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52章 風定長安(二十六)

“聖人, 最近起居郎似乎遇到了難處。”察事廳将長安城各地線報上呈,裴寧是皇帝點名着重觀察之人。

“何事?”李忱一邊翻閱着歷朝歷代舊制書本,一邊問道。

“起居郎似乎與上柱國魏傅家的三娘關系匪淺, 但是魏三娘與令狐相公的次子已經定下了婚約。”宦官回道, “為此,起居郎回到租住的旅舍一直悶悶不樂, 并開始酗酒。”

“原來是為情所困。”李忱搖頭道。

“多大個人了,還要這點事情而借酒消愁。”蘇荷踏入殿內, “他如今可是高中的狀元,又不是鄉野村夫無力與官僚抗衡,酗酒能解決什麽。”

蘇荷是直性子, 所以看不上裴寧的做法, 李忱便道:“她有她的難處,畢竟魏家, 乃是公卿之後,想娶人家的女兒,光靠登第是無用的。”

“令狐家的次子, 不是那個栽贓陷害的幕後主使嗎?”蘇荷問道。

李忱點頭, “是, 他被褫奪了國子監的生徒身份,再也無法參加科舉。”

“陛下也說了, 魏家是名門之後, 為何還要将女兒嫁給一個斷送了前程,品性不端之人呢?”蘇荷很是不理解。

“我想這婚約, 應是早先許下的。”李忱說道, 随後又嘆了一口氣, “這是世間所有女子的悲哀。”

“世家女子, 多為鞏固家族,聯姻之用。”李忱又道。

“陛下就不能幫幫他麽?”蘇荷看着李忱道,“昨夜陛下還說得了賢臣,陛下若能給恩典,我想他日後辦事,應當會更加勤勉。”

“恩典…”李忱看着窗外浮動的簾帳,“這私人之事,吾又怎好插手。”

因行賄與栽贓之事,李忱輕判了令狐家,使令狐直感恩戴德,若是插手兩家的婚事,那麽自己借科舉一事對令狐家的恩便就此抵消。

李忱之所以讓令狐直留任中樞,便是想要他死心塌地的為自己辦事。

為了臣子的私事,而舍棄一顆在朝擁有聲望與人脈的棋子,這是李忱所不願的。

“裴寧登科後,魏傅便入朝提醒朕,有人會在鹿鳴宴栽贓陷害裴寧,想來這應該是魏三娘的意思,以答應婚事為條件,來保全心上人。”李忱猜想道,“這樣的女子,怪不得裴寧會如此傷心。”

“罷了。”李忱揮袖道,“來人,宣起居郎裴寧。”

“喏。”

“陛下才是那個容易心軟的人。”蘇荷看着李忱說道,“見不得女子受苦受難。”

李忱閉上眼睛,“我們受的苦,夠多了。”

“若是無人邁出這一步,後世之人将永遠處在深淵之中。”

---------------------------------

——長安城——

出身貧寒的裴寧一直租住在萬年縣城南一座裏坊的旅舍當中。

裴寧高中後,店家欣喜萬分,向裴寧讨厭了一幅字,抵了住宿的錢。

只要旅舍打着出過狀元的招牌,便能夠吸引更多各地由鄉貢送入京城的舉人,生意也将紅火起來。

出宮的宦官一陣打聽才來到旅舍,內侍省的袍服很是顯眼,對于大內來的“貴人”店家表現得十分殷勤。

“起居郎何在?”

“回中貴人,起居郎在樓上。”店家弓着腰說道。

宦官便登上樓梯前往通傳,這家旅舍在遠離皇城之地,生意并不景氣,店內的陳設還有些老舊。

宦官推開門,便聞到一股酒味兒,“起居郎大好前程,怎住在這種地方。”

裴寧見到內侍省的宦官,很是差異,皇帝雖在鹿鳴宴授予了官職,但是吏部那邊并沒有那麽快上任,裴寧也只領了公服。

“中貴人?”裴寧身上的醉意已散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叉手道,“失态了。”

“聖人宣召,請吧。”宦官道。

“我換身衣裳,這就入宮。”裴寧回道。

------------------------------

通傳之後,宦官回到了大內,并向李忱敘述了裴寧的狀況。

“長安的房價,怕是裴寧給陛下當十年差,都買不上一座宅子。”蘇荷聽後,從旁調侃道,“更何況還想娶妻。”

“自己都居無定所,如何周全妻子呢。”蘇荷又道。

李忱低頭思索了一番,她知道妻子是在提醒自己,既然要啓用裴寧去對抗舊制,那麽首先想到的,便是保證他的安危。

“讓裴寧住到文喜那個坊去,以便調禁軍護衛。”李忱擡頭說道。

二人正聊着,裴寧便已入了宮,宦官來通報,蘇荷識趣的退出了大殿。

裴寧踏入殿內,沐浴更衣之後,身上已經沒有了酒味兒,他上前跪伏,“臣裴寧,叩見聖人,聖人萬年。”

李忱盤坐在榻上,向裴寧招了招,“來,讓朕看看你這狀元之才棋力如何。”

裴寧起身上前,陪着李忱對弈了起來,面對皇帝,裴寧表現得十分小心謹慎。

李忱意不在對弈,于是問道:“最近可遇到了什麽難事?”

裴寧注視着棋盤,執子猶豫了許久,随後他将棋子放回,起身跪下,“臣有一請,懇請聖人恩準。”

“何事?”李忱順着裴寧的話問道。

“臣思慕兵部侍郎魏傅之女已久,請聖人成全。”裴寧重重叩首,他自知此事本不應該找皇帝,但是想到令狐灏的品性,他便難以忍受。

“這兒女之事,乃你們私家之事。”李忱說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一處不通,還有他處。”

經過李忱提點後,裴寧豁然開朗,于是再次叩首,“謝聖人提點。”

“既然入宮來了,就去門下省報個道吧,見見你的同僚們,日後好相處。”李忱又道。

“喏。”

令狐直罷相後,依舊留在中樞要構,擔任門下侍郎。

通過日華門,裴寧來到了門下省,并找到了在門下省審駁公文的令狐直。

“相公,起居郎裴寧求見。”堂吏通禀道。

令狐直有些吃驚,但還是見了裴寧。

“下官裴寧,見過令狐侍郎。”裴寧入內叉手道。

令狐直深知皇帝對裴寧的看中,于是和藹道:“起居郎不必多禮。”

“犬子之事,是令狐家管教不嚴之過。”令狐直又道。

“下官明白,此事與相公您無關。”裴寧道,“下官入宮面聖,特來見相公,是有事相求。”

狡猾的令狐直,一下便猜到了裴寧因何而來,而裴寧又提到了面聖,顯然是在告訴令狐直,自己來見他,是皇帝的意思。

“你說吧。”令狐直道。

“是關于令郎與兵部侍郎魏傅之女的婚事。”說罷,裴寧便在令狐直跟前跪了下來,“下官與瑩娘兩情相悅,懇請相公成全。”

與魏家的婚事,令狐直也正在發愁,主要原因還是自己的兒子不争氣,做出了那樣敗壞門風的事,令狐家又哪還有顏面娶出身名門的新婦過門。

如今作為日後即将成為朝廷新貴的裴寧來求,令狐直正好做個順水人情,一來可以化解他與裴寧之間因為兒子産生的仇怨,二來也能夠向皇帝表明自己忠君的立場,與魏家那邊,也能有個交代。

正因為李忱對令狐直的了解,所以她才讓裴寧直接找到令狐直求情。

由過錯一方的令狐家,親自提出終止婚事,魏家不但退了這門不好的姻緣,也保全了名聲。

--------------------------------

退婚對于魏家自是皆大歡喜,但是對于令狐灏而言,卻是不能接受的。

當初蒸蒸日上的令狐家本看不上已落寞的魏家,還是令狐灏軟磨硬泡,最終求父親結下了這門姻緣。

“為什麽?”氣不過的令狐灏找到父親質問,“魏瑩是我即将過門的妻子,憑何阿爺說退婚就退婚。”

令狐直一臉陰沉,恨不得打死這個不争氣的兒子,“你還嫌不夠丢人嗎?”

“吾已經被你害得罷了相,你兄長也失去了功名,再也無緣仕途,做出那樣不光彩的事,未被降罪懲處,已是天恩浩蕩,你怎有臉面再去求娶魏家的女兒。”

“臉面,臉面,什麽都是臉面!”令狐灏一臉厭惡的說道,“在你們眼裏,從來都是顏面最重。”

“放肆!”令狐直怒斥,旋即招來仆從将次子關進了祠堂,“好好反省。”

魏家與令狐家的婚事解除後,裴寧便上門提親,但由于裴寧的家境貧寒,就連在京的居所都沒有,魏父擔心女兒嫁過去會吃苦,便很是猶豫。

直到天子在皇城腳下賜了一座并不算大的宅子,加上魏瑩的堅持,最終答應了這門婚事。

裴寧之事終于告一段落,解決了兒女私事,心無旁骛的裴寧開始上任。

李忱也決定正式開啓新政,朝中舊黨勢力依舊很大,所以李忱并沒有操之過急。

而是一點一點試探,從細微之處着手,乃至滲入。

裴寧對李忱自是忠心耿耿,而令狐直因為兒子之事,也對君命唯命是聽,凡是诏令,由門下省審核複議,除了中書行書不當外,令狐直從未行過封駁之權,也就是從未反對過皇帝的政令。

令狐家幾代人為相,積累起的聲望與人脈,在朝中影響極大。

科舉舞弊之案,對于想要改制的李忱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元興二年夏,皇帝宣布政令,由戶部撥款,命天下各道增修學館。

此令朝中沒有異議,直到學館修成,皇帝的一道新聖旨,讓朝堂炸開了鍋。

“自古以來,女子受學,多在家中,由父母招請教授先生,而由朝廷建立的學館,乃是出生徒之所,科舉取仕有二,一為鄉貢,二為生徒,成為生徒便有入省試的資格,如此一來,豈不是說明女子也能參與科舉,從而入仕。”

“荒唐,荒唐!”

作者有話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