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風定長安(二十七)
“聖人興辦教育, 修建學館,乃是為民為國之幸事,自古以來, 未有女子入學堂者, 孔聖人三千弟子,也未曾有女子。”
李忱冷着一張臉, 質問道:“難道朕的子民,只有男子嗎?”
“聖人是君父, 天下百姓都是聖人的子民,然而歷代君王,從未更改過這受學之制, 聖人今日突然下诏更改, 而未與臣等商議,是否過于草率?”
李忱倚在禦座上, 看着滿堂朱紫,“你也知道,那是歷代君王, 那麽, 你又是哪一朝, 哪一代的臣子呢?”
“如果你想追尋先皇,以及先皇之舊制, 朕不阻攔。”李忱又道, “今日你便可遞交辭呈,朕絕不挽留。”
老臣們振振有詞的反駁着李忱, 然而一但涉及到己身利益時, 便紛紛退縮。
但仍有一些不怕死的書生, 他們熟讀儒家經典, 作為得利者,又怎願讓步。
“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人倫之大節也。是以《禮》貴男女之際,《詩》者《關雎》之義。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賢,則無以禦婦;婦不賢,則無以事夫。夫不禦婦,則威儀廢缺;婦不事夫,則義理堕闕。”
“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
這些話術,出自女誡,由女子所編,李忱自然看過,如今從男子口中說出,變得更加理所當然,李忱只覺得刺耳。
這還只是新政的初步試探,卻不曾想這群得利者的防備之心竟如此之強。
新的思想,與自由的氣息,似乎絕不能夠在這裏出現。
一但更改制度,世間原有的秩序便将被打破,那些由既得利益者所定的規則也會被颠覆,利益便将受損。
所以他們反對,而他們反對的原因是因為害怕,害怕自己所定的教條被颠覆後,便失去了主導。
人性的貪婪,使得到利益的人,永遠不會止步于眼前之利,他們不斷的索取,想要得更多,又怎會做出讓步呢。
當第一個儒生不畏懼生死而站出來反駁與理論時,那些年輕的儒生也都站了出來。
他們抱成一團,用所學的儒家經典來争論,用所謂的道義來保全自己的利益。
李忱坐在禦座上,就連作為帝國的實際掌權人,她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
可這樣的壓迫已經持續了上千年,李忱用了三十年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上,現在,乃至以後,數百年上千年,恐怕都不會再出現,有如此地位,且想要為女性開辟一片天地的人了。
李忱深知,如果她無法堅持下去,那麽處在這片天空下的女子,将永遠無法看到朝陽。
她們活在,并遵守着男子定下的教條之中,只能夠認同,且不允許出現任何反聲。
久而久之,這種不公平就變成了理所當然。
面對群臣的言論,皇帝的臉色很是難堪,而令狐直與劉曾儒兩位在朝中有地位的皇權派臣子,在此時也不敢發聲了。
一是争論不過,二是他們從心底也不贊成皇帝的做法,只不過礙于皇帝對他們的恩寵,便不敢說出自己的立場罷了。
裴寧身為左史,位禦座左側,他看着被衆臣抨擊得快要氣昏頭的皇帝,深知新政的試探有些操之過急,畢竟皇帝剛剛登基沒有多久,除了令狐直與劉曾儒以外,在朝的文官中,并沒有多少心腹與親信。
而武将大多性情耿直,根本無法與文官争辯這些事情,況且在這種情況下,武将作為男子,大多都是贊成文官言論的。
“聖人,此事不宜過急。”裴寧提醒道。
最後的結果便是不了了之,中書不願起草,皇帝的诏書無法施行,這場朝議最終不歡而散。
裴寧拿着記錄言行的冊子跟在李忱身後,李忱走得很急切,一路上都在罵喊。
“匹夫,老匹夫!”
宦官與宮人們都害怕極了,因為這是第一次看見皇帝發這麽大的火,也是第一次見到皇帝罵粗口。
在這些近侍眼裏,皇帝遇到事請,向來都是處變不驚的。
裴寧知道皇帝的怒火所在,所以他緊跟上前,“聖人想要天下女子入學,其實不必公然下诏。”
“聖人下诏要經三省,中書起草、門下審核、尚書執行,這些讀書人知道後,自然就會跳出來反對。”
李忱止步,回頭看了一眼裴寧,裴寧亦止步,叉手道:“聖人可以跳過朝臣,宣召上都進奏院,以手谕的形式傳達各道。”
“地方官小,不敢違抗君命。”裴寧又道,“若聖人能夠施以小恩,那些人辦事就會更加勤勉。”
地方任職者,無不拼命向朝廷靠攏,對面皇帝親自下達的旨意,又怎敢違抗。
“朝官之所以敢如此違抗,是因能夠抱團抵禦風險,但是地方官卻不能。”裴寧又道,“所以他們沒有違抗君命的能力與勇氣。”
聽到裴寧的話,李忱很是高興,“朕今日在朝議上提起,本意只是想試探他們,卻沒有想到…”
李忱嘆了一口氣,“看來這個過程,遠比想象的還要艱難。”
“其實聖人…”裴寧微微擡頭,“非常之期,非常手段,只是名聲上…”
“朕不在意名聲。”李忱說道。
聽到皇帝肯定的回答,裴寧遂道:“武皇用酷吏以攝群臣,自此穩坐江山,聖人改制,未嘗不可效仿。”
“昔日武皇設控鶴府,以圈養男寵之名,掌監察事。”裴寧又道,“英宗設察事廳,別于禦史臺,直隸君王,監察朝野,仁宗朝時,察事廳由孝真長公主所掌,不但未曾停止,還對其擴編,內部制度也逐漸完善,使之成為刺探與偵查的機構。”
“不過,仁宗廢黜了诏獄,獲罪官吏皆送往了三司,察事廳的威懾便也降了不少。”裴寧繼續說道,“仁宗不願用酷刑,乃是天下剛定,又無改制受阻之煩憂,聖人從仁宗手中接過社稷,北退回鹘,如今開啓新政,當要用強勁的手段。”
不到萬不得已,李忱并不想走到任用酷吏這一步上,但今天的局面,讓她徹底清醒。
李忱看了一眼裴寧,心中蒙生了一個想法,可突然想起了裴寧剛剛定下婚約。
她需要一個足夠信任的人,作為自己開啓新政的利刃,但作為酷吏,需要沒有任何牽挂,也不會有感情纏身。
裴寧看出來了皇帝的想法,于是叉手道:“這世上有很多眼裏只有利益的人,他們都可以作為聖人手中的刀。”
李忱背起雙手繼續提步向前,“你說的對,這世上有許多人,都能成為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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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興二年四月,因為群臣的勸阻,皇帝被迫收回诏命,然而卻在事後密召諸道藩鎮上都進奏院進奏官。
通過進奏院傳達手谕,命諸道官員,發布公告,允女子入學。
此政令初至地方時,官員皆驚,然天子手谕,不敢不從。
但很快,皇帝通過進奏院宣布政令,這一不符規矩之舉,便被文武百官獲知了。
——紫宸殿——
百官團結一致,入宮讨要說法,然而剛抵達紫宸殿,便被殿外一名宦官所驚。
“前觀軍容使周世良?”群臣滿眼震驚道。
因為他們看到了英宗朝的老臣——周世良。
他們驚恐的看着周世良,與林輔國以及于朝恩一樣,周世良是英宗朝的權宦。
英宗誅殺平亂的功臣,使得武将割據,便是周世良在旁挑唆。
至仁宗朝時,由于林輔國的排擠,周世良便離開了大內,前往皇陵為英宗守陵。
而今作為一代奸宦的周世良重新出現衆人眼前,讓這群老臣們恐慌不已。
“諸位相公,在下現在是內侍監周世良。”周世良站在階梯上,一臉不屑的俯視着衆人,“兼,察事廳察事。”
衆臣聞言更加驚慌,他們錯愕的看着重新紫袍加身的大宦官。
“聖人難道要效仿英宗嗎?”
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除去了一個喪心病狂的孝真長公主,如今又來一個玩弄權術的帝王。
那素來有仁德之名,受道宗皇帝所寵愛的十三皇子,在登位之後,一改從前。
“紫宸殿乃內閣,沒有陛下的诏命,任何人不得擅闖,爾等身為人臣,聚衆鬧事,難道是想逼宮嗎?”周世良指着群臣質問道。
“我等是來詢問上都進奏院之事。”有大臣回道,“聖人為何越過三省,越過百官,密召進奏官,這不符合國朝的規矩。”
“規矩?”周世良冷笑一聲,“聖天子就是規矩。”
“汝為臣子,違抗君命,難道就是規矩了?”周世良又道。
“我等身為人臣,輔佐君王治理天下,君王有過失,自當規勸,而非愚忠。”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愚忠啊。”周世良恥笑道,他擡了擡手,便有一衆禁軍從城樓上站起。
“紫宸殿只見宰相,聚衆擅闖者,視為謀逆。”周世良呵道,“現在你們有半刻鐘的時辰離去,否則,休怪刀劍不長眼。”
“聖人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祖宗降下懲罰嗎?”氣不過的老臣繼續争論道。
周世良素來不喜歡這些虛僞的文臣武将,于是冷冷道:“我希望你們能夠明白,即便沒有了你們,朝廷依然可以運作,地方官想入京者,青衫想換朱紫者,比比皆是。”
于是群臣開始小聲議論,很快,他們便因恐懼而紛紛退去。
只有幾個年邁的宰相入內參奏,但他們哪裏又勸得動李忱,也争論不過正直盛年的李忱。
此事雖然成功過去,但是群臣心中的防備卻更甚,對于日後的改制,也更加困難了。
百官的上疏中也總有一些讓李忱看了便将之怒扔的。
元興二年四月下旬,随着女子入學繼續在地方推廣,朝臣的阻礙聲,也越來越大。
作者有話說:
其實,原本的劇情是,裴寧與魏瑩的故事是悲劇。
以下我将原劇情寫出來哈,裴寧剛入仕,是沒有辦法與宰相抗衡的,也無法感動這門由長輩做主的封建婚姻,所以魏會嫁入令狐家(魏瑩自己肯定不願,所以将會是悲劇收場,對,就是自缢
)
(魏瑩作為女性,是封建社會的受害者,而魏瑩的死,會讓裴寧徹底清醒,從而堅持輔佐皇帝踏上改革這條路,并且會變得瘋狂。)
但是我覺得原劇情,好像太虐了,因為文要結束了嘛。
不過我還是要打個預防針,裴寧與魏瑩是be(結婚了也是be,因為我說過有些東西存在因果關系,魏瑩身上的是死劫)
其實我沒寫的這個結局,才是真實的,因為現實是,裴寧不會遇到這種皇帝,皇帝也不會管一個剛中進士的小人物的私事。
不過,裴寧遇到了李忱,想要改革的李忱兩口子是最見不得這種不公的,尤其是李忱。(主要是她生活在皇家,皇室的重男輕女,她是從小看到大的,她很厭惡這種,也很讨厭自己身上的虛假身份,可是又不得不借助這層身份。)
她想開啓新政,改變制度的想法,是從她發現了太子長子李淑的真實身份開始。所以才一直致力于輔佐李淑。因為她明白,只有扶一個女性上去,才有可能實現這些。
裴寧單獨拿出來,其實可以做主角了,她的路也很坎坷,魏瑩也算是她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