

李钰擡起小腦袋,“阿爺,今夜長安城不禁宵夜,可以出宮嗎?”

李忱拉着李钰進入長安殿,“钰兒想出宮游玩?”

李钰猛的點頭,“她們說長安的上元之夜,比宮中還要熱鬧,钰兒還沒有見過呢。”

李忱看了一眼蘇荷,蘇荷遂道:“今日上元,倒也不是不可。”

“那好,等宮宴散後,阿爺就帶你出宮游玩。”李忱道。

李钰聽到父母答應了,高興的在殿內手舞足蹈,“瑾舟姑母和壽安姑母也都去吧?”她忽然停下來又問道。

李忱再次點頭,“上元佳節,閑來無事,出宮走走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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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深夜,宮宴早早散去,李忱命宦官找來幾件尋常百姓的衣物,一家人更換常服,乘車從建福門而出。

正月望夕,萬家燈火通明,長安城內陳百戲于東西兩市,燈會游人,絡繹不絕。

馬車剛駛入街道,就被堵在了路口,李忱遂領着衆人徒步游玩。

文喜帶着同樣穿便服的禁軍護衛緊随其後,第一次見到長安上元夜的李钰,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她扒開帷帽的遮簾,看着東市街道上琳琅滿目的貨架,以及街道中心變化多端的百戲。

“好!”游人連聲叫喚,李钰也被他們的功夫所驚,“好厲害。”

幾個孩童提着兔子燈在互相追逐打鬧,身後的大人眼睛寸步不離的盯着,“七郎,慢點跑。”

李钰在貨郎手中買了一盞兔兒燈,來到了一個巨大的燈山前,她擡頭看着比城牆還高的燈山,“阿爺,這座花燈,好高啊。”

在燈山的照耀下,東市亮如白晝,皎潔的月光如流銀傾瀉在大地上。

光與火的交織,促成了今夜的明亮,熱鬧與喧嚣,直到天明也不會散去。

李忱來到燈山前,燈山懸挂的對聯,興元二字尤為醒目。

今夜的場景,讓李忱想起了天聖年間的上元之亂,她握緊了妻子的手,很是感激道:“當年周王謀逆,如果沒有七娘,我恐也是兇多吉少。”

“謝謝你,七娘。”李忱看着蘇荷感激道。

“李郎若是真心感激,”蘇荷擡頭,“就好好聽妾的勸吧,于我而言,天下萬事,都沒有你的身體重要。”

李忱點點頭,走在最前的李钰又從另一個貨郎的攤子上取下了一張獸面,護衛的禁軍從懷中掏出銅錢支付,“給。”

“多謝郎君,娘子。”

“阿爺,阿娘。”李钰取下帷帽,戴上獸面,扮作鬼獸,将李忱二人逗笑。

在不禁夜的上元夜中,人戴獸面,男為女服,都是極為常見之事,就在獸面攤不遠處,還有一群人正在跳傩戲。

李钰看了一會兒,便聞到了從糕點鋪傳來的香味。

“花糍,花糍,新鮮出爐的透花糍,還有靈沙臛。”

李钰擠進糕點鋪門前,看着精致小巧的糕點,“好漂亮。”

店家遂笑眯眯的解釋道:“小娘子好眼光,這可是道宗皇帝張貴妃之姊,虢國夫人最喜愛的點心,以吳興米搗為透花糍,以豆洗皮作靈沙臛。”

“張貴妃死後,虢國夫人也未能幸免,不過早在馬嵬驿之前,她的廚子就已經逃離出府,這門手藝便也流了出來。”

聽到張貴妃,蘇荷下意識的看向李忱,年幼的李钰對這些一無所知,只是瞧着糕點好看,便要了一些。

李钰沒有自己先行享用,而是拿到了雙親跟前,“阿爺,阿娘。”

李忱愣了一會兒,旋即拉起蘇荷的手,“往事都已經過去了。”

蘇荷沒有說話,而是拿起一塊糕點嘗了一口,“香甜軟糯。”随後将吃剩的半塊送進了李忱嘴裏。

在蘇荷心裏,只覺得張貴妃十分可憐,若是當初張貴妃所嫁之人并非吳王,而是雍王,那麽或許就不會有此悲劇。

一行人陪同李钰逛遍了半個長安城,一直到深夜才回宮。

由于壽安公主常年幽居在宮內的道觀裏,對于長安城并不熟悉,所以在出宮後,崔瑾舟便單獨帶着她前往城中游玩,一直至次日方才回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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