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51章 風定長安(二十五)

“朕可以幫你化解這危機, 令狐家,朕也會處置,但你要告訴朕一個理由, 一個讓你不惜犯欺君之罪也要入朝的理由。”

裴寧擡起頭, “理由嗎?”

童年的苦難瞬間浮現于眼前,他不願回憶, 卻又一生都無法忘記。

————————————

十幾年前

天聖十二年,邊疆戰事不休, 朝廷四處征兵,一場饑荒席卷中原。

時逢張國忠專權,謊報南诏軍情, 天子下诏, 募兩京及河南北之兵以擊南诏。

雲南多瘴疠,士卒未至卻死者十之八九, 遂莫肯應募。

張國忠怒之,遂遣禦史分道捕人,用枷鎖捆綁, 連夜送往軍所。

各道百姓怨聲載道, 父母妻子相送, 哭聲振野。

朝廷征走了壯丁,但是稅收依舊, 勞動力的缺失, 加之幹旱與洪水接踵而至,使得饑荒更加嚴重, 中原的大地上, 遍布乞讨的災民, 屍橫遍野。

這場災難, 也對于日後帝國的動亂,埋下了極深的隐患。

詩人游至中原,看到這番景象潸然淚下,于是便留下了一手詩歌。

車辚辚,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裏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随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這首歌謠響徹了整個北唐,比天災更為恐怖的,乃是朝廷無度的征召,讓本機處在饑荒中的災民,雪上加霜。

然而處在長安的天子,對這一切都不知曉,置身虛假繁華之中,對于百姓,漠不關心。

——河內郡——

“阿娘,阿娘!”年幼的孩童,守着榻上已經餓暈的母親,她端來一碗充饑的渾水,卻不見母親醒來,只能無助的哭喊着。

在這短短幾年中,祖父與父親相繼被朝廷抓走,從此再也沒有音訊。

靠着母親耕種,供她讀書,勉強過活,然而因為朝廷的戰敗,導致稅收越來越重,加上旱災與水災,田地顆粒無收。

“娘,娘!”

“小寧,快,鄉道上有人施糧。”一名差不多年歲,骨瘦如柴的男童闖進了她的家中。

餓得走不動道的孩童喝下一大口水,便向鄉道快步走去。

只見施舍糧食的棚子前,擠滿了災民,瘦小的孩童根本無法擠入。

好在棚內的人看到了她,施舍糧食的是幾個年輕娘子,旁邊有武士護衛,以防止百姓争搶,看着孩童破洞的草鞋上還流着血,年輕娘子憐憫的拿起一袋糧食走上前,“小郎君。”

孩童大哭,“姐姐,我阿娘快餓死了。”

年輕娘子遞上一袋糧食,并将一個水囊給了她,還用自己的手帕包裹住了她的小腳,溫柔的說道:“這裏面是牛乳。”

孩童跪地謝恩,年輕娘子趕忙将其扶起,并連聲哀嘆,她從繁華的長安而來,親眼目睹繁了中原的慘狀,官道上的每一步,都令人發指。

孩童接過糧食,并指着糧食問道:“姐姐的糧食…”

“這不是我的功德。”年輕娘子解釋道,“我是雍王府的女使,這糧,是十三大王救濟天下的。”

---------------------------------------

裴寧再次叩首,這個名字成為了他心中的烙印,銘刻了一生,“裴寧見過饑荒,遇過善人,也曾游學于洛陽,親眼目睹了洛陽被叛軍攻陷之後的慘狀,同樣,也在天津橋看見了被俘的王。”

“天津橋上人來人往,王不會在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也不知道那少年便是王曾經救下的萬千百姓中的一個,而那些人也不會明白,王為何會因為一個婦人而将自己置身險境。”裴寧繼續說道,“但那少年卻很是明白。”

“您對天下的善行,您用性命,換得的不是妻子,而是天下百姓。”

“世間清醒者,不過一二,以權謀以私利,不顧百姓死活,比比皆是。”

“那是裴寧第一次見到您,裴寧自責于無力,哀痛于這世間的不公。”

聽到裴寧的敘述,李忱沉默了很久,中原的那場饑荒,讓關東的叛軍長驅直入,直逼長安。

所有的災難,幾乎都在李忱的眼前發生,而裴寧只是她所救助中原萬千百姓中的一個。

但李忱對于裴寧而言,卻是有着救命之恩,永遠無法忘卻的人。

“脫下這身袍服,我與常人無異,我救的是自己的結發妻子,只是我的妻子,恰好是将軍罷了。”李忱說道,“但不管她的能力如何,我的選擇依然不會改變,我也有我的目的。”

“學生明白。”裴寧回道。

李忱長嘆了一口氣,随後起身将裴寧扶起,“你将來的處境,會比今日更加艱難,亦有可能,千夫所指。”

“為聖人千秋計,學生甘願往之。”裴寧弓腰叉手。

一番交流之後,裴寧成功獲得了李忱的信任,并點名讓裴寧成為公主的教授。

“哦,對了。”剛走兩步,李忱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你與兵部侍郎魏傅,魏家是何關系?”

裴寧愣了一下,而後弓腰回道:“長安之亂,學生與母親遷居江南,魏夫人帶着女兒在江南短居過,學生與之相熟。”

“早在鹿鳴宴之前,魏侍郎就曾找過朕。”李忱道,“是關于你的事。”

裴寧擡起頭,一臉詫異。

回到鹿鳴宴上,李忱沒有将事情的真相公之于衆,她偏心于裴寧,同時也不想讓一把年紀的令狐直因為自己的兒子而當衆蒙羞,畢竟令狐直曾鼎力支持仁宗的遺诏,扶持自己登基。

“狀元郎之才,由朕親試,衆卿若有不滿,盡可親自試上一試。”李忱落座說道。

皇帝都已經開口證實,這些臣子哪還敢再試,這場鬧劇就此平息。

至于受賄的官吏,在鹿鳴宴結束後受到了相應的懲罰。

宴上,天子又出題,試了一衆進士,裴寧的才思敏捷,讓群臣折服,李忱遂當衆授官。

“裴卿之才,可大用,朕身側還缺個左史,即日起,由裴寧擔任起居郎。”

“臣裴寧,領旨謝恩。”

----------------------------------

至于對令狐家的懲處,李忱也沒有直接下诏,而是将令狐直單獨召入宮中敲打了一番。

——紫宸殿——

“令狐直啊,朕是念在你對仁宗對朕都有扶持之恩,所以才将你提拔為宰相。”李忱看着令狐直說道,“禦史臺曾有言官彈劾你身為宰相,卻沒有作為,與道宗皇帝身側的程希烈一般唯唯諾諾,朕是看在你在東宮時對仁宗忠心的份上,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科考舞弊一案,究竟是誰所為,我想你心裏應該清楚。”李忱又道,“朕沒有當衆拆穿,是念在你對朝廷的勞苦功高上。”

令狐直老淚縱橫,舉起袖子擦拭,旋即叩首道:“鄙臣有愧聖人天恩。”

“此事朕雖壓了下去,但官吏遭到了懲處,群臣必然起疑。”李忱看着令狐直提醒道。

為官多年的令狐直自然明白,于是将腰間的金魚袋取下,“臣願辭去宰相之職,致仕還家,請聖人饒恕小兒一命。”

李忱嘆了一口氣,“裴寧是有功名在身的進士,栽贓陷乃害是重罪,念你侍四朝的份上,朕不追究死罪。”

令狐直聽後,連連叩首,“謝主隆恩。”

元興二年春,宰相令狐直長子因賄賂官員而被革除功名,其次子令狐灏因栽贓之罪,被剝奪國子監生徒的身份,未久,令狐直也因此罷相,但仍留任中樞。

------------------------------------

——永興坊·兵部侍郎魏傅宅——

令狐直被罷相,兩個兒子被除去功名,這也就意味着斷送了仕途,然而因為早先有約定,兵部侍郎魏傅不願食言。

“你答應過阿爺的,只要阿爺向聖人提醒有人會在鹿鳴宴上栽贓裴寧,你就同意與令狐家的這門婚約。”魏傅看着女兒說道,“魏家已經落寞了,而令狐家幾代人為相,本是魏家高攀,如今令狐家失勢,我們魏家絕不能做忘恩負義之輩。”

作為名臣的後人,魏傅将信義看得極為重要,“阿爺自知委屈了你,所以在嫁妝上,阿爺會另外籌備。”

“不必了。”魏瑩回道,“答應阿爺的事,女兒不會食言。”

眼下形勢,魏傅自然明白裴寧的前程乃是一片光明,反觀令狐家,身負罪名,後世再無法踏入仕途,只會走下坡路,奈何兩家早已有婚約,魏傅也是無可奈何。

“阿郎,小娘子,有客來訪。”門仆入內通禀。

“什麽人?”魏傅問道。

“起居郎,裴寧。”門仆回道。

魏傅看了一眼女兒,嘆道,“你代為父去吧,說清楚些,對你和他都好。”

魏瑩踏出內院,來到了候客的中堂,裴寧站在堂內,看着牆上的字畫入迷。

“裴郎。”

聽到腳步聲與呼喚,裴寧轉身,情緒很是激動,“阿瑩,聖人都跟我說了。”

面對裴寧的靠近,魏瑩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我已經與令狐家的二郎有了婚約。”

魏瑩的話如晴天霹靂,裴寧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說過的,你還沒有答應,令狐灏已被國子監除名,他是有罪在身之人,魏伯父怎能…”

“是我自己答應的。”魏瑩道,“裴公子,請你走吧。”

“你有難處,可以與我說的,我們一起解決。”裴寧不肯放手,依舊說道。

魏瑩只是搖了搖頭,“不要忘了你的抱負,你的生命當中,不止有兒女情長。”

作者有話說:

所以說,有些東西講究因果,李忱當初種下的善因,最終結出了善果。

其實糧食是蘇荷舅舅曾萬福的,在李忱的幫助下,曾成為了長安首富(也是最大的米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其實如果李淑沒有死,她可以跟李忱成為,李忱跟裴寧這樣的君臣。

這也就是李忱為什麽傾盡全力去扶持李淑,因為新政,不一定要在君位上,也不能只靠君主,因為皇權是受制約的,明清以前,都不是一言堂。(所以思想還沒被禁锢,出現了許多思想家,可以去看看清朝,幾乎沒什麽思想家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