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快不行了, 求求你了!”淩玉渴求的眼神,看着花南。
花南這才回神過來, 側了側身,讓淩玉扶着她躺到了自己床上。花南看了看窗外的雨, 溫卓和淩玉身上都濕透了。從衣櫃裏拿出一件自己的衣服遞給了淩玉。
“你先換上我的衣服, 我在去找件我爹的幹淨衣服給他。”花南沒忘了看一眼床上的人。昏迷不醒可眉頭緊蹙着,臉上慘白可俊朗的很。
淩玉沒理會花南手裏的衣物, 忙拉住花南問道,“這裏有沒有大夫?”
花南點頭,“我讓阿弟去請王大夫吧。”花南說完,便出了屋子,叫醒了熟睡的花小北,知會他去村口請大夫來。花南自己則去打了熱水,端來給淩玉為溫卓清洗傷口。
淩玉拿着溫熱的帕子, 擦拭上他已經潰爛的傷口的時候,溫卓的薄唇微微動了一下。花南看着有些揪心,那雙眼睛原來該是什麽樣子的,花南好像從沒見到過。
王大夫來給溫卓包紮好傷口, 又開了副止血補血的藥。村裏藥材不多,得明日裏一早去縣城才能找齊藥材。
拿着王大夫給的藥方, 花南打算着天一亮便出發。可手裏的藥方卻突然被淩玉搶了過去。淩玉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 交到花南手上,“姑娘,可否麻煩你明日一早, 往東邊一百裏,去找宋津宋大将軍,将這塊玉佩送到他手上,他便會派人來了。”
花南隐隐覺得不對,上一回明明是淩玉親自去找宋津,讓花南照顧溫卓。這一次,淩玉卻作了不一樣的選擇。想起淩玉昨晚在相國府上,跟自己說的那翻話,“如果十年前,我沒将受傷的溫卓交到你手上,而是親自照顧他。我們現在會是怎樣?”花南覺得眼前仿若夢境,不過既然淩玉做了不同的選擇,那花南與其就成全他們。後日怕是也不會再和溫卓這般糾纏不清?花南接過淩玉遞來的玉佩,“好。”
“宋将軍就在,東邊一百裏,南明山上。”淩玉囑咐着花南。
花南将玉佩拿在手裏看了看,上面是大魏朝獨有的圖騰,皇家之物沒有錯。“明白,花家有個親戚,就在南明山,小時候我還和小北常去看那裏的表哥!”
溫卓的手不知何時拽上了花南的手腕,“別走…”
花南心裏一驚,轉頭回來見他還睡得沉,是在說夢話。如果明天一早花南去找宋津了,他還會記得自己麽?
淩玉忙過來,掰開了溫卓的手,“溫卓,我在這兒呢!”
看來淩玉這次回來十年前,鐵了心是要将溫卓的心留下了。花南往門外走,生死都能置之度外了,少了他溫卓這些年來也挺好的。
次日一早,花南準備好了行裝,囑咐了花小北,要好好照顧兩人。這便自己上了路。
去南明山的路,她的确熟悉。大道走要一百裏,可從山路小道翻山過去,也就八十多裏的事兒。這一百裏路,上一次淩玉走了大半個月,帶着宋津回來牛頭村的時候,溫卓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淩玉一直覺得,就是這半個月,才讓溫卓心裏住進了花南。這一次能回來十年前,她定是想要個不同的答案。
這一百裏路,花南卻只用了十日,帶着宋津回來牛頭村,見到淩玉和溫卓的時候,淩玉頗有些吃驚了花南的腳力。溫卓已經能稍稍下床走動,眼睛上卻仍是蒙着一層白布。
宋津見到是公主和溫卓,忙給兩人行了跪禮,“找到了公主和國師大人,宋津這便讓人來,護送公主和國師回朝。”
淩玉将宋津扶了起來,“有勞宋将軍。”
溫卓卻側了側耳,聽出來除了宋津還有一人。
淩玉知道他察覺到了花南,拉着他過來跟花南招呼,“這是小北的姐姐,花家的女兒,便是她幫我們去南明山請宋将軍來救的!”
“花家的女兒…”溫卓嘴裏念念有詞,看得淩玉有些緊張,忙走過去拉起了溫卓的手來,“你是不是累了?我扶你進去休息。”
溫卓點點頭,溫順地被淩玉扶進了房裏。
看來淩玉如今算是心想事成了,花南深吸了一口氣,便去給花父花母道平安。
花小北這年才十歲,見着姐姐回來,撲了過來,“姐你怎麽走了那麽久,小北想死你了!”
花南蹲下來,刮着小家夥的鼻梁,“姐就去了十天,爹娘還好麽?”
“爹下地幹活的時候,被蛇咬了。不過王大夫已經看過了,還好蛇沒毒。”花南記得上一回,花父也是被蛇咬了,花南還特地去了一趟縣城,給花父買藥。涼着溫卓在花家等着,回來的時候他便裝病了,讨着花南摸摸手。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
“姐,你想什麽呢?”小北的聲音,将花南從回憶裏拉了回來。
“沒什麽,走去看看爹娘吧。”花南說着,便拉着小北去找花父了。
花母見花南回來,拉着閨女唠了好一會兒嗑,“獵戶家裏添了新娃,你爹病了,我們還沒來得及送個百家襖。村尾老李家的寡婦就快要生了,她一個人不容易,這可是李家最後的根兒了,咱得照看着。”
花母就是這樣一副見誰都關心的性子,花南連連點頭,“等我看看阿爹,就去給獵戶送百家襖,然後再去李家看看李大叔他媳婦兒!”
“你爹他沒事兒,那蛇又沒毒。就是傷了得好幾個月不能下地了。收成的時候,怕是得請鄉親們幫幫忙了。”花母邊篩着手裏的綠豆,邊念叨着。
“娘那你先忙,我進去看看阿爹!”花南說完,便繞開花母進了花父的屋子。
花父坐在床上,腿不能動,可人卻閑不下來,正幫花母撥着玉米粒兒。花南坐去花父床邊,“阿爹,我回來了。”
花父見閨女回來,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阿南啊,一路上沒出什麽亂子吧?”
花南自小靈光得很,不招什麽亂子,“我哪兒能出什麽亂子,倒是阿爹你啊,怎麽我才出去沒多久,就出事兒了?”
這閨女是老爹的心頭肉,小北來得晚,可花老爹卻偏生疼閨女,“就算沒出事兒,可也得累着了,你肯定走山路了吧?腳丫子磨出泡了沒?”
“沒有!”花南笑嘻嘻,連着十多天趕路,腳上自然是磨出泡了的,“路好走得很,根本不會磨腳。”
花父不信,閨女這一行曬黑了些,“你這臉都曬得黑了,日後可怎麽跟你找人家?”
“爹,你先顧着你的腿傷吧,阿南離嫁人還早着呢!”
花南正說着,門口有人敲門,溫卓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花大叔,你在麽?”
花父要去開門,被花南扶了回去。花南跑來門邊,給他開了門。溫卓眼睛上捂着一層白布,他該是看看不見的。“爹在裏面呢,你有什麽事兒麽?”
“你是?”溫卓側了側頭,“花家的女兒?”
花南點頭,可忽地反應過來,他該是看不見,“嗯。”
溫卓的薄唇微微勾起,“我也是剛剛才聽說花大叔被蛇咬傷了,早年我游歷西域,有些蛇藥防身。我和淩玉受你們庇護,該是要報答的。”溫卓說着,雙手捧着那個瓷白的瓶子來了花南面前。
花南看了看那個瓷瓶,側了側身子,讓溫卓進來了屋子,“多謝了,你進來吧。”
花父見着溫卓進來,緊張着要下床,老在家裏種田,見着外面的人便覺得都是大人物,溫卓聽着動靜,忙來扶住花父,“花大叔,不必多禮了。”
花南也過來,接過溫卓手裏的花父,“阿爹,你有傷,就不必多禮了。”
聽着花父坐回了床上的動靜,溫卓才點了點頭,“無事,溫某聽說你傷了,特地來送藥。也來道聲謝。”
正說着,淩玉進了來,見花南和溫卓的距離如此之近,淩玉心裏一緊,忙過來扶着溫卓,“四處找你,你怎麽來了這裏?”
溫卓扶着淩玉的手,“小北說花大叔被蛇咬傷了,我身上剛好有藥,就送了過來了。”
“可你的眼睛還沒好,不能亂走的!”
說起溫卓的眼睛,花南倒是重新抱起了希望,“宋将軍早些帶你們回去京城,說不定有好大夫能治好眼睛了。”
溫卓頓了頓,淩玉也遲疑起來,“我們自會安排,就不勞花南姑娘操心了。”
花南這才明白過來,确是自己過界了,“淩姑娘自然會安排,是我多慮了。”花南說着,便起了身,對花父道,“爹,娘還讓我去獵戶家裏送百家被,我先去了!”
花父點了點頭,花南才和他們又笑了笑,跑出了屋子去。
溫卓聽着花南的腳步,出了門,覺着淩玉的反應有些不對勁兒,可當着花父的面兒,并未說出來。
待淩玉扶着溫卓走出了花父的屋子,溫卓才問道,“方才花南不過是熱心。”
淩玉聽聞花南二字從溫卓他嘴裏說出來,愈發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花了大心思,用自己一半鮮血,問西域道人求了一次時間回轉的時機,怎麽能再讓花南和他有半點關系?“我們的身份不能輕易洩露,回到京城之前,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一定是宋津告訴她,我們要回京城的!”
溫卓拍了拍淩玉的手背,“公主,這段時間是溫卓讓你擔心了。”
淩玉的火氣,這才消退了些,他現在在乎的人,還是自己的!“可能,也是我太緊張了。”
××
花南跑去給獵戶送了百家被,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在花家吃過晚飯,花母還是不放心李家寡婦,這便讓花南給她送些面和油過去。村尾老李家上一年去山裏砍柴,被野狼叼走了,剩了李家媳婦兒一個人成了寡婦,這肚子裏還挂着個遺腹子。花母覺得她可憐,便一直照顧着。
來的時候,李家院子裏還曬着玉米,花南覺得有些奇怪,村裏人曬東西,逢晚上便會收了進去,免得晚上下雨,給淋濕了。李家寡婦一向是細心的人,該是不會忘了的。屋子裏傳來李家媳婦的喊聲,花南反應過來,這可不對。忙推門進去,卻不見李家媳婦兒的身影。花南繞來後院兒,李家寡婦的聲音,該是在裏屋裏傳出來的。
推門進去,李家媳婦兒正躺在床上待産,見花南進來,似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伸手對花南求助,“花…花南,我怕是就要生了。”
花南忙過來扶着她,“李家嫂嫂,疼了多久了?”
“傍晚開始的。”李家寡婦撐着腰杆子,躺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花南給她蓋了蓋被子,“你先別急,我娘說你這是頭胎,生得慢。你等等我,我去找王大夫和我娘來。”
聽着花南的話,李家寡婦吃了顆定心丸,可畢竟是第一次生産,拉着花南的手囑咐道,“快點兒…”
“放心吧,我腿腳快着呢!”花南說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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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淩玉扶着溫卓在花家院子裏散步。看着遠處急匆匆跑來的花南,淩玉擔心溫卓又要和她有什麽瓜葛,忙拉着進屋子,“是不是累了?我們先進去吧!”
瞎子的耳朵卻比眼睛要靈光得多,“我聽到很急的腳步聲,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淩玉嘆口氣,她不好騙他,“花南急着回來了,不知道是什麽事。”
“去看看。”溫卓說着,便拉着淩玉跟在花南後面走進了花家。
花南只沖進了花父和花母的屋子,“娘,不好了。李家嫂嫂要生了!”
花母本還在伺候着花父的傷口,這下忙戰了起來,就往外去,“我得去看看!”
花南點頭,“爹,我讓小北來照顧你!”
“人命要緊,你快喝你娘去吧。小北一會兒打水回來,便會來找我了。”
花南這頭便拉着花母出去,見溫卓和淩玉進來,忙繞道而行,“人命關天,你別攔着!”
溫卓聽聞人命的事情,要跟着花南出門。淩玉拉着道,“人家女人家生孩子,你去做什麽?你眼睛也看不清楚,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婦道人家生産,溫卓怕是真幫不上什麽忙,這才随着淩玉回去了屋子。
淩玉給他喂了藥,溫卓便睡下了。
花南送了花母進了李家,花母連忙支了花南去趟村頭找王大夫來,順道讓他媳婦兒也來幫幫忙。花南便去了,帶着王大夫回來李家的時候,李家寡婦的叫聲比先前更大了。
花南推開門去,見花母忙活着滿頭大汗。李家寡婦躺在床上,臉色慘白慘白的。“娘,這是怎麽了?”
“是難産,橫位。”花母擦了擦頭上的汗珠,回頭對花南道,“王大夫來了麽?”
“來了在外面。”花南指了指門後,“我去找他進來。”
花母見花南出去,忙幫李家寡婦蓋好了些被褥,王大夫畢竟是男人,他也只能幫忙看看脈相,開開藥。王大夫進來,把了半晌的脈,李家寡婦更是咬着牙忍着疼。
“這橫胎…我也沒有辦法啊…”王大夫嘆了口氣,“只能靠她自己了。”
李家寡婦聽着王大夫這麽一說,眼淚就流了下來,“這可是天要亡我們李家,我這是要帶着他下去見我們家李大了!”
王家媳婦兒聽着,覺得李家寡婦可憐,過來握着李家寡婦的手,“李家嫂嫂,你可別說喪氣話。你再忍一忍,我們幫你揉揉肚子,說不定這胎位就能順了!”
李家寡婦收了眼淚,打起了幾分精神,坐起了幾分身子,拉着花母和王家媳婦兒道,“就算我沒了,你們也得幫我保住孩子,這可是李家最後的苗兒了!”
二人點了點頭,王大夫這才起身出了門去。
花南忙着去廚房端熱水,推開門正好撞進一片熟悉的軟綿綿裏。來人将花南扶了開來,“何事如此慌亂?”
是溫卓。“李家嫂嫂難産了,我得去廚房燒水。”
溫卓一手拉住了花南的手臂,“是怎樣的難産?”
他該是不懂醫術的,花南記得。“一屋子人都着急呢,你別攔着礙事兒!”
“溫某通曉風水,婦人生産也頗講究這個。”溫卓解釋道。
花南這才明白過來,“你能幫忙?”
“希望可以!”溫卓薄唇微微一鈎,“只是溫某現在看不到,需要花南當我的眼睛。”
當他的眼睛…上一回,花南的确給他當過一段時間的眼睛,告訴他每日是什麽天色,腳下是石頭還是花草,河水是什麽顏色。
“花南?”溫卓再次問她。
花南才回神過來,“嗯,行。”
溫卓伸手過來。
救人要緊。花南沒有猶豫,扶着他的手臂,他手上有繭,位置花南記得很清楚。
“廚房擺設,主女主人,我們先看廚房吧。”溫卓道。
花南帶着他來了廚房,不緊不慢将眼前廚房的方位和擺設描述給他聽。當過他一陣子的眼睛,所以花南輕車熟路。
溫卓有些奇怪,“花南以前也學過風水?”
“沒有,”花南知道他的疑惑,剛才描述方位和擺設,都是他熟悉的字眼和方式,“只是以前也有過以為自稱會風水的朋友,還和他探讨過一陣。”
這不是重點,溫卓走過去摸了摸竈臺上的灰塵,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竈裏的舊柴火,都清理出來吧。”溫卓給下了方,“爐竈裏,怕是有橫柴。示意不好。”
“嗯。”那段時日,花南不僅是他的眼睛,還是他的手手腳腳。
“我去打桶井水,竈臺上的撲一層水,該是就行了。”溫卓接着道。
花南有些擔心他,“井水?你眼睛不好,可以嗎?等我通完竈臺再去吧。”
溫卓薄唇一鈎,“瞎是瞎了,可我還能做些事情的。”說着便摸索着廚房牆壁,走了出去。
花南通好了竈臺,将裏面的橫柴取了出來。便見着溫卓提着水桶摸索着進了屋子。花南忙起身去幫他,兩人灑了一層水在竈臺上。不覺一整夜已經過去了。
黎明來臨,聽得後院兒裏一聲嬰兒的啼哭。
花南忙沖出廚房,跑進了屋子,“娘,生了?”
“生了!大胖小子。李家這回算是有後了!”花母笑着對花南道。
眼看孩子落了地,折騰了一夜的李家寡婦,虛脫得睡了過去。好在也母子平安。
花南心裏不禁道,溫卓…還是那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