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風定長安(二十一)
定下考官後, 李忱又着手完善科舉制,增殿試而廢吏部複試。
并下诏将進試科考試前的“通榜”廢黜,凡是應進士舉者, 皆要通過禮部貢院省試, 再也無法通過“溫卷”将自己的文章以及詩賦送給朝中有文學聲望的大臣觀看,并以此推薦給主考官, 從而獲得更大概率的登第。
此诏一出,所有舉人與生徒皆只有應試一條路可以走, 極大的保證了公平性,以及減少了朝中的結黨。
庶人子弟以及寒門子弟皆以為喜,而宦官貴族之家則相反。
皇帝對科舉制的改動, 以及修改了恩萌的力度, 如此便觸動了貴族的利益,也引來了士族的不滿。
興元二年春, 于禮部貢院舉行省試,由宰相崔裕與禮部侍郎劉曾儒為知貢舉事,其策論最後一題, 由皇帝禦筆。
春闱當日, 身着襕衫的鄉貢舉人以及生徒皆擁擠在貢院門口, 在一聲嘹亮的晨鐘下,所有舉人輕吐一口氣, 向貢院大門走去。
新君第一榜的舉人足有數千之多, 其隊伍排到了坊外的大街上。
青紅官員坐在椅子上分發牌號,門口還有官吏在搜身, 以防夾帶。
待鐘聲響起後, 舉人們已全部入內落座, 貢院大門也被上了鎖, 禁軍看守在貢院外維持秩序,驅趕閑雜人。
貢院內也有維持秩序的禁軍以及官吏,省試将持續三天,今年的科舉,為常科中最難考,卻又是天下讀書人都向往的進士科。
口試、帖經、墨義、策論和詩賦,其中,本朝以策論最為重要,由天子親自出題。
——紫宸殿——
禁軍護送護送着禮部官員抵達紫宸殿,李忱坐在禦座上,看着桌前空蕩蕩的紙張,随後提筆寫下了策論的試題。
為防止洩題,李忱便在開考後才決定策論的題目,随後将其密封,交由宦官送往禮部貢院封鎖。
宦官将試題鎖進一個匣子內,在禁軍的護送下出宮前往貢院。
宦官前腳剛走,蘇皇後帶着皇長女李钰踏入了紫宸殿。
“阿爺。”李钰跑到皇帝跟前,“阿爺都不來看钰兒的馬術。”
李忱放下筆,寵溺的摸了摸她的頭,“阿爺今天有事要忙。”
“是因為春闱,要為朝廷招賢納士嗎?”李钰懂事的說道,“春闱每年都有,阿爺可不能累壞了身子。”
李忱開懷大笑,随後便抱起李钰,與之講解了科舉之制。
“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要廣開言路,集思廣益,國家才能繁榮。”
“這科舉,便是集天下有識之士,輔佐君主治理國家,為君主出謀劃策。”
李钰思索了一番後,“阿爺既然說是天下,那麽為何只有男子,而沒有女子呢,瑾舟姑母與壽安姑母,難道不是有識之士?”
“钰兒的很多東西都是他們教的,有時候,覺得他們比先生的學問還要多。”李钰又道。
聽到李钰的話,李忱望着妻子大笑了起來,在皇子與皇女之間,李忱本就偏愛這個聰明伶俐的長女,而對于皇長子則過問極少,但也仍按培養儲君的方式培養皇長子。
李钰在衆人的熏陶與培養之下,并沒有讓李忱失望,她低頭向女兒解釋道:“所以這個天下,并沒有做到真正的公正。”
“钰兒明白了,阿爺想做的是讓天下得到真正的公平。”李钰順着父親的話說道。
李忱再次大笑,并誇贊道:“真明聰。”
殿內傳出的笑聲,讓殿外值守的宦官竊竊私語,“聖人自登基以來,還從未這般笑過。”
“也只有在皇後殿下以及小公主跟前,聖人才會如此開懷罷。”
殿內,李忱又繼續講道:“光靠阿爺一個人,是無法完全改變這個天下,想要真正改變,要靠許多人,乃至天下人。”
“阿爺一定不是一個人,”李钰笑着兩個小酒窩,回頭說道,“因為還有钰兒呀。”
看着父女兩有說有笑,蘇荷站在一旁,醋意大發,“好了,好了,李钰,你該去受學了,你阿爺還要處理公務。”
還不等李钰反駁,蘇荷便轉身喊來了宮人,将李钰帶回了內廷。
李钰只好一步三回頭,可憐巴巴的走出了大殿。
女兒走後,蘇荷雙手插着腰,眼睛一動不動的盯着李忱。
李忱見妻子這般,忽覺可愛,遂沒忍住的笑了起來。
“陛下笑什麽?”蘇荷挑眉道。
“我在笑,我家娘子連小孩子的醋都吃。”李忱回道。
“都已經八歲了,哪兒還是小孩子。”蘇荷近身道,“不然,陛下這麽喜歡,不若晚上也去陪她睡算了,我不攔着的。”
李忱聽後連忙将妻子摟進懷裏,“說什麽呢。”
李钰是李忱的兄長吳王恪之女,與李忱是血親,但對于蘇荷而言,始終是養女的身份。
偶爾也有小孩子脾氣的蘇荷,讓李忱既喜歡又無奈。
蘇荷伸出手捏住李忱的臉,“誰讓你們李家那些事,讓我不放心呢。”
李忱忽然愣住,因為道宗皇帝與仁宗皇帝,都對自己的至親曾産生過不一樣的情感,悖逆人倫的禁忌,這在世俗當中是不允許的。
而李钰與李忱之間真正的關系,與仁宗并無不同,李钰作為養女入宮,總有一天會得知真相。
蘇荷的隐憂很快就被李忱否決了,“道宗與仁宗是因處境所致,而钰兒并沒有這樣的憂慮,她是由你我一同撫養,我與你之間的情,斷不會再出現仁宗那樣的事。”
“況且孝真公主變成如今這樣,也是有原因的。”李忱又道,“咱們的钰兒,不會活在這些陰影之下。”
剛提到孝真公主,升平坊就傳來了不好的消息,宦官匆匆跑進大殿。
“陛下,陛下,升平坊,孝真長公主瘋了!”宦官粗喘着氣,“适才又自尋短見,跳入池中,幸而被宅內宮人發現救起。”
聽到宦官的話,李忱從禦座上起身,與妻子對視了一眼後,便披上外袍匆匆出了宮。
蘇荷對于孝真公主并沒有好感,有文喜在,李忱不會有什麽危險,于是便沒有跟随一同前去。
“駕!”
“駕!”
——升平坊·孝真公主宅——
李忱跳下馬車,看守的侍衛見之,紛紛叉手跪伏。
李忱站在門前,腳下踩着夯實的細沙,心中有所猶豫。
“聖人。”監視的內侍官匆匆跑出。
李忱踏上臺階,“怎麽樣了?”
“太醫來過,說是因為遭受打擊而失常。”內侍官回道,“就在去年,崔太後去過宗正寺,從那以後,長公主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嘴裏不停的喊着仁宗皇帝的名字。”
李忱愣住,她側頭看了一眼內侍,內侍不敢與之相視,只得将頭埋得低低的,腰也彎了下去。
李忱來到孝真公主休養的院子,院中很是淩亂,“宮人每次收拾好,就又會被長公主弄翻。”
院子裏除了雜亂的桌椅,還有一張斷了弦的琴。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屋內有女子大喊大叫。
李忱聞聲踏入屋內,只見正在收拾藥箱的太醫急忙上前跪伏,“聖人。”
“如何了?”
太醫搖頭,“公主受到了刺激,郁積于心,加上渠水苦寒,怕是…”
李忱揮了揮手,便讓衆人退卻,而後只身一人走到榻前,看着雙目空洞,卷縮在角落裏的孝真公主,李忱的眼中只剩憐憫,“阿姊。”
倘若是李淑還在,瞧見孝真公主這般模樣,又該要如何的心疼。
聽到呼喚,孝真公主全身顫抖看着李忱,見李忱身上的黃袍,以及那張幹淨的白面,遂将其當成了李淑,于是撲到她的懷裏,大哭了起來。
“是我錯了,是我不好,是我錯了,不要不要…”孝真公主揪着李忱袍服,力氣很大,嘴裏反複念着同樣的話,似是忏悔。
對于不再正常的人,李忱的恨意全消,然而孝真的悔意來得太晚了,所有的不幸都已經發生。
“我不該偏聽他們的話,我不該,”孝真公主卷縮在李忱懷中不停的說道,“是我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是我,都是我!”
說着說着,她便抓狂了起來,手腳與身體仿佛都不受控制,抓着李忱的胳膊便用力一掐,“是我,是我!”
丹鳳眼裏的眸子,早已經沒了光,整個人都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李忱吃了痛卻沒有反抗,孝真公主的苦難,是老皇帝所致,她伸出手,輕輕撫拍着孝真公主的背,柔聲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
這樣的語氣與動作,像極了李淑,讓孝真公主徹底将李忱這個“弟弟”當做了自己撫養的侄兒。
漸漸的,孝真公主平靜了下來,也許是因為疲倦,讓她慢慢卸去力氣,閉上了眼睛,“不要走,不要走。”
等到孝真公主睡着以後,李忱将其抱起,送回了榻上,臨走時,還被扯住了衣裳。
李忱挑眉,“你的回應,若是能夠早一些,小淑她…”
李忱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随後離開了孝真公主宅,馬車內,她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宅子,“花開生兩面,人生佛魔間。”
作者有話說:
這是孝真公主的結局
張貴妃的結局依舊是開放式哈,合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