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風定長安(二十二)
——貢院——
篆香在一點一點燃燒, 作試的舉子們在自己的號房內盯着卷題冥思苦想。
作為新君登基的第一榜,這些寒窗苦讀的舉子,無不想登科入仕, 成為新朝肱骨。
所有人都明白, 新君登基,必然想要扶持自己的心腹, 那麽這些剛剛踏入仕途的新人,便是最好的選擇。
考策論當日, 一緋一紫兩名主考官,對桌而立,“崔相, 請。”劉曾儒弓腰道。
崔裕接過鑰匙, 将匣子打開,取出裏面的信封, 而後置于一衆從考官前,以示意密封無誤。
最後再接過小刀,将信封拆開, 取出裏面的題目。
崔裕與劉曾儒定睛一瞧, 不約而同道:“坤?”
皇帝所出之題, 衆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将試題分卷謄錄, 而後分發與衆舉子。
“策論開始!”從考官敲響報時鐘, 命人點燃香篆。
舉子們收到試題也都紛紛驚愕,考場上一片嘩然, 巡邏的考官遂訓斥, “不得出聲喧嘩, 否則以舞弊論處。”
嚴厲的警告剛剛說出, 考場變得一片寂靜,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考生們看着白紙上的黑字,都犯了難,“聖人以坤為題,究竟何意?”
“坤有卦之意,乃八卦之一。”
“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啬、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衆、為柄、其於地也為黑。”
“上以八卦之一的坤為題,必是以為地、為母而考衆生。”有舉子猜測道。
“乾為陽,坤為陰,帝為乾,後為坤,當今國母乃是于國朝有再造之恩的鎮北王。”
“難道聖人之意,意在皇後殿下?”
坤之一字,其意深廣,數千舉子便從新君登基後的所為以及作為親王時的事跡來揣測聖意。
“聖人娶妻多年,而今至而立,仍只有一位發妻,且并無子嗣,宮中未曾傳出天子要納妃的消息。”
于是又有一部分考生将試題引為皇後蘇荷,并以此作答。
作廢的紙張被捏成團子丢棄在號房內,考生們一個個眉目緊鎖。
随着一聲鐘響過後,持續了整整三天的貢舉終于結束,貢院的鎖也被打開。
書童與伴讀們前擁後擠的呼喚着自家主人,“郎君,郎君。”
從貢院出來的舉子們神态不一,“今年這策論的試題,真是奇怪。”
有的考生出來後拉着好友跑到酒樓吃酒解悶,對于今年的考題也是一陣埋怨,“莫不是聖人随手寫下一坤,讓我等舉子,擠破了腦袋也沒有想明白。”
酒樓裏坐着同樣從貢院出來的書生,面容清秀,舉止儒雅,“既是字便有意,既有意,當然可解,考生們看得是題,是字,可君王卻不是。”
“君王坐擁天下,心系萬民,其目光長遠,一字,便是衆生。”那書生喝着茶從容的說道。
“衆生?”幾個圍桌的考生一驚,“難道聖人以坤為題,說的是天下女子?”
“古往今來,策論無不是論治國之道,豈有以有婦人為題的。”考生們挑起眉頭,感到不悅,因為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想到此,那答案自然也就偏差了。
不光是這幾人,數千考生中,近九成的答案,都是以《易》卦中的坤作答,并由此擴展成治國之論。
“治國?”那白面書生冷笑一聲,“何為國,又何為家,難道婦人非國人,婦人非家人嗎?”
“陰陽不可失,乾坤不可缺,天下若是失衡,國運必然向下。”書生又道,“諸君由婦人裙下而生,卻又從未将之納于天下之中。”
這些修習儒家的書生們,從未将婦人與治國聯系在一起,白面書生的話,一語驚醒,于是紛紛慚愧,“我等只見輿薪,卻不察秋毫,只會一味空談,慚愧,慚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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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謄錄編號的試卷被送往禮部由考官們選評,而原卷則被封存了起來。
在考試結束之後,李忱又下令要親自閱策論,于是數千份策論就被送到了禦前。
“貢院呈,二千一百份策論,請聖人禦覽。”
這些策論都是由謄錄院的抄手所謄錄的,謄錄卷與原卷都編排了同樣的數字,以防止考生與考官勾結。
整整二千份策論,李忱在紫宸殿評閱了多日,最終從二千多人中選出了三百餘篇。
最後交還貢院,由主考官繼續評定,最終确定了取士名額,二千舉人,只有不到二百人通過省試。
通過了省試,便意味着登科,因為殿試只是由天子親試,并重新評定名次,欽定狀元人選,而不會黜落。
“聖人改制之後,今年參試者,比仁宗英宗朝的總和還要多,取士如是,供有一百八十一人通過省試。”兩名考官将十份卷軸呈上,這是通過殿試之後,重新評定的前十人選。
通過省試加殿試重重篩選,這十人毫無疑問都是才學最優者。
李忱從十卷文章中仔細挑選,一眼便看中了其中一卷,字跡乃出自謄錄院抄手,故而無法知曉,但可從文中看出風格與品性。
“此人的文章,朕在省試也見過,二千文章,唯此一卷,朕過目不忘。”李忱說道。
考官們驚奇,雖說殿試與省試都是皇帝親自出題,但題目并不相同。
“朕記得的不是文章,而是人。”李忱又道,随後便提筆在皇榜上寫出了三個人名。
“從本朝始,進士揭榜改為宣政殿進行。”李忱看着禮部衆官員與宰相道。
“宣政殿?”衆人錯愕,因為宣政殿是常朝之殿。
“科舉之制,乃為朝廷為國家選士,朕希望自本朝之後,能得到重視。”李忱又道。
“聖人是想…”
“沒錯,朕要讓科舉取代門萌。”李忱道。
衆臣們臉色陰沉,但卻不敢言語,因為察事廳的眼線無處不在。
繼英宗之後,仁宗與新帝對察事廳越發重用,成為了百官都懼怕的新酷吏。
“揭榜當日,朕會親臨宣政殿,臨軒唱名。”李忱又道。
“聖人親臨唱名,會不會太過于嬌縱這些士子。”有宰相擔憂道,畢竟當朝只有大制命與參加國家大典時天子才會臨軒。
“朕就是要告訴世人,朝廷對此制的看重。”李忱說道,“世家壟斷朝政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無論士庶,皆可靠讀書改命。”
“國家也要不遺餘力的興辦教育,讓天下百姓都能夠讀書。”
“教化才是強國之道。”
宰相們還想說什麽,被李忱強塞了回去,“好了,都去準備吧。”
“喏。”
幾個老臣從大殿內退出,紛紛搖頭,“北唐,要變天了。”
“聖人此般做法,廢吏部複試,增殿試,是将門生挪于天子名下。”
“從今往後這科舉,便只有天子門生,與新舊朝臣,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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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殿——
勞累了一天的李忱,從步攆上下來,通傳聲剛剛響起,李钰就飛奔出殿,跟在身後的,還有弟弟李汶。
“阿爺!”李钰撲進父親懷中。
李忱順勢将其抱起,李汶作為吳王恪的嫡長子,只比李钰小一歲,其性格有些內斂,加上李忱更偏愛長女,于是就變得謹小慎微。
“聖人。”李汶弓腰叉手。
李忱點了點頭,便抱着李钰踏進了長安殿,剛入殿就聞到了一股糊味兒從殿後飄出。
“阿爺,今日阿娘說阿爺每日都在前朝操勞政務,就想親自下廚,給阿爺做好吃的。”李钰向父親說道。
聞到味道後,李忱哈哈大笑,不用女兒解釋,李忱也知道廚房中忙碌的是誰。
于是她拉着兒女來到後廚,只會架篝火烤肉的蘇荷,被這難燒的竈火熏了一臉黑。
好不容易生着後,卻又沒有控好火候而糊了鍋,見李忱過來了,蘇荷強顏歡笑道:“馬上就好了。”
李忱走到竈前,将那柴火搗拾了一下,火便立馬變得溫順了。
“大将軍掌萬物,唯獨不會掌勺。”李忱笑了笑。
蘇荷鼓起嘴,“嫁你之前我就說過,我不會琴棋書畫,也不會燒火做飯。”
李忱起身,從妻子手中接過勺子,“娘子只管提刀縱馬,這些瑣事,就交由你的夫君來做吧。”
李忱勞累了一天,蘇荷本想拒絕,但看着李忱認真的模樣,于是就在一旁認真學了起來,“今日可還順利?”
李忱點頭,“進士人選有一百八十人。”
“可有你鐘意的?”蘇荷又問道。
李忱再次點頭,“此人的文章風格獨特,其見地,七娘看了,應該也會喜歡。”
“我可與讀書人說不上話。”蘇荷說道。
李忱擡起頭,“我當初在朔方,也是一副書生模樣呢。”
聽到這兒,蘇荷羞澀的臉紅了起來,“我當初可沒有…沒有什麽目的。”
“哦?”李忱撇了一眼,“那娘子為何臉紅。”
李忱的話,讓蘇荷不禁想起了當年,父親蘇儀在太守位已經多年,始終不得升遷,中年不得志,于是便想通過聯姻的方法來換取仕途,恰逢當時天子的寵臣,陸善之子正在追求于蘇荷。
父親心中的盤算,蘇荷又怎會不知,而李忱出現的剛剛好。
蘇荷雖久在軍中,卻也知道世家子弟的家風嚴謹,而李忱的容貌穿着以及談吐,皆非普通人。
又身患殘疾,蘇荷便在那時,動了一絲不該有的心思,這也就是為什麽,當時在築場之上,蘇荷會在萬人圍觀當中,單獨與李忱對視一眼。
這也是當時蘇荷所回複孝真公主的原因,私心,人皆有之。
“天下間哪有那麽多偶然與巧合。”蘇荷看着李忱,滿心歡喜的笑道,“能夠成功的預謀,一定是上天早就已經安排好的命中注定。”
李忱擡起眉眼,溫柔的回笑,“當然。”
作者有話說:
殿試過後,還有一項重要的典禮——傳胪
不過傳胪始于宋代,之前寫的書中有提到過,就不一一贅述。
唐朝的選仕制度有三個,門萌入仕,流外入仕,科舉入仕,很顯然,門萌會占據很大一部分,因為唐朝的科舉,每年取士只有二三十人,而且世家子弟占據了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