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46章 風定長安(二十)

——長安殿——

回到長安殿時, 已是近四更天之晚了,李钰向雙親問安後便随傅母返回了寝宮。

“時辰不早了,睡吧。”

蘇荷回到長安後, 一直與李忱同吃同住于長安殿。

“十三郎的身份, 現在還有旁人知道嗎?”蘇荷坐在梳妝臺前卸着耳墜,她忽然想到迎紫姑時, 崔太後所說的話,于是側頭問道。

李忱脫去外袍走到她身後, 俯下身道:“這天下間知道的人,就只剩你我了。”

“是嗎?”蘇荷側過頭,“為何我覺得, 瑾舟對陛下…”

李忱擡眼, “今天你們說什麽了?”

“祭祀蠶神時說了些話,也沒什麽。”蘇荷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 “不過她讓我感覺,她對你的了解,不淺啊。”

“她是我娘最疼愛的侄兒。”李忱連忙解釋道, 她走回榻前坐下, 将腳下的靴子脫了下來, “也算是我現在所剩不多的親人了。”

卸完妝的蘇荷,起身走到李忱榻前, “她也拿陛下, 只當親人嗎?”

看着只穿了一件薄薄紗衣的妻子,李忱紅着耳根不知如何作答, “她…”

“陛下身邊需要這樣的人。”蘇荷又道, “才能無條件支持陛下, 她是仁宗的妻子, 國朝的太後,她說話的分量,日後可以成為陛下的助力。”

李忱呆坐了半響,随後拉起妻子的手入睡,二人靜躺在榻上,過了許久才做聲。

“陛下身邊能多個知心體己之人,也能少上許多煩憂。”蘇荷側過腦袋看着李忱又道,“文墨之事,我不懂,有她們在,也能放心許多。”

李忱伸出手摟住妻子,認真說道:“我與瑾舟只有手足之情。”

對于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李忱從未生過他念,至于崔瑾舟的心思,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毋庸置疑的是,她對李忱的幫助與關懷,以及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不會低于蘇荷。

女子的心思細膩,總能察覺于微末,于是在第二日,意識到不妥的崔瑾舟,便提出了搬離大內。

但卻遭到了蘇荷的反對,“好瑾舟,我信任你兄長,也同樣信任你。”

“我是先帝之妻,先帝是陛下的親侄兒,于情于理,我都不宜再居于內廷。”崔瑾舟說道,“上次陛下來說情,是我一時糊塗。”

“怎是糊塗呢。”蘇荷拉着崔瑾舟,心中有些慌張,也有些內疚,“你阿兄需要你,我也是,我是個粗人,不懂這六宮之事,你若是走了,我恐真要難過了。”

“要說糊塗,是我糊塗了才對。”蘇荷真心挽留道。

二人坐下來說了許多話,最後崔瑾舟聊起了仁宗,“先帝是個重情之人,對于所珍視的人,可以為之以命相博,直到那時,我才明白,阿兄為何要讓我嫁給她,可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了,我雖是她的妻子,可她的心不屬于我。”

蘇荷沉默了許久,的确,直到最後那封诏書出來,她才真正知道李淑的為人。

蘇荷看着眼眶濕紅的崔瑾舟,于是起身上前摟住,“抱歉。”

崔瑾舟搖了搖頭,“阿兄與先帝很像,先帝成為了孤家寡人,所以我不希望,阿兄最終也成為那樣的人。”

“仁宗皇帝的悲劇,是因為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蘇荷說道,“我不會讓你阿兄步仁宗皇帝的後塵。”

二人聊了一上午,最終敞開了心扉,對于崔氏從前對李忱的情感究竟如何,蘇荷也不想再去追究。

李忱要走的道,遠比常人更加艱難,與天下人與世俗博弈,所以更需要有力的幫助。

仁宗皇帝以仁德,美譽天下,群臣與百姓無不懷念,故在商榷廟號時,給出了“仁”這個至高的評價。

崔太後作為仁宗之皇後,仁宗駕崩尚未多久,其說話的影響,在朝中,仍有威懾。

--------------------------

興元二年,新帝一朝,始春闱,尤為重視,李忱在主考官上的人選猶豫不決。

這些文臣中,老臣大多都是英宗、仁宗朝所留,還有一些則是清除了孝真公主舊黨,從進士候補中篩選提拔上來的,以及受孝真公主一黨排擠出京,後被李忱召歸。

在一日夜晚,仁宗遺留禦史臺的奏疏中,李忱看到了一篇陳情。

其內容是彈劾孝真大長公主所支持的黨羽,除了元渽之外,孝真公主還扶持不少文臣,其中包括宰相,其中以一位姓李的宰相為首,但他并非宗室。

也許是因為文章太過激進,所以并未被仁宗皇帝采納,但又因為仁宗惜才,故而将這奏疏壓下,但上奏之人,許是因性情,沒過多久就遭受到了李氏一黨的排擠,貶出國門。

第二日,李忱召見了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裕,調看了此人在地方的政績,于是決定召歸,但李忱并不想以皇帝的名義。

“按舊制,地方任上不滿三載,尚不符合吏部考績的要求,若陛下想要将他調回朝中,那麽就只能由陛下親自下诏。”崔裕說道,“吏部若開此例,朝廷便會失信于天下百官,引起不公。”

“陛下想要召歸,可以下旨。”崔裕又說道。

“吾與此人曾在天聖年間有過一面之緣。”李忱說道,“那時他還只是個同吾一般年歲的書生,若是吾親自召歸,怕生嬌縱之心。”

“此人臣甚為熟悉,以一甲進士及第進入翰林,本是前途一片光明,卻因剛正的性格,在英宗朝與仁宗朝時,憑借一張嘴,彈劾了數百官員,朝中有大臣與之取了一個外號,叫劉鐵嘴。”崔裕說道,“其禀性,足夠做個純臣。”

“此人懷才不遇,空有抱負,仁宗因顧忌孝真公主而未敢重用,若陛下能夠召歸重用,他必定感恩戴德。”在官場起起落落的崔裕,很是明白胸中有抱負卻不得重用的滋味。

聽到崔裕的分析,李忱看着奏疏思索了一番,“下月春闱就要開始了,動作快一些吧。”

“喏。”崔裕領旨道。

興元二年二月朔,一名地方官受召入京,遷監察禦史、禮部員外郎。

——紫宸殿——

朔日的大朝散去後,李忱回到了便殿,單獨召見宰相處理公務。

登基之初,對于新政之事,李忱并未表露出來。

“陛下,監察禦史入朝謝恩。”宦官踏入殿內叉手道。

“宣。”

“宣監察禦史、禮部侍郎劉曾儒觐見。”宦官高高喊着嗓音。

一名綠跑官員在整理完幞頭後踏入大殿,“臣監察禦史劉曾儒,叩見聖人。”

“起身吧。”李忱端坐在禦座上,仔細打量着劉曾儒。

劉曾儒撐着地板起身,經過戰亂,又經過無數次黨争,這位道宗年間的進士,早已褪去了初見時的稚嫩,在地方上的辛勞,使得臉上只剩下滄桑。

加上手中的老繭,讓李忱差點沒有認出來,昔日的白面書生,在為官之後,皮膚變得黝黑。

這是勤政的清官所留下的痕跡,李忱倍感欣慰,于是笑道:“看來對于風骨二字,劉卿理解的很是透徹了。”

得知當初拜見的雍王登基為帝,在地方的劉曾儒仿佛看到了希望,如今早早被召歸,更是心懷感激,“濁其源而忘其流,曲其形而欲其直,不可得也,聖人的教誨,臣不敢忘。”

“朕看了你的政績,是個愛民的好官,”李忱說道,“朝廷與天下需要這樣的人才,但是,你知道朕最需要什麽嗎?”

“不幸危而邀君父,不挾憾以報仇雠,晏然效忠,有死無二,誠大雅君子,社稷純臣。”劉曾儒弓腰叉手道。

“卿在長安,可有住處?”得到滿意的答案後,李忱十分親切的關懷道。

清貧如洗的劉曾儒低下了頭,如實回道:“臣租住在長安縣的昭行坊。”

長安的房價寸土寸金,越靠近宮城地價越是昂貴,而昭行坊,南抵郭城南牆,居住的人十分稀少,坊內多山水園林,劉曾儒靠着微薄的俸祿要養活一家人,便只能選在這種地方租住。

“昭行坊太遠。”李忱揮手道,“朕給你一座以宅子吧,朝廷這段時間收上來不少舊宅。”

李忱翻開一本簿子,從中挑選了一座,“權宦林輔國有座宅子,就在宮城腳下,不算大,也不算小。”

劉曾儒聽後大驚,突如其來的嘉恩,讓他不知所措,“聖人召臣歸京重用,臣已是惶恐,又怎能無功而受宅。”

“朕是給你住,不是要賜給你。”李忱又道,“朕聽說你的妻子要臨盆了,你忍心讓妻兒随你受苦?”

除了無功不受祿,劉曾儒也清楚的明白,受了恩賞賜,日後說話做事,便要有所顧忌。

所以在他看來,這樣的恩賜,也是帝王馭下的一種手段。

很顯然,皇帝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純臣,在李忱的幾番勸說下,劉曾儒再無法推辭,只得叩首謝恩。

李忱起身走到禦座下,扶起劉曾儒,“卿與當初所見之卿,大不相同了。”

“臣見聖人當初,赤子之心。”劉曾儒低頭回道,“而今官場磨砺,宦海沉浮,早已不是當年模樣了。”

李忱拍了拍劉曾儒,“朕也亦非當年,往事已不可追,卿既已歸朝,勿要讓朕失望。”

劉曾儒弓腰叉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李忱揮了揮手,吩咐官員将林輔國的一座舊宅修繕了一番,讓劉曾儒一家搬了進去。

沒過多久,劉曾儒便又收到了升遷的喜訊。

“門下,監察禦史、禮部元外郎劉曾儒……遷為禦史中丞,加禮部侍郎,知貢舉事。”

“劉中丞,自本朝以來,一月三遷者,你可是第一人吶。”傳诏的官員賀喜道,“聖人對劉中丞看中,可謂是苦盡甘來,前途無量。”

一朝天子一朝臣,劉曾儒的迅速升遷,讓群臣無不眼紅,就連族人聽到風聲也都登門前來祝賀,并對這座禦賜的宅子一頓吹捧。

“陛下将你調回禦史臺又升你做侍郎讓你主持科舉,賜宅居住,這是天大的恩賜,郎君怎還悶悶不樂?”劉夫人挺着大肚子看着一臉愁苦的丈夫。

“我一無擁立之功,二無輔佐之功,陛下憑何一月三遷。”劉曾儒道,“受人之恩,為人所用啊。”

劉曾儒長嘆了一口氣,他看着大明宮的方向,烏雲籠罩着整座城池,心中有所預感,可新帝的心思,他又無法猜透,“陛下,究竟想要做什麽呢。”

“你不願與污穢同流,屢屢遭到貶谪,陛下有識人之明,才會将你召回,否則以你在英宗仁宗朝所得名聲,歷代君王中,除了太宗,有誰會如此做呢?”劉夫人又道,“夫君既得遇明君,又何須如此擔憂。”

劉曾儒猜不透李忱的心思,于是負手道:“道宗早年,又何嘗不是明君呢。”

作者有話說:

劉曾儒害怕皇帝的做法只是為了拉攏,像老頭一樣,前明後昏。

但是李忱只是想為她的改革拉個嘴巴厲害的牛人而已。

往往自诩清流的人都死要面子,受了好處,當然要辦事。

哦對了,劉這種是典型的儒生,李忱就是要先拿這種人開刀。

如果想參考服化道,強推一部老劇,貞觀之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