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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烤羊肉串

王若冰登時氣血翻湧,臉都臊得通紅。

他沒想到,原來賀棠是這麽看他的。

他父親王雁南和賀棠父親關系不錯,小時候他也跟賀棠玩過幾次,原本總以為還有些情分在的,沒想到賀棠會說這種話!

打秋風的?

王若冰心裏賭氣發誓,三個月內,他一定要把借的錢都還了!

他去銀行辦了張卡,把支票裏的錢取出來,準備好好規劃該怎麽使用這筆經費。

酒樓重新開張,要翻修一次,另外還得請幾名服務員和幫廚,他把招聘廣告打出去,一邊裝修酒樓,一邊慢慢找人。

很快過了小半個月,這天王小停請他出去喝一杯,地點就在路口的那家合味樓。王若冰也想看下這家合味樓的特色和經營模式,便欣然應允。

合味樓和王氏酒樓,一個街頭,一個街尾,盤踞在西施路兩端,遙遙相望,劍拔弩張。這幾年王氏酒樓江河日下,合味樓卻是蒸蒸日上,分店都開了兩家。

王小停沒少給合味樓捧場,熟門熟路,點了幾個招牌菜,拉着王若冰坐下,順手就點開了他那手機準備直播。

菜陸續上來,王小停架好手機,對着攝像頭邊吃邊叨叨。一時間就看見手機屏幕上評論刷刷往上滾,這小子人氣确實不錯。

兩人坐在大堂裏,又正好是飯點,人挺多,王小停對着手機邊吃邊播就有點引人側目了。

“這道秘制煎羊排還不錯,羊肉挺嫩的。”王小停大吃大嚼,一個人就解決了一大半,吃完了還吸吸手指,大搖其頭:“就是香料放得太多了,掩蓋了羊肉本身的鮮嫩。廚師功夫不到家啊。”

當着這麽多人面吐槽廚師功夫不到家,立時就有不少客人看過來,就連大堂經理也頻頻注視二人。

王若冰原本有些尴尬,忽然靈機一動,心裏有了個主意。

王小停繼續邊吃邊吐槽,他雖然水平一般,但是好歹在王雁南身邊跟了兩年,鑒賞水平高,尋常的酒菜,他看看嘗嘗就知道味道正不正。這一桌子的菜,他從刀工點評到擺盤,就沒一道過關的。

大堂經理終于看不下去,走過來欠一欠身:“先生,您對我們的菜色有什麽意見嗎?”

王小停靠在椅背上剔牙:“意見?沒啊,你們菜還不錯,就是吧,這個秘制煎羊排香料放太多,酒漬雞肉串酒味太重,還有那個雞湯面線,應該用點會稽特産的香雪酒才提味嘛。”

大堂經理臉都黑了,笑容也挂不住了:“客人,您點的這幾道都是本店的招牌菜,來嘗過的客人都說好……”

王小停一臉納悶:“別人說好,我就不能說不好了?再說,是你問我有什麽意見,我老實說了,你又不高興。”

王若冰按住王小停的肩膀,心裏發笑,臉上卻十分嚴肅,故意煽風點火:“師弟,行了行了,你少說兩句,人家做得不好,你也不能直說呀!”

大堂經理的臉登時更黑了。

旁邊的客人竊竊私語:“這兩人什麽來頭?砸場子來的?”

王若冰嘆了口氣,滿臉遺憾,拍了拍王小停:“看來這合味樓也只是徒有虛名啊,罷了,師弟,咱們走吧。”

王小停正掏錢包,就聽見有人喝了一聲:“慢着。”

王若冰心裏一喜,停下腳步轉身,就看見一個穿對襟馬褂的中年男人不急不喘,越衆而出,笑眯眯地走到跟前。這派頭,不是個總經理就是老板。

果然,大堂經理叫了他一聲:“老板”,附在他耳朵邊小聲說了幾句。

老板點點頭,笑眯眯地伸出厚實的肉手:“鄙人姓蔣,合味樓的老板。二位不知道怎麽稱呼?”

王若冰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伸出手:“我姓王,王若冰。”

蔣老板那厚沉沉的眼皮擡了起來:“原來是王氏酒樓的少東家,幸會。不知您二位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不過是來吃頓飯罷了。合味樓在這西施路上開了十多年,也算的是個老字號,沒想到,不過如此。”王若冰嘗不出味道,之所以一味貶損,态度嚣張,不過是為了碰瓷。

是的,碰瓷!

王氏酒樓都淪落到幾乎破産,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來碰瓷一波,這合味樓若是願意忍氣吞聲當烏龜,那就罷了,若是不願意,把事情鬧大,正好給王氏酒樓重新開業造勢。

蔣老板也是只老狐貍了,焉能不知王若冰的打算,聽見他一番話,倒也不着惱,仍舊笑容滿面:“我這後廚學藝不精,倒叫王先生笑話了,不如這樣,這次的單就給二位免了。你們看可好?”

哦?王若冰有些訝然,沒想到這老狐貍倒是真沉得住氣,打算小事化了。他有些失望,看來這次要白白錯過一個機會了。

王小停不明所以,聽見這話,沒想到吃個飯還能免單,當然高興。只有那大堂經理與一衆看客十分不忿。

“等等!”一名年輕人走出來,有些義憤地掃了王若冰一眼:“蔣老板,你可真是好說話。我看這兩人就是故意來鬧事的,怎麽能給他們免單!”

食客們都小聲道:“就是!”

王若冰幾乎要暗笑出聲,就見那蔣老板臉色微微一黑,又不得不壓着性子,十分好笑。

這名食客十分年輕,看起來倒與王若冰差不多歲數,在人情世故上卻比王若冰稚嫩多了。只聽他說:“我爸是郢都美食協會的會長,你放心,不用怕這種無賴。”

王小停一聽,不樂意了,嚷嚷道:“哎,那位,把話說清楚,誰是無賴?”

年輕人哼了一聲,神色倨傲,不做理會。

“你知不知道我師哥是誰?當年郢都神廚的獨生子!王若冰!”

聽見郢都神廚四個字,衆人都竊竊私語,年輕人也垂下眼來,看了王若冰一眼,有些訝異,複右冷笑:“想不到神廚名號丢了之後,王家已經堕落到這個地步了。王若冰是吧,我知道你,當年的郢都小神廚嘛。聽說你味蕾失靈了,唉,看來也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傷仲永啊。”

王若冰卻不着惱,他的确年少成名,在廚藝上有幾分天才,可是老天要叫他味蕾失靈,他能有什麽辦法呢。再說,他就算是味蕾失靈了,也未必做不出好菜來!

王若冰微微一笑,說出的話卻十足能氣死人:“我要是味蕾沒失靈,還能輪得到這種小破店出頭?”

衆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這小子好大的口氣!

就算是郢都神廚的兒子,年少成名,也不能這麽狂啊!

一時間議論的聲音更響。王若冰火上澆油,端起那盤煎羊排:“就這種菜色,別說我王若冰味蕾沒失靈,就是現在失靈了,也照樣吊打。”

蔣老板想攔,然而此時事态已經是烈火烹油,收不住了。罷了罷了,一個日薄西山的王氏酒樓,他也沒放在眼裏,這年輕人既然想拿他合味樓當梯子,那他就翻身一腳,把這蝼蟻蹋死了事!

蔣老板呵呵笑了一下:“罷了,既然這位王先生這麽大的口氣,那我們合味樓少不得要讨教一番了。”

王小停不知道王若冰究竟打的什麽主意,只是看不得有人怼他師哥,在一邊幫腔:“你叫我師哥做就做啊!”

年輕人嘲笑道:“原來是個嘴炮!你要是做不出來,現在就給蔣老板道歉。”

衆人都附和道:“就是,道歉啊。”

王小停有些虛了,看向王若冰。

王若冰嗤笑道:“做就做呗,不過我要點時間準備。”

年輕人笑了:“行啊,給你十天時間,到時候,你跟合味樓一起比試,你要是輸了,向合味樓道歉,如何?”

“一言為定!”

年輕人又看向蔣老板:“您看怎麽樣?”

蔣老板颔首。

王若冰帶着王小停走了。

“小停,你準備準備,和我一起去秦城。”

王小停惴惴不安:“就跑路啊?酒樓怎麽辦?”

王若冰震驚地看了他一眼,繼而眯起眼睛,危險地看着他:“你對師哥就這麽沒信心?”

“不是……那我們去秦城幹什麽啊?”

“去買羊啊!”

秦川羊的鮮嫩肥美,是全國有名的。尤其是兩三個月大的小羊,其肉質之肥嫩,在燒烤中體現得更為具體,形象。燒烤時,應該選用羊肋下那兩條肉,紅肉裏連着白花花的脂肪,拿竹木簽子串好,放在火上烤到滋滋冒油,那時候,油脂的香味和羊肉的鮮味纏繞着果木的香氣,一同升騰、旋轉,讓人熏熏然,頭腦一片空白,正所謂油脂與肉香共舞,唾液共饞蟲齊發,這一刻,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胃裏,仿佛分外饑餓。

王小停此時就處于這麽一種狀态。秦川的風呼呼地垂着,他揣着馬甲,蹲在一邊,空洞的雙眼中只有兩團饑火在燒。

他正在看王若冰烤肉,用一種喪屍般的呆滞眼神。

王若冰叼着一根竹簽,雙手飛速翻轉,輕松寫意,頗具俠者風範。老秦就蹲在一邊,穿着磨出窟窿的羊皮襖子,啪嗒啪嗒地抽着煙袋,出神地看着王若冰烤肉。

別看這位老羊皮滿臉風霜溝壑,仿佛常年要飯,其實他坐擁五百頭羊,五百頭牛,是個地主老財。

王雁南還在的時候,王氏酒樓的後廚就是這些羊兒的歸宿。可惜後來王雁南死了,王叔不願意千裏迢迢地跑到關中大地采購,老秦和王家的聯系一時斷了,這次是王若冰來找到了他,并向他采購了五頭羊。

這一次,王若冰除了付出這五頭小羊的價錢,還給他做一頓燒烤,作為答謝。

謝謝他養的小羊。

成色已經到了,王若冰撒上香料,最後翻轉一趟,把羊肉串放在白瓷盤上。

王小停以與喪屍不符的迅猛速度,一把抓住一半,對着直播大吃大嚼。

意外地,這次他直播沒有說話。他龇牙咧嘴,羊肉連着脂肪一口咬下,舌尖在接觸到羊肉的一瞬間就在顫抖,接着早已躍躍欲試的兩排牙齒用力咀嚼、研磨,油脂迸濺,與鮮嫩的羊肉混合,在淋漓的口水中碰撞出醉人的香氣。越嚼越香,王小停甚至來不及充分咀嚼,就一口把肉吞下了肚。

專注地進食,是對這頭小羊最好的肯定。

專注地進食,也是對王若冰最好的肯定。

他坐在一邊,嚼着煙草,看着王小停與老秦一臉滿足的表情,自得地笑了。

王若冰辭別了依依不舍的老秦,開着東風大卡,裝着那五只小羊上了高速,回郢都去。

明天就是比試的日子,王若冰把五只小羊拴在酒店後廚,趕走徘徊在小羊身邊的王小停,讓裝修工人們下了工,一個人回了家,洗了個澡,松懈下一身疲憊的肌肉,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打開酒店後廚的門,入眼便是滿地血跡。五只小羊躺在血泊裏,了無生機。

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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