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風定長安(三十)
三年後
元興六年, 裴寧受召歸京,轉任考功郎中,遷中書舍人。
是年冬至, 皇帝于南郊舉行祭天儀式, 并以皇後蘇荷收複兩京,北退回鹘之功, 定為亞獻。
因高宗朝封禪時,以武後為亞獻, 最終導致武周代唐之事發生,群臣惶恐不安,連番上奏勸阻。
卻遭到了李忱的斥責, 并堅持舉行了冬至祭祀。
女官的設立, 加之祭天一事,皇帝的行為, 徹底惹怒了受壓迫已久的守舊派朝臣,他們集體上疏反抗,甚至是引發政變。
三省六部, 聯合九寺五監等數百名官員深夜闖宮, 被禁軍圍于殿前。
李忱站在城樓上, 沒有宣布對這些朝臣的處置。
“如果今夜聖人血洗了朝堂,那麽國朝在短時間內就會陷入癱瘓, 恐怕這個天下, 将再次紛争四起,到時候就得不償失了。”回到京城的裴寧勸谏道, “聖人既不能太手軟, 可也不能太過強硬, 酷吏之法, 目的在鎮壓。”
“現在顯然已經壓不住了。”皇帝說道。
“這是一次爆發,如果能夠順利壓下去,那麽聖人想要開設女科之事,便能輕松很多。”裴寧說道。
“怎麽壓?”皇帝說道,“難道要向周世良所說,以他們的家眷相要挾嗎?我要做的,就是為弱者讨公道,而現在卻要拿無辜的弱智作為人質,這樣的做法,無疑是失信于那些弱者。”
“交給臣去勸說吧。”裴寧叉手道,“在這個世上,即便惡人,也總會有自己在意的事情。”
李忱揮了揮手,便離開了城樓去見了盧氏,裴寧則踏入殿院。
禁軍為其讓開了一條路,群臣看着天子的寵臣,紛紛出言辱罵,“裴寧,你身為進士,飽讀詩書,竟不規勸天子而反其道行之。”
“祖宗之法不可廢,難道武周朝的血案還不夠慘烈嗎?”
“聖人這是要再培養出一個蘇後嗎?”
“天聖十四載,平盧、範陽、河東三鎮節度使陸善發動叛亂,短短幾月便攻克洛陽,半年時間便攻陷了長安,其中風高二将被誣殺,哥舒撼兵敗靈寶,死于洛陽,天子西逃入蜀,大唐兵敗如山倒,那段沉痛的時間雖然過去了,但并不久遠。”裴寧敘述着過往,“國家蒙難,百姓流離失所,那個時候,諸位公卿又在哪兒呢?”
“是在江南避難,還是在蜀中欣賞着山水。”裴寧繼續說道,“如今天下太平了,諸位公卿方能在此處暢談天地,難道諸位公卿看不見功臣的血汗嗎?”
“以皇後之功,當推國難第一,抛開皇後的身份,其對北唐再造之功,難道不夠資格登上祭壇?”裴寧質問着一衆大臣。
“你們享受着安寧,卻忘了這是将士們用血汗與性命換來的。”
“如果天下将因你們再次生亂,諸位公卿又有何顏面去見宗祖?”
裴寧不想走上威逼利誘那一步,因為那樣只會留下更多隐患,“朝廷缺了你們,可以再提拔一批人上來,但是你們的家中,又當如何呢?”
“現在只要我一聲令下,今夜你們誰也走不出這道宮門。”
群臣看着劍拔弩張的禁軍,因為裴寧的一番話,使得有人開始動搖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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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李忱在紫宸殿接見了盧氏,和離之後的盧氏,因未能生育,不僅被夫家咒罵,也為本家嫌棄。
直到崔玄明出了事,但盧家對于盧氏的态度依然冷漠。
內省女官不限年齡,但每三年才會一考,所以盧氏現在才得以入宮,這也是現在的她,入宮唯一途徑。
盧氏比崔玄明小上許多,如今才四十出頭的年紀,和離之後,她離開了滿是壓抑的內宅,一掃身上的疲倦,整個人的精神面貌都好了許多,也變年輕了許多。
“妾盧氏昀卿,見過聖人。”盧氏入殿跪拜。
李忱從禦座上起身,将盧氏扶起,“你是尚書內省通過層層選拔上來的女官,已不再是命婦,當稱對吾臣。”
皇帝的親切,讓盧氏心頭一顫,這與她前夫口中不近人情的昏君截然相反。
連長安百姓都對皇帝逐漸産生了不理解與無休止的謾罵。
可是當盧氏揣着好奇的心思真正見到時,卻并非人們所說的那樣,這無疑是不滿天子新政的朝臣在外诽謗,煽動輿論,其目的是想要給天子施壓。
“你來見吾,是有何事?”李忱問道。
“臣是來謝恩的。”盧氏回到,“與崔家和離,多謝聖人恩典。”
盧氏不提,李忱差點都忘了,“對吾來說,不過是一件極小的事,但對你而言,卻是一生,你是一個聰慧的人,不應該被困在那兒。”
盧氏再次叩首謝恩,李忱看着她,腦海裏思考了一下,盧氏是反對新政派大臣崔玄明曾經的原配,又是世家出身。
于是李忱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想要效仿武周朝之制,以盧氏為內舍人,執掌制诰。
“聖人,群臣都退了。”周世良入殿奏道。
李忱長籲了一口氣,她明白今日的退卻,不過是朝官們短暫的妥協,只要新政改革的力度再加深,反對的聲音只會越來越多。
就像裴寧所說,就算她殺光所有人,也還會新的人站出來反對。
手段太過于強硬,反而會适得其反,可尚書內省的女官雖然能進入外朝,卻不能參與最高決策,只與察事廳一般,作為監督。
盡管女子進入學館,并未被天下人真正接納,但如今的地方學館內已經能看到她們的身影出現,尤其是裴寧輾轉治理的幾個州縣。
另外便是還有一些只有女兒的人家,為了改變門庭,便選擇了将女兒送入學館,這樣的人家亦不再少數。
李忱回到長安殿時已是深夜,內廷宮人與內侍都在戒備。
“阿爺。”李钰從殿內出來,見父親安然回來,于是撲進了懷中,“您可算回來了。”
已是豆蔻年華的李钰,出落得十分大方,李忱摸了摸她的頭,“沒事了。”
“阿娘快擔心死了。”李钰說道。
李忱點了點頭,只身踏進了殿內,母女兩幾乎是一樣的動作。
李忱摟着妻子,“抱歉,因為我的緣故,卻将你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朝臣們将新政的矛頭指向皇後蘇荷,因為祭天,與皇帝怪異的行為,他們無法理解,便害怕的覺得武周朝将要再現。
蘇荷搖了搖頭,天下女子都在內宅苦苦掙紮,唯有她,在這最大的內宅之中,不曾過得半分壓抑。
但這種随心所欲換來的代價,卻是李忱在朝堂作為君王卻被臣子指責。
儒家不允許這樣的存在,不允許女子從地上站起來,更何況是獲得真正的自由。
盡管李忱将道家定為國教,并大力扶持,但依舊沒辦法改變上千年的主流。
到現在蘇荷才明白,她一直想将李忱推向的這個至高之位,原來也是如此的壓抑。
她擡起頭看着李忱,眼裏滿是愁容,李忱伸出手,将她散落的碎發撥至耳後。
“不要擔心,”李忱安撫着妻子,“總有一天,我們會撥開雲霧,見到最璀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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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興六年冬,皇帝下诏,以範陽盧昀卿為內舍人,執掌制诰。
最震驚的莫過于是盧氏的前夫,以及本家,本家得知盧氏被皇帝看中,便一改從前冷漠的态度,重新接納。
昔日武周時,上官氏任內舍人,名為舍人,實則為宰相。
此诏一出,朝野議論紛紛,尚書內省所幹預的都是一些低層官吏之事,但是內舍人一職,不但執掌制诰,且親近皇帝,抛開品階,便能淩駕于三省之上。
此诏乃是天子的手诏,故而為三省所不認可,并聯名上書反對,這一次,反對的人中還包括了李忱的舅舅,崔裕。
而魏傅在拜相之後,便上疏致仕,一同致仕回家養老的,還有令狐直,為了避免夾在中間,卷入紛争中。
“陛下究竟想做什麽?”崔裕看着禦座上的外甥問道,“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陛下為什麽要将朝堂弄得如此烏煙瘴氣?”
面對舅舅的不理解與質問,李忱沒有開口解釋,因為她知道,無論她說什麽,舅舅都不會理解的。
“如果你母親還在,我想,她不會看着你如此的。”崔裕又道,“你應該做萬世之君,受天下人擁戴,留名青史,可你卻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聽到母親,李忱擡起頭,雙眼通紅的看着舅舅,“我正是因為看見了母親的苦難,所以才做這一切。”
“可是不論我做什麽,母親都不會再回來了。”李忱又道,“但至少,我能夠讓天下的母親,不會再經歷同樣的事。”
崔裕頓住了,他沒有再繼續争論,但他的話,卻讓李忱傷心至極,最不願意提起的過往,成為了李忱身上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每揭開一次,都是如深淵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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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崔裕宅——
一輛從宮內出來的馬車停在了宰相宅門前的細沙上。
崔瑾舟坐在中堂的正位上,崔裕則是站着,“皇太後殿下。”
“阿爺為什麽要那樣做?”崔瑾舟質問着父親,“崔家能逃過一劫,阿爺重返中樞,都是因為阿兄。”
“阿爺沒有子嗣,為什麽要同那些人一樣與阿兄作對呢?”
崔裕猜到了女兒為何而來,他看着已經貴為皇太後的女兒,“殿下以為聖人的新政,即使沒有我帶頭反對,就能順利下去嗎?”
“他的做法,無疑是在自掘墳墓。”崔裕又道,“真正的困境,還未開始。”
“他的堅持,最終只會一步步将他逼入暴君的路上,你想你的兄長,變成這樣的人嗎?”
崔瑾舟沉默了一會兒,随後回道:“不管她變成什麽樣的人,她都是我的兄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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