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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風定長安(二十八)

元興二年, 五月,端午。

朝中為女子入學之事争論不休,為緩和矛盾, 遂于麟德殿內舉行端午宴。

皇後蘇荷又提出要在殿前帶着內廷的娘子軍們比試擊鞠。

蘇荷從朔方回到長安, 雖位居中宮,但六宮之事都是崔太後在打理。

而蘇荷在內廷, 卻不像其他歷代皇後以及內命婦那般恪守規矩,而是常在太液池教習宮人們馬術、劍術、拳術。

作為收複長安的鎮北王, 蘇荷在這些曾經飽受叛軍殘害的宮人以及宦官跟前,有着崇高的地位。

李钰也在蘇荷的熏陶與培養之下,文武并重。

麟德殿是大明宮最大的宴殿, 能容納數千人之多, 能入此殿者,無不是朝廷要臣, 所以官員們皆以入此殿為榮。

然而今年在麟德殿舉行的端午宴,李忱還特意下令,命百官攜帶妻眷一同入內。

自麟德殿建成以來, 歷代皇帝, 都只在此殿宴請要臣, 肅宗朝時,就曾宴請過三千神策軍。

皇帝的诏令令人費解, 還有朝臣将此事與前不久女子入學勾連在一起, 紛紛警醒。

“麟德殿乃正殿,非尋常宴會之所, 我等為朝廷效命多年, 方有此資格入殿, 在京官員, 無不以入此殿為榮,而今聖人突然诏令,讓我們攜女眷入殿,用意何在呢?”

“此前有聖人密诏上都進奏院,讓天下女子進入學館成為生徒,現在又麟德殿之事,實在讓不由得多想。”

皇帝雖然下了旨,可有些官員卻仍遵循舊制,未肯帶家眷入宮,他們聚集在一起議論。

尚未娶妻的裴寧也是獨自一人,一身綠袍在朱紫當中很是顯眼。

“今日麟德殿是端午宴,聖人只不過是想緩和朝廷緊張的氣氛,而舉行的一場家宴罷了。”裴寧從旁說道。

裴寧作為新人剛任職不久,加上官職小,在朝堂上說不上話,因此群臣并不知道,他是站在皇帝身側的改革派。

“怎麽看都不像是家宴。”有大臣反駁道。

“那又如何?”裴寧官雖小,面對這些朱紫卻是不卑不亢,“聖人的意思,是讓諸位公卿攜帶家眷,父母妻兒,皆為家眷,都是諸位至親至愛之人。”

“在所謂的規矩前,難道連至親都可以舍棄嗎?”裴寧質問道。

“祖宗之法不可廢,況且遵守祖制,并非就是要舍棄至親。”身穿緋袍的左谏議大夫崔玄明與裴寧對峙道。

裴寧看着這些虛僞的仁人君子,他們不願打破對自己有利的規矩,甚至是在至親身上,也不肯讓步。

“阿爺,皇宮好大呀。”

但并非所有官員都是如此固執,面對皇帝的恩賞,他們欣然接受,并且帶着從未踏入過宮城的家眷,來到了這座,普通人一生都無法企及的權力中心。

官員抱着自己的女兒踏入殿院,見到同僚後才放下。

五六歲的女孩兒很是懂禮貌的向一衆叔伯行禮,“諸位伯父好,端午安康。”

當看到有官員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入殿時,那些迂腐守舊之人,卻又面面相觑。

因為官員的女眷們在內宅,常會聚在一起,所以消息也是互通的,這些守舊之人,還不乏懼內者,以理由搪塞妻女,獨自赴宴。

從出生,他們便離不開婦人,卻又不允許她們獲得平等的機會,于是便從思想上禁锢,用規矩束縛。

清晨的陽光灑照在麟德殿的磚瓦上,殿前的黃土已被修得平整,宦官們将數十匹馬牽入殿前圍起的築場。

随着宗室以及官員不斷入內,麟德殿也變得越發嘈雜。

然而事情過去這般久,文官們仍在議論女子入學館之事,他們迫切想要說服皇帝收回此命,以防範未知的風險。

“崔相,您是國舅,聖人不願聽我等,難道崔相也無法嗎?”一衆緋袍看着低頭盤坐的紫袍。

崔裕依舊沉默,就連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外甥究竟想要做什麽。

明明已經站在了最高處,可是所行之事,卻是在動搖自己的地位,崔裕怎麽也想不明白。

崔裕雖然不理解,但也沒有跟着百官一同反對皇帝,畢竟龍椅上坐的,是自己親妹妹唯一的骨血。

“聖人至!”周世良的聲音傳入殿外。

百官們紛紛停止議論,拉着家眷整齊站立,李忱踏入麟德殿。

群臣跪道:“陛下萬年。”

李忱走到禦座上,看着殿內的百官以及一衆內命婦,“平身吧。”

“謝陛下。”

“今日端午,只談節慶,勿商政事。”李忱提醒群臣道。

“喏。”

等到坐下,那些從未近距離觀看過皇帝的女眷這才敢擡眼偷偷觀摩。

她們打量着皇帝的容顏,“聖人是仁宗皇帝的親叔叔,可看着好生年輕。”

“雖是叔侄,但聖人只長先帝一歲。”官員們回複着妻子。

“阿爺,聖人長得好好看。”剛至及笄的小娘子,額間還貼着花钿,皇帝的容貌,驚豔了衆人。

她們沒有見過仁宗,所以才會這般驚訝。

緋袍官員手中的酒杯差點掉落,他回頭看着女兒,急忙打消她的花癡,“乖女兒,可莫要有這種念想。”

“為什麽?”小娘子不解。

“咱們聖人的皇後,可是那位鎮北王。”官員向女兒解釋道,“想當初…”

“皇後殿下至!”随着一聲通傳,官員的話也被打斷。

然而群臣并沒有在大殿正北處見到皇後,“皇後殿下呢?”

就在他們遲疑時,蘇荷騎着馬進入了築場,身後還跟随着一隊擊鞠的娘子軍。

“聽聞皇後性格似男子,無拘無束,如今看到,果然風采不假。”

“或許,這才是女子應該有的樣子。”

“若能推倒重來,又有多少不羨慕,不想成為皇後殿下這樣灑脫的女子呢。”

一些婦人的看法與那些守舊的官員恰恰相反,但也有一些人,安之若命。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如皇後殿下一般的,萬千人中能找到幾個,女子本就體弱,何故逞強呢。”

“姐姐這話可就不對了,沒有希望尚且要一博,更何況是有呢。”

“身可不由幾,是為世俗所迫,可若是心也從了去,那麽這世間,何處可得光明與解脫?”

幾名志同道合的官員坐在了一起,他們看着築場上的皇後,眼裏一陣憤怒,“聖人如此縱容皇後,身為國母,竟在這麟德殿的宴上如此裝扮。”

女子在內宅擊鞠,在北唐而言乃是常事,道宗皇帝酷愛擊鞠,宮中也有娘子軍。

官員們的議論,只是出于對皇帝實行新政的不滿。

“看聖人那樣子,怕是早就知道。”

“看來還是皇後手段高明,聖人已過而立之年,一直沒有嗣出,寧願過繼也不願納妃。”

“提倡女子入學,莫不是皇後教唆的?”

“我曾聽聞,當初叛軍攻陷長安,皇後殿下曾被叛軍俘虜,是聖人舍命換回。”

“能以命相搏,這份看重,聖人所行之事,說是受其教唆也不足為奇了。”

蘇荷騎馬走到中央,向文武百官身後坐着的女眷道:“今日端午宴也是擊鞠宴,諸位不必拘謹,可有願意同我一道者?”

蘇荷的名聲,早已傳遍天下,婦人們聽到後,躍躍欲試,尤其是能夠陪同她們所敬仰的當今皇後。

縱然無法成為蘇荷那樣的女子,在這如囚籠的地方,能夠肆意一回,也是極好的。

在北唐盛行的擊鞠,不但在軍中當做訓練,就連內宅也十分常見,世家出身的女子,幾乎人人都會。

除了一些能自己拿主意的婦人毫無顧忌的起身上場外,其餘的便都是要先過問了丈夫之意,方可“抛頭露面”

蘇荷見之挑眉道:“這是吾的意思,不必過問他人。”

有了皇後撐腰,婦人們的底氣也強硬了起來,她們紛紛離開席座,将身上的命婦服換下,或是用攀膊将長袖束起。

“阿爺。”魏瑩也起身喚了一聲父親。

魏傅乃是守舊派,他的臉色陰沉,于是說道:“你是即将過門的新婦,怎能在這大庭廣衆之下,與人縱馬争鞠呢?”

“你就不怕裴寧見了會生氣?”魏傅又看了一眼禦座左側的未來女婿。

魏瑩沒有理會父親,而是将衣袖束起,緩緩挽起秀發,“裴郎她不會的。”

這些上場的婦人女子,大多都是将門出身,自從出嫁之後,身側便只剩丈夫與孩子,相夫教子四個字,幾乎填滿了餘生。

于她們而言,若能重新選擇,大多人都會向蘇荷一般。

“今日擊鞠,只有勝負,無有尊卑。”蘇荷與一衆上場的外命婦說道。

魏瑩走到蘇荷馬前,微微福身,“妾魏氏,見過皇後殿下。”

蘇荷握着缰繩,低頭看了一眼,魏氏女子容貌生得美麗,于是笑道:“你就是魏瑩?”

“回殿下,是。”魏瑩點頭回道。

“起居郎可是好福氣。”蘇荷笑道,“上馬吧。”

裁判走到東西球門的正中間,在一聲鼓響之下,激烈的追逐正式開始。

“駕!”

數十匹馬飛奔在築場上,馬蹄踏過黃土,揚起一陣煙塵,這些平日裏在內宅深受束縛的女子,猶如脫缰的野馬,在這沙場上揮灑汗水,盡情奔跑。

或許只有這一刻是自由、遠離束縛的,她們的丈夫坐在臺上觀看,眼裏充滿了驚訝與全新的認知。

也許這才是妻子真正的一面,就連疲倦也無法遮蓋由內心深處所表達出來的笑意。

然而那群守軍的儒生卻對此感到很是不恥,“成何體統。”

蘇荷的性子雖直,可察覺能力卻并不弱,她已忍受這些腐儒已久,如今便不想再忍了。

于是借着揮球的機會,一杆将球打出了場外。

場外一陣驚慌,“哎呀!”

只聽得慘叫一聲,那群抱團的官員有好幾個都“中了球。”

挨了痛,自然是要叫罵一番的,可是看到場上的人,那到嘴邊的話只得咽了回去。

他們一個個捂着紅腫的臉,擦拭着鼻頭的血跡,這樣的場面,引來了一陣哄笑。

身側抱團的同僚卻是驚了一身冷汗,他們在發洩不滿議論時,似乎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當今皇後,乃是朔方軍.閥出身,而今朔方為蘇家所有,她的身後是整個大唐最強勁的邊軍,蘇荷的性格也不同于皇帝。

這是皇後蘇荷的警告,代表着整個朔方。

“這球怎麽跑偏了。”蘇荷騎在馬背上解氣的說道,“崔左谏議大夫可還要緊?”

蘇荷的球不偏不倚,剛好打到了左谏議大夫崔玄明的臉上,因為驚慌還導致與其他兩位同僚相撞而受傷。

作為博陵崔氏出身,自小聰慧,有着神通之稱的崔玄明哪裏受過如此屈辱,于是便借身體不适,提前離開了端午宴。

皇帝沒有阻攔,而是命人宣召太醫為其診治,那群所謂的“正直”官員離開後,皇帝心情大好,賞賜了今日上場的一衆命婦,宴會得以繼續進行。

作者有話說:

其實不是讀不讀書的事哈,唐代的科舉有兩個途徑,一個是通過鄉貢送往京城,另外一個就是從正規學校出來的“生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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