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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風定長安(二十九)

崔玄明回去之後, 拒絕了太醫的視診,并在家中大放厥詞,出口謾罵。

崔家在北唐世代為官, 崔玄明的母親更是太原王氏出身, 其妻子也是範陽盧氏的嫡女,可謂家世顯赫, 哪裏受過這般委屈。

況且山東士族向來與關隴貴族不睦,崔玄明更是厭惡這些粗鄙不堪的武人, 對于皇後蘇荷,便也沒有什麽好感。

“我父親曾是英宗皇帝的老師,就連先帝都禮敬三分, 她怎敢如此。”崔玄明跪坐在榻上。

妻子盧氏将白絹布泡入熱水中擰幹, 替丈夫細心的擦拭着紅腫的臉,與鼻頭內的血跡。

聽着丈夫喋喋不休的埋怨, 盧氏沒有說一句話,崔玄明便有些煩了,于是起身想要去找妾室, “罷了。”

盧氏挑眉, 于是說道:“妾聽聞皇後殿下是個愛憎分明之人, 她對長安百姓都曾有恩,所以百姓們都愛戴于她, 怎麽那球剛剛好, 就打到了郎君你的身上呢?”

崔玄明扭過頭,心中的氣更加盛了, 本想與妻子争論, 但身後傳來一聲叫喚, 将他的心勾了去, 火也散去了大半。

“郎君。”妾室邁着步子踏入堂內,見丈夫鼻青臉腫,便心疼的皺眉道,“郎君臉上的傷,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

崔玄明驚吓了一番,但也沒有訓斥,只是帶着妾侍回到了西院。

“大娘子。”婢女擡頭看着盧氏。

“去拿紙筆來吧。”盧氏吩咐道。

世家出身的盧氏,敏銳的察覺到了朝中的變化,而丈夫的态度讓她徹底心灰意冷。

婢女拿來了紙筆,盧氏提筆寫下了和離二字,“但願這火,不會燒到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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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麟德殿——

崔玄明的笑話沒有持續多久,衆人将目光重新聚集在了蘇荷身上,一盞茶的功夫,紅色旗幟便插滿了一方。

十幾年的殺伐,讓蘇荷的每一擊都幹脆利落,運球如排兵布陣,蘇荷心思缜密,幾乎不會漏網。

随着馬兒加快速度,鼓聲也越來越激烈,所有人都盯着黃土上滾動的球,只見蘇荷提起畫杖,将球順利打進了球門之中,紅旗再得一杆。

所有人都拍掌叫好,就連那些男子也覺得甚是精彩。

場上同樣出彩的還有幾個将門之女,以及魏瑩。

在裴寧眼中,魏瑩永遠都是那個端莊賢淑的世家嫡女,今日這一面,也讓他眼前一驚。

“你家娘子,骨子裏,其實也是堅毅之人啊。”李忱從場上之争分析道。

裴寧轉向皇帝,“臣明白。若沒有聖人提點,我與阿瑩之事,後果未知。”

“保護好她。”李忱起身,拍了拍裴寧的肩。

蘇荷騎着馬從賽場上退下,并将手中的畫杖丢給了年輕人,也将賽場留給了她們。

皇帝起身走下禦座,群臣也都紛紛拉着妻兒起身面向天子弓腰。

當着所有朝臣、外命婦,李忱向馬背上的蘇荷伸出了手。

剛平了喘息的蘇荷有些微微臉紅,她将手放到了李忱的手心當中,撐着慢慢從馬背上下來。

“今日真是暢快。”蘇荷笑道。

李忱拉着妻子的手回到禦座,又拉着她一同坐下。

群臣看着舉案齊眉的帝後,議論四起,“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阿爺讓女兒不要有念頭,是因為這個吧。”年輕小娘子看向父親繼續問道。

父親頓時愣住,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很顯然,女兒眼裏看到的皇後,與他們這些男人眼裏的并不一樣。

父親眼裏只有颠倒的陰盛陽衰,而女兒眼裏看到的則是琴瑟和鳴。

裴寧向李忱叉手請示,李忱點了點頭,他便向剛剛離開築場的魏瑩匆匆奔去。

新科狀元與兵部侍郎魏傅之女訂婚之事,滿朝皆知,故而也就沒有人奇怪二人的親近了。

“三娘。”裴寧從公服袖子裏掏出一塊幹淨的舊手帕遞給魏瑩。

魏瑩看見熟悉的刺繡,不禁臉紅起來,“你還留着呢。”

“當然。”裴寧回道。

魏瑩看着一臉傻笑的人,也勾了勾嘴臉,“我給你做了一身衣裳,回頭讓小桃給你送去。”

裴寧聽後更加高興了,“好。”

魏傅坐在席座上喝着茶,“魏公好福氣啊,令愛今後的夫婿定是前途無量。”旁側的同僚說道。

魏傅放下茶碗,“日後之事,誰又能說得準呢。”

端午宴持續了整整一日,至夜才散去,帝後之間的伉俪情深,很快就在內宅流傳開來,成為了一段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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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長安殿——

不到半日,崔玄明家中的事,很快就通過察事廳上報到了周世良耳中,周世良将消息上呈皇帝。

李忱看着密報,“左谏議大夫年歲也不小了,口口聲聲遵守規矩,卻只是對于外人而言。”

“昨夜,盧氏與崔玄明鬧和離,以子嗣為由,但是并沒有成功。”周世良說道,“一來是崔玄明不願,因為妻子的家世,加上沒有休夫之說,二來也是盧氏本家不同意,因為崔玄明的出身,與前程大好。”

“前程?”李忱冷笑了一聲,“将這證據收好,等崔玄明與盧氏和離之後,再行處置。”

“這和離之事…”

“老奴去辦。”周世良很是識趣的攬下了這樣“髒活”

沒過幾天,在大宦官周世良的幹預下,左谏議大夫崔玄明便與結發妻子盧氏和離分家。

和離後沒多久,崔玄明就以犯《唐律》十惡之六,大不敬之罪被捕入獄。

作為十惡之罪中的一條,其處罰結果十分嚴重,崔玄明作為掌侍從贊相,規谏諷谕的谏官,大臣們便以為是皇帝是在挾私報複。

直到察事廳拿出了在崔宅拷問下人所獲得的證據,崔玄明雖沒有直言辱罵,可卻縱容妾室,且在回到西院後仍未停止。

面對鐵證如山,群臣無話可說,然仍為之求情,認為治大不敬之罪太過于嚴苛,此外,皇帝重開诏獄,令察事廳刺探,也讓朝臣們驚恐萬分。

原以為聯名上書,會讓皇帝做出退讓,卻不曾想李忱的态度更加強硬,并抓捕了幾個帶頭的文官,以同謀罪收押入獄,致使朝中再也不敢有求情聲。

诏獄內,在周世良的酷刑與恐吓之下,帶頭反對新政的崔玄明,最終認罪。

“唐律有載,大不敬,無人臣之禮者,絞。”

“我招,我全都招。”遍體鱗傷的崔玄明,吃力的睜開雙眼。

“崔大夫,你知道的,聖人想要什麽。”周世良說道。

縱使渾身是傷,崔玄明也始終不明白,“為什麽,聖人要這樣做呢,這天下,千百年來,不一直都是如此麽,為什麽到了聖人這兒…”

周世良也不明白皇帝的做法,但他不會去問原因,作為奴才,他要做的事,就是聽命。

“那你又為了什麽呢,崔大夫。”周世良反問,“就為了你所學之道,忤逆天子嗎?”

崔玄明陷入沉默,在認罪之後,皇帝并沒有對崔玄明施以絞刑,而罷黜了他的官職。

此事,加上其他被捕入獄的官員,在朝中引起了轟動。

當皇帝開始采取強硬的措施,強令老臣與宰相致仕,加上有中央禁軍與蘇家為首的地方邊軍支持時,臣子們的反對之聲,逐漸變小,他們敢怒卻不敢言。

李忱聽從了裴寧的建議,從權力機構着手,加強皇權,培植親信勢力,并開始啓用酷吏,在權力不斷穩固,制度不斷完善之下,一場全新的改革,即将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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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元二年秋,起居郎裴寧迎娶兵部侍郎魏傅嫡三女魏瑩,并于長安完婚。

次年,皇帝賜魏傅紫金魚袋,于宣政殿降大制命,以兵部侍郎、判戶部,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拜相。

魏傅拜相之後,方才知道女婿裴寧一直在背後支持着皇帝的新政,并出謀劃策,女婿和皇帝恩典,讓這位守舊的功臣之後,退出了朝堂的争論。

元興三年春,皇帝下制更改內廷女官之制,并發布告示,以文考的方式選才入宮,內廷遂收進入了一批有學識的女官。

起初,女官僅充六尚之官,朝中也就沒有反聲,而後女官們逐漸進入內朝,又于禦前設掌侍,掌筆墨文書,命有學識的女官充任。

元興四年,起居郎裴寧充翰林學士,開始正式輔佐皇帝施行新政。

元興四年秋,裴寧被外派至地方考察教育,至元興五年歸京。

“聖人下诏,令女子入學館,然而地方學府當中,臣卻沒有見到有多少女生徒。”歸京後,裴寧将自己的所見所聞一一轉述給李忱。

“有些東西已經持續上千年,突然間想要改變,的确很難,總要有一個适應的過程。”李忱說道。

“要從地方的教化入手,地方官就顯得十分重要了。”裴寧說道,“臣請願前往地方。”

此後,裴寧在各道之間輾轉,每到一地,便開始興辦教育,并宣揚教化,妻子魏氏也一直跟随輔佐裴寧。

朝廷的內部改制仍在繼續,內廷收錄的女官,進入內朝後,開始逐漸踏入外朝。

先是代替宦官與堂吏,進入三省中樞機構,掌侍文書。

而後又設尚書內省,乃是一個別于外朝,由女官所組成的全新的機構,于尚書內省置六司,分管外朝三省六曹職事,除了掌文書奏牍外,監掌本司決斷,以及監督三省事,并設內省長官內宰二人,副宰四人,其官诰,由吏部出。

此制一出,被酷吏與察事廳壓迫許久的外朝官員,再也按耐不住,并在風雨交加的長安城中,引起了一場嘩變。

李忱站在城樓上,看着火把圍繞的宮城,與被禁軍包圍的外朝臣子們。

“聖人,尚書內省有一名女官求見。”周世良弓腰叉手道。

“內省有這麽多女官。”李忱說道。

“她說她姓盧,”周世良又道,“曾是前左谏議大夫崔玄明的妻子。”

作者有話說:

純屬虛構,請勿考究,因為這樣的改革是不可能成功的。

為什麽一定不會成功呢,是因為古代生産力低下,勞動力少。而婦人可以生育勞動力,這也就是為什麽,古代專門有法律規定,女子滿了多少歲必須嫁人,不嫁人就會面臨懲罰。

另外鼓勵寡婦再嫁,這也并不是為了女性,而是為了她的子宮。

所以一切都只是構想哈。

關于這種內省女官,其實在歷史上是短暫出現過一段時間的,創始人是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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