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風定長安(二十四)
裴寧擡起頭, 而後叉手回道:“大同以天下為公,天下平等是公,人人平等是公, 然此人人, 是指天下,無分陰陽乾坤。”
從裴寧的口中, 李忱得到了想要且滿意的答案,但她的想要與滿意, 卻并不是因為裴寧的答案,而是裴寧這個人。
他似乎揣摩出了聖意,知道了天心所想, 也知道天子即将攪動朝中的風雲, 開啓新政。
此前從未見過的君臣二人,在對于新政上, 似乎有着同樣的默契。
這讓李忱既意外又高興,意外的是,自己執政剛滿一年, 便尋得了自己所期之才。
但裴寧的答案, 讓群臣不滿意, 在這些固執的老臣眼裏,“陰、陽, 乾、坤, 本就有別,若無所差, 這世間之制與法則豈非要亂套。”
李忱明白, 裴寧作為新朝新臣, 注定要與舊臣們對抗, 踏入仕途後将會舉步維艱。
李忱沒有說話,也沒有理會那些老臣的竊竊私語以及不滿,“爾等都是北唐最優秀的學子,今朝入朝,希望你們問道于天地時,勿要忘了自己的初心。”
“謹遵聖谕。”
緊接着,李忱又詢問了其他二人,在問完之後,并沒有在宣政殿停留多久便起身離開了。
天子只負責一甲前三人,剩下的一百多名進士,便由宰相完成唱名。
在大典結束之後,禮部官員走到殿前,向一衆進士說道:“三日後,聖人将在禁苑設鹿鳴宴,拷問你們的才學,并以此授官,皆時會有名貼送至,持貼入宴便是。”
“喏。”一衆進士叉手回道。
取消吏部複試,改由殿試後,這些及第的進士,便正式登科,只待鹿鳴宴結束,便能出任官職。
典禮結束後,作為狀元的裴寧成為了衆人的目光所在。
他們清楚的明白,自科舉開始,歷朝歷代的狀元,只要不犯錯,穩重前行,最後都能位列公卿,乃至宰相,尤其是新君繼位的第一榜。
裴寧在衆多進士中,因年輕以及出衆的長相,顯得極為醒目。
“裴兄,恭喜啊。”
裴寧對于這些日後同僚的奉承只得一一回應,“同喜,同喜。”
進士當中,也有人對裴寧得中狀元而一臉不喜,其中就包括宰相之子。
黃榜照常張貼于宮門外,由禮部所發的宴帖也開始向一衆進士在京住處分發。
裴寧中狀元的消息也很快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剛出宮門,便有禁軍牽來一匹駿馬,作為狀元的腳力。
而其他進士只能羨慕的看着,裴寧接過缰繩,道了一聲謝,便駕馬離去。
或許他也清楚自己将來要走的路會異常艱難,然而卻依舊難以掩飾今日高中的喜悅。
寒窗苦讀十餘載,一朝得中,光耀門庭,裴寧首先想到的,便是給并不支持自己科舉的母親寫一封報平安的家書。
然而剛至東市,裴寧就被一輛馬車攔住了去路。
“籲。”
馬車上下來一女使,她走到裴寧跟前行禮福身,“裴郎君萬福。”
裴寧連忙下馬,女使又道:“娘子讓您過去說話。”
車夫駕着馬車來到了一處稍微安寧之地,裴寧牽着馬一道跟随。
馬車停穩後,車內下來一個剛及笄不久的女子,衣着得體,儀态萬方。
“裴郎。”她向裴寧微微側身行禮。
“三娘。”裴寧作揖回禮。
“恭喜你,高中狀元。”女子道賀道,眼裏透露着開心。
“都是聖人開明教化之功。”裴寧回道。
二人的見面引來了游人的竊竊私語,原因不在于裴寧,而在于女子。
“那不是正議大夫家的三娘嗎?”
“身側的郎君是誰,模樣好生俊秀。”
裴寧與行人口中的三娘,正是正議大夫、兵部侍郎魏傅之女魏瑩,也是太宗朝那位享譽天下的名谏之後。
“三娘!”一名年輕公子駕馬來到二人跟前,他臉色陰沉,對裴寧也十分敵對。
正因他的到來,讓這條街上的行人紛紛逃竄。
“三娘,你與我已有婚約,怎能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與旁的男子私相授受。”
裴寧初到長安,并不認識馬背上的人,于是将魏瑩護在了身後,“你是何人?”
魏瑩伸出手阻攔裴寧,小聲提醒道:“阿寧,他是宰相令狐直的次子,令狐直對仁宗有恩,所以聖人一直厚待令狐家。”
“令狐家?”裴寧愣住,他忽然想起來應省試之前,自己恰好撞見了一名考生行賄貢院的搜身官吏,那人自稱令狐氏,乃相公之子,搜身的官吏也好言勸告裴寧不要多管閑事,否則只會禍及己身。
令狐灏盯着出頭的裴寧看了一會兒,“你是哪家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裴寧挑眉,想上前說什麽,卻被魏瑩再次攔住,裴寧剛中進士,而令狐家在朝的勢力,魏瑩不希望裴寧被自己牽連,“阿寧,你先回去吧。”
“婚事是長輩們做的主,但我還沒有同意。”魏瑩又道,“請你相信我。”
“三娘…”裴寧有些不放心,但卻拗不過魏瑩的堅持,他只得提鞭上馬。
“阿寧只有保住了前程,我才有對抗長輩的勇氣。”魏瑩擡頭又道,“別讓我失望。”
裴寧咬了咬牙,“駕。”
令狐灏盯着裴寧的身影,剛想吩咐什麽,就被魏瑩開口打斷,“令狐公子。”
令狐灏這才從馬背上跳下,獻着殷勤道:“家父與令尊已經商議好了吉日,到時候,我會親自到魏府提親。”
魏瑩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給好臉色,“剛剛那位郎君,是我幼時在河內所結交的鄰家兄長,希望令狐公子,莫要為難。”
令狐灏笑眯眯的點頭道:“一切都聽瑩兒妹妹的。”
然而等魏瑩走後,令狐灏轉頭就派人将裴寧的身世背景調查了一番。
回到家中,令狐灏更是從自己得中進士的兄長聽到了關于裴寧的一些事,包括省試之前。
“當時落鎖的鐘聲已經響起,我與他一同錯過了時辰,當時為了堵住他的嘴,讓其一道入內,沒有想到他竟中了狀元。”
得知裴寧就是今科狀元,且與魏瑩關系匪淺後,于是心生歹念,利用令狐家在朝中的勢力,與官吏勾結,準備陷害裴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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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宴在禁苑舉行,李忱特意将李钰帶在身側,一同前往禁苑。
就在文武百官,以及新科進士,全部齊聚于宴上,準備開宴時,有人忽然當衆告發裴寧于貢院禮部試舞弊。
“狀元裴寧,在省試時賄賂搜身官吏,未經搜身而入內應試,有夾帶舞弊之嫌。”告發之人,正是當時派發排號阻攔裴寧入內的官員。
告發一出,群臣沸騰,事情還未查清,那些世家出身的朝臣,便紛紛指責裴寧。
李忱端坐在帳內,身側還有李钰,為新科進士舉行的鹿鳴宴,原本喜慶的氣氛一下緊張了起來。
裴寧家中以耕種為生計,是連寒門都算不上的普通平民,一但入朝,定為朝中世家權貴所不容。
而今他尚未入朝,便有人開始針對,更何況入朝以後。
裴寧急忙起身辯解,卻被官員們咄咄相逼,“我且問,你應考,究竟有無搜身?”
裴寧面色難堪,因為就在剛剛進入禁苑之前,令狐灏竟派人拿自己的母親當做要挾。
令狐灏想将賄賂搜身官吏之罪,推到裴寧身上,從而中止他的仕途。
裴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決,李忱看着這僵持的局面,便明白了,這其實是新舊兩黨之争,
就在争吵之時,李忱看了一眼女兒,聰慧的李钰,一眼便看懂了父親所思,于是起身說道:“裴狀元是通過了殿試,由阿爺欽定的狀元,若是省試夾帶,那麽為何還能通過殿試,并取得廷魁?”
李钰的話有兩重含義,群臣吃驚不已,作為天子親自點名的狀元,裴寧若真的夾帶舞弊,那麽則說明是天子識人不明。
告發的官吏聽後,吓得癱在了地上,不敢動彈,李忱招來宦官。
“陛下有旨,要問話新科狀元,以辯才學真假。”宦官上前道,
裴寧便被帶到了禁苑的望春樓上,陪同皇帝的,仍是剛剛替裴寧化解危機的小公主。
“學生裴寧,叩謝天恩。”裴寧跪伏道。
李忱看着裴寧,問道女兒,“钰兒,你覺得他們所說狀元郎舞弊一事,究竟真假?”
“科考舞弊是大罪,不但要革除功名,且今後再也無法參考,裴狀元乃白丁出身,唯有科舉一條路可走,我想,應該沒有人會冒這樣的風險,斷送自己一生吧。”李钰認真的表達着自己的看法。
“裴卿,聽見了嗎?”李忱看着裴寧說道,“朕相信朕的女兒。”
裴寧叩首,“謝聖人,謝公主。”
皇帝借着這場明争暗鬥,為李钰做鋪墊,聰明的裴寧又怎會不知。
李忱揮了揮手,李钰朝父親福身後便知趣的離開了望春樓。
“起來吧。”
“謝聖人。”
“廷上你不肯為自己辯解,必然有因,說說吧,究竟是怎麽回事?”李忱道。
“學生的确沒有被搜身。”裴寧叉手回道,而後俯下身跪伏,“學生由鄉貢應禮部試,在進入貢院之前,恰好看見了令狐相公的長子在行賄貢院的官吏。”
“他們以令狐家的權勢威脅。”裴寧又道,“鹿鳴宴上官吏栽贓,學生之所以不敢辯解,是因為令狐相公的次子派人前往河內,以學生的母親相要挾。”
“是這樣嗎?”李忱問道,“傳胪大典上,你明明有入谒面君的機會,卻明知行賄而不檢舉,難道真的只是因為畏懼令狐家?”
裴寧心中一震,便坦誠的說出了原因。
李忱神情凝重,滿眼的不信任,“一個寒窗苦讀了十幾年的書生,竟然連省試開考的時辰都能忘?”
裴寧重重跪下,叩首道:“請恕學生,欺君之罪。”
作者有話說:
裴寧見過李忱啦,不過李忱不知道裴寧哈。
因為在當皇帝前,雍王就已經很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