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5)
遺棄的時候,可沒有給過我選擇,今天我卻給你帶來了選擇的機會——你不想感謝我嗎?”
“……我還是小看了你,早知如此,十四年前我就該把你帶走放在眼皮底下。”半晌無言的注視後,郭恪說道:“那時的你對自己的家世和出身還一無所知,你所知道的關于家族的一切都是假的,就連我們唯一讓你知道的姓氏,都不過是和家族同音的假姓,可即使這樣,你還是捕風捉影地推理出了現狀的關鍵。”
“在我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明白了我是來帶走你父母的人,你沒有提出質問,沒有哭鬧害怕,更沒有對我表現出敵意抗拒,恰恰相反,你在我面前越發乖巧可愛——你甚至清楚地知道,要想跟着父母回家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成為別人的孩子。”
“‘如果郭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我永遠也忘不了你在私下無人時候對我說的這句話。”他看着面無表情的薄熒:“這是我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覺得一個年僅八歲的孩童可怕。”
“所以,你說服了我的生身父母将我抛在醫院。”薄熒輕聲說:“你不怕節外生枝,因為在你看來,我根本活不到可以節外生枝的那年。”
“你想的沒錯。在醫藥費斷絕的情況下,我原本應該死在那個寒冷的冬天。”薄熒慢慢地說着,慢慢地笑了起來,仿佛陽光下一粒閃着光輝的冰晶,冰冷又璀璨:“我原本是一個應死的人,可是我卻活下來了,我将靈魂出賣給惡魔,換取一個茍延殘喘在這人世間的機會。”
“……我已經補償過你了。”郭恪說:“陳厚是我派來照顧你的人,只是沒想到最後卻反而被你策反和我斷絕了聯系;你以為一個初來乍到、只是小有名氣的電影導演就有讓養女入讀順璟學校的能力嗎?讓順璟的校長破格招收你的,是我;你的出身醜聞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成為衆人茶餘飯後的閑談,壓下這一切的,也是我——”
“你現在已經擁有了普通人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名聲和財富,為什麽不能放下過去開始你的新生活呢?”郭恪說:“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我走不了,也不想走。”薄熒淡笑。
已經檢查完U盤內容的僰安秋鐵青着臉大步走進了客廳,看到僰安秋難看至極的臉色,郭恪已經明白U盤裏的東西是貨真價實、足以将整個僰家炸得分崩離析的定時炸彈,神色越發沉重。
“我哪兒也不去,我就站在這裏——”薄熒對着沉默不語的郭恪和臉色可怖的僰安秋揚起安定的微笑:“邀請你們來地獄做客。”
作者有話要說: 看了有什麽想法都可以留評抒發一下嘛~至于問我最近在做什麽的讀者,我在寫公司的年終報告啊,一直在加班,更新晚了抱歉,年底了,更新都只能保證一個最低更新了,年總結寫完了還有總經理述職報告等着我,暴哭
☆、第 259 章
“你們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U盤裏的東西到了政敵手裏會産生什麽樣的連鎖效果。”薄熒說。
趕在神色可怕的僰安秋說話之前, 郭恪先一步開了口:“說吧, 你有什麽要求——或者, 你能提供給我們什麽選擇?”
“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薄熒從沙發上姿态悠然地站了起來,她越過前方的郭恪, 徑直看向恨恨瞪着她的僰安秋, 低若蚊吟地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薄熒将目光從僰安秋身上移向在場他人, 又快又輕地說道:“你們有兩個選擇,一, 把僰昭借給我一天, 我銷毀U盤裏的證據;二, 選擇僰昭, 任由這份證據傳到政敵的郵箱裏。”
薄熒的聲音落下後,偌大的客廳裏持續了短短數秒的寂靜, 僰安秋一臉錯愕加一閃即逝的安心, 僰庭春大驚失色,郭恪則深深皺起眉頭, 回答呼之欲出;樓上偷聽的僰昭滿臉吃驚,下意識地看向她的父母,旁邊的田雪則是一臉疑色。
當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後,僰安秋毫不猶豫地說:“可以”, 與此同時, 郭恪想也不想地一句“不行”和他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聽到僰安秋一口答應,郭恪立馬大怒:“僰安秋!你有什麽資格做這個決定?!”
“這還用得着考慮?”僰安秋眼睛一瞪,說得比郭恪還理直氣壯:“這東西要是流出去, 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別說政治局了,你怕是要不了兩年就會被調出中央決策層!再說了,讓僰昭和薄熒去一天怎麽了,青天白日的,她還敢殺人嗎?”
“僰昭是我的女兒!我再怎麽樣也不會拿她的安全去賭!”郭恪怒不可遏:“我和你不一樣!”
“你怎麽和我不一樣了?!”僰安秋也怒了:“你是面具戴久了忘記自己是個什麽玩意了吧?我們都是男人,難道我還不清楚你願意和我妹妹結婚、忍氣吞聲和我住在同一個屋檐底下的原因?現在我爸一走,你就露出狐貍尾巴了,想要在僰家翻身做主人了?!”
“僰、安、秋!你不要欺人太甚!”郭恪臉上的冷靜正在被怒容逐漸取代,他咬牙切齒地說:“這些爛事,都是你造成的!”
“都是我造成的?!”僰安秋冷笑一聲,恨恨說:“如果當初不是你勸我們把薄熒丢在醫院,今天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
“哥!”僰庭春半痛苦半惱怒地尖叫一聲:“不是說好不提從前的事了嗎?!”
“是這個狗娘養的得寸進尺!這是僰家!這裏永遠姓僰!”僰安秋激動到嗓子破音,一張臉漲成豬肝色,連脖子上都凸起了條條猙獰的青筋:“郭恪,你別想獨善其身!我告訴你,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別想跑!咱們一起蹲號子!”
而郭恪的回應是一記迅雷不及掩耳的直拳。
西裝革履的郭恪臉色鐵青,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拳擊倒僰安秋,緊接着又跨到他身上趁僰安秋反應不及,連續數拳砸到他的臉上。
僰庭春驚聲尖叫着撲了過去,想要制止沖動的郭恪,而僰安秋此時也被揍出了雷霆怒火,不甘示弱地和郭恪打到了一堆,僰庭春想要分開兩人,卻又不敢靠近怕被殃及池魚,只能一邊掉眼淚一邊不時發出驚恐的哀鳴。
樓下雞飛狗跳亂成一團,薄熒就安靜地站在洶湧的漩渦旁冷眼旁觀,她冰冷的目光從狗咬狗的兩個兩個男人身上移開,投向獨自站在二樓,臉色慘白的僰昭身上。
她呆呆地站在扶梯旁,看着樓下的三人,就像是被提起後頸四肢懸空的幼貓一般,神色惶然無助,雙眼含淚。忽然,她呆滞的視線看到了冷冷注視她的薄熒,就像是在冰冷刺骨的冷水中過了一遍,僰昭忽然清醒,忽然向樓下跑去。
“住手!別打了!爸,舅舅——別打了!”僰昭在那一瞬爆發出超出自身極限的勇氣和力量,竟然插進兩個打的難舍難分的成年男性中間,硬生生地隔開了兩人。
“你滾開!”僰安秋在僰昭的面前堪堪停住拳頭,他氣喘籲籲地怒視着僰昭。郭恪從地上爬起,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神色陰沉地看了眼手背上留下的血跡:“回你的房間去。”郭恪擡眼,對僰昭冷硬地命令道。
“我不!”僰昭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她痛苦地看着面前陌生的父親和舅舅,哭着說:“爸!舅舅!你們都怎麽了?現在的你們讓我覺得好陌生好害怕……”
只知道流淚的僰庭春總算找到組織,攬過僰昭更加奮力地流起淚來,美人哭起來也是美的,僰庭春哭得梨花帶雨,眼眶發紅,目光還不忘譴責埋怨地看着薄熒,她掐去了最初的因,只看最後的果,認定薄熒就是那個破壞她幸福家庭的罪魁禍首。
“生下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錯誤的事!”僰庭春流着眼淚,滿含怨氣地說。
薄熒麻木的心髒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個将她帶到這個冷酷又溫柔的世界的人,目光之深、目光之冷,讓僰庭春不由摟緊了僰昭,似乎想從旁邊人的身上汲取一絲熱度。
一重一輕兩個腳步聲從玄關處傳來,男人清晰冷靜的皮鞋聲在這躁狂的人間地獄中如同一汪清泉,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程遐——”僰安秋怒容更甚,他轉頭瞪向程遐身後的田雪,怒吼:“誰讓你帶他進來的!”
“不是你說要好好招待秦家的人麽……”田雪恢複了懦弱的樣子,一臉不知所措。
“程遐,你來了也好。”郭恪已經看不出動手時的失控模樣,他冷冷地看着走到薄熒身邊站定的程遐,質問道:“請你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自始至終沒有虧待過秦家,甚至力所能及的地方還對你們多有照顧,這一點你應該再清楚不過——薄熒手中的U盤,要說你不知情,我不相信——U盤裏不是單憑一個娛樂圈明星就有能力弄到的東西——”
“僰家對薄熒或許有所虧欠,但對你——我們是全然無愧的。”郭恪看着程遐:“僰昭從小叫你哥哥,我也早已把你當做自家人,你為什麽要幫着外人來算計僰家,算計僰昭?”
程遐看了眼安靜旁觀的薄熒,沒有解釋U盤的來源他的确不知情,而是等同默認地轉而說道:“僰昭和過去的事沒關系,我相信薄熒不會牽扯到無辜的人。”
“不會牽扯無辜的人?”郭恪氣笑了:“那你告訴我,她費了這麽大的力氣,難道只是為了和我女兒坐下來喝一次茶嗎?!”
程遐愣了愣,轉眸看向薄熒,目光中帶着一抹疑問。
對薄熒來說,和程遐的這幾秒對視既短暫又漫長,她若無其事地微笑着,帶着漫不經心的神态說:“無不無辜又怎樣呢?”
“你不是這樣的人。”程遐直視着薄熒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地說道。
薄熒沒有馬上回答,她看向柔弱無助、惹人心憐的僰昭,定定地看着這個和她在血緣上最為親密的無垢少女,她的心在胸腔裏緊縮成一個幹癟的硬核,她的敏銳和清醒讓她深知這枚硬核的醜陋,但她卻寧願在這一刻當個愚蠢而不自知的惡人,這樣她的自我厭惡也會在複仇的快感中消失吧。
“你只是沒有看清真正的我而已。”她輕聲說。
如果你見過十四年前在每一節計算機課上絞盡腦汁組合關鍵詞搜尋家人信息的那個女孩;如果你見過在一個又一個失眠的夜裏無助地睜眼等待天明的那個女孩;如果你見過省下三個月午餐錢,提心吊膽揣着一個昨夜偷偷藏下的幹硬饅頭,坐四十八個小時硬座大巴上京尋親的那個女孩——如果你見過她,那麽也應該見過在僰家大宅外哭得肝腸寸斷卻寂靜無聲的那個女孩。
她傷痕累累、蓬頭垢面,手背上還殘留着同個福利院的孤兒用鉛筆故意劃下的傷口,而天真無邪的小公主叫停了高級轎車,在僰鲲澤鼓勵的話語中将身上的錢盡數掏給了不敢擡頭、滿腹哀痛絕望的那個女孩。
薄熒和僰昭,兩人相差九歲,僰昭在薄熒被抛棄的第二年降生,一個是飄零的熒火,一個是不落的太陽,一個是地上的淤泥,一個是掌心的珍寶。
“如果你見過從前的我……”薄熒看着僰昭,輕聲說着不知是對僰昭還是對程遐所說的話。
如果你見過從前的我……是否會原諒現在的我。
“做出選擇吧。”薄熒看向決定少女命運的三人:“是要問心無愧的失去所有?還是要讓生命定格在無盡的悔恨當中?”
僰昭看向郭恪和僰安秋,沒有人說話,她又看向自己的母親,僰庭春張了張口,目光掃過沉默不語、神色不明的郭恪和僰安秋後,怯懦地閉上了嘴。
僰昭的眼淚漸漸洇出眼眶。
“……你會對僰昭做什麽?”郭恪開口。
“我會拿走她身上最珍貴的東西。”薄熒微笑:“但這對你而言真的重要嗎?”
“薄熒。”程遐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他握住她的手,低聲說:“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你以為你是誰?你怎麽知道什麽是會讓我後悔的事?”薄熒壓下心中言不由衷的隐忍和痛苦,用力甩開那只和主人一樣看似冰冷,實際卻溫暖不已的手。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沒有早一些下定決心。”薄熒陰冷地微笑着,轉身走近僰安秋和僰庭春,她每走一步,僰安秋的臉色就難看上一分,僰庭春就摟着僰昭害怕地後退一步。
“覺得我可怕嗎?惡毒嗎?邪惡嗎?死後應該永堕煉獄嗎?”薄熒在離兩人只有短短數步的距離站定,她冷笑着說:“不要懷疑你的感受,因為你感受到的就是真實,你眼中映照出來的我,也是你們自己真實的模樣。”
“現在,離我的郵箱自動發出郵件只剩下三分鐘。”薄熒冰冷的目光從郭恪、僰安秋、僰庭春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你們做出決定了嗎?”
還是沒有人說話,唯有僰庭春,緊緊抱着僰昭,淚流不止、充滿憎恨地看着薄熒:“……你這麽對自己的親妹妹,會不得好死的!”
“我從來就沒有奢望過會有善終的一天。”薄熒笑意更深,聲音卻随着更冷更輕了。
“你——”僰庭春還要說話,被她摟住的僰昭從她懷中掙脫出來。
“我跟你走。”僰昭緊抿嘴唇,用力擦幹臉上的淚水:“也請你遵守約定,銷毀證據。”
在僰庭春的哭泣聲中,薄熒帶着僰昭走出了僰家大宅。
薄熒雖然一次都沒有回頭,但依然知道程遐就牢牢跟在身後,他沉郁安靜的注視如影随形,牽動着薄熒內心和痛覺相連的每一根神經,他亦步亦趨跟在她的身後,讓她仿佛回到了那個初雪天,她自以為獨行了很遠,實際卻從未走出他的目光。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她回頭,就一定能看見他堅定挺拔的身影。
就到這裏吧。
就到這裏吧。
她在內心拼命地祈求,就這麽無聲無息地結束吧,沒有争吵,沒有告別,就像還有未來那樣尋常地轉身離去,什麽都不要說,從這裏轉身離去吧。
不要讓她看見失望的目光,不要讓她再次感受被抛棄的痛苦,就這麽安靜地離去吧。
薄熒将失魂落魄的僰昭推進汽車後座,逃跑似的回到駕駛席啓動引擎時,程遐的聲音隔着一面車窗,模模糊糊地傳來:
“我不希望你做魔王,只希望你能自在地走在陽光下。我相信愛上你的自己,也請你相信自己,你比你以為的更堅強、更善良……更值得被愛。”
那一刻,薄熒心中所有被懸挂起來的負面情緒被人解下,輕輕落了地,她所有的防備在忽然潰不成軍,她咬緊牙關,才勉強壓下了沖到咽喉的哭聲。
她從後視鏡裏往後看去,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屹立在車後的男人,她似乎想一次看個夠,一次就把他的身影深深刻在記憶裏,然而她越是看,就越是不能移開目光,漸漸地,好像有什麽東西掙紮着要從她的眼眶中迸發出來,她只能睜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眨眼。
程遐穿着嚴肅低調的黑色西服,身姿瘦削但依然挺拔,整潔勻稱的兩道劍眉下是一雙透露着沉靜的幽深眼眸,冷俊的面龐或許因為冷風吹拂的原因,稍顯蒼白,在這張輪廓分明、眉眼冷酷的臉上,卻有着比任何人都溫柔的目光。
在薄熒定定的注視中,他輕聲說:“……我等你回家。”
薄熒壓下喉中的酸澀,深呼吸一口,按下一半車窗,對着窗外後視鏡中的程遐含淚揚起了微笑:“我想知道塞維利亞的春天是什麽模樣,等我回來……還來得及麽?”
一抹笑意從程遐的嘴角爬起,慢慢在臉上擴散開來:“……因為是你,所以永遠都來得及。”
這是薄熒第一次看見他的微笑,那張理智得近乎不近人情的面容因為這抹淡淡的微笑而煥發出一股奇異的光彩,平靜的瞳孔就像是秋日陽光下曬得溫熱的黑色瑪瑙,沉在深深的眼窩裏。他的目光那樣溫柔,那樣細膩,除了溫柔以外,那眼光中還有些什麽悲傷的、遺憾的、戀戀不舍的,一種她說不出,也道不明的東西,使她的淚水險些在這一瞬奪眶而出。
薄熒強迫自己從他臉上移開目光,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機會,用力踩下油門,風馳電掣地開出了僰家大宅。
☆、第 260 章
白色的保時捷目标明确地一路行駛, 在一小時後, 在一所大門氣派、操場廣闊的高檔幼兒園對面停了下來。
轎跑停下半晌後, 一路上保持安靜、神色呆滞的僰昭好不容易才辨認出面前的偌大建築就是她幼時入讀的幼兒園,她轉過頭, 對薄熒呆呆地問了一句:“……為什麽來這裏?”
隔着一層灰蒙蒙的貼膜, 薄熒側着頭靜靜看着安靜的幼兒園大門, 恍若未聞地問道:“你還記得在這裏上學的日子嗎?”
僰昭頓了頓,有些猶豫地說:“……不大記得了。”她将目光轉回大氣簡潔的幼兒園大門, 望着那扇銀灰色的大鐵欄栅門, 慢慢翻找着自己沉睡的記憶:“我只記得有許多課, 除了日常的文化課以外, 還有許多興趣課……其中我最喜歡的是舞蹈課,因為舞蹈老師是一個很溫柔的姐姐。”
見薄熒沒有打斷她的話, 僰昭在試探的兩秒中斷後, 繼續說了下去:“我從小就不算聰明,笨手笨腳……我的文化課成績總是排在班級中下游, 手工課上老是劃傷自己,家政課上也一直都是失敗,我好像什麽都做不好……我知道那些老師覺得我很笨,她們不說, 也只是因為懼怕僰家的權勢……我都知道。”僰昭低聲說:“只有那位舞蹈老師, 和爺爺一樣,一直在真心地鼓勵我、相信我……我一直很感謝她。”
似乎是想起了那位舞蹈老師的音容笑貌,僰昭的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沖散了些許臉上的悲傷。
僰昭斷斷續續地,将還記得的在幼兒園時期發生的小事說了,然後,薄熒又開車帶她去了曾經入讀的公立小學,以及她現在就讀的市七中,僰昭不知道薄熒為什麽會對她從前的事感興趣,一開始,她只是消極地回應着薄熒的要求,随着回憶的漸漸展開,她的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詳細,講到快樂的事時,她還會忍俊不禁地露出笑容,薄熒的目光也會微微柔和,在那珍貴短暫的剎那,她們就像是天底下随處可見的一對尋常姐妹一樣,分享着同一個快樂。
但是僰昭知道這只是幻象,就像是陽光下的泡沫一樣,雖然褶褶生輝,但總會有破碎的一刻。
随着薄熒将車駛上一條人煙稀少的道路,逐漸駛離市區時,僰昭就知道自己的夢該醒了,她的笑容重新沉寂下來,茫然失落地呆呆注視着窗外堆積着灰黑色雲片、風雨欲來的天空。
這條路通向的是什麽地方呢?薄熒所說的,她最珍貴的東西又是什麽呢?
僰昭望着窗外昏暗的街景,她的內心沒有恐懼,只有茫然——一夕之間,世界翻天覆地的茫然。
“你……真的是我姐姐嗎?”她忽然轉過頭,望着前方駕駛席上的薄熒背影。
有着秀麗背影的纖瘦女人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仿佛她的聲音傳入了真空,根本就沒有抵達對方的耳蝸。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從電視上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沒有緣由地對你産生了親近感,即使父母和舅舅反對我接觸和你有關的一切,我依然很喜歡你……”僰昭一邊說,一邊從紅腫的眼眶中流出了眼淚:“我的媽媽非常美麗,我的爸爸非常聰明,可是我既不像媽媽,也不像爸爸,我什麽都做不好,雖然他們從來不說,但是我知道,他們對我很失望。”
“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就像是燈塔一樣,我拼命努力,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美麗又聰慧,做什麽都手到擒來。我很羨慕你,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一定擁有了想擁有的一切,一定有很多人愛你,一定過得……非常幸福。直到我從新聞上得知你在北樹鎮的過去,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麽淺薄,多麽天真……”
“我不知道你遭遇了那麽多不好的事,卻還在傻傻地羨慕你……我甚至還在你面前抱怨我的家庭,我說了對你來說那麽殘酷的話……在我絲毫沒有察覺的時候,我就狠狠傷害了你……”僰昭的聲音從發顫哽咽,到最後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有短短數秒的時間,她帶着哭腔,話語破碎含糊地喊道:“對不起……對不起……”
薄熒一生遇到的所有辱罵和詛咒都沒有這一句破碎不堪的“對不起”更具殺傷力和穿透性,薄熒強迫自己的目光牢牢定在窗外的黑夜上,但是沒用,她依舊感覺到有什麽熾熱的東西沖破了內心的防備,洶湧地滾出眼眶,在臉頰上留下兩行被燙傷的痛意。
窗外的天空好像被誰塗上了一層濃墨,幽深的藍黑色棋盤上空無一物,孤獨又寂寞。
薄熒的眼淚淌過那張因過度克制而顯得僵硬木然的臉龐,她緊緊抓着手中的方向盤,就好像是抓着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黑夜,隐有顫意的的聲音宛若陽光下逐漸消融的冰川,冰冷又脆弱:“別說了。”
身後的僰昭還在泣不成聲地重複着對不起三個字,這三個字比任何惡毒的話語都更能刺中薄熒的心,每一聲對不起,都深深地刺進了她幹涸緊縮成核的心房,刺穿了一年複一年、結痂又撕開的傷疤,疏通了凝結堵塞的血管,鮮紅的血液從她的胸腔深處噴湧而出,帶着酸澀的暖流滾滾流過她的四肢百骸,融化了她經年累月壓抑凍結起來的痛苦,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真正渴求的是什麽。
“別說了!”薄熒猛地踩下剎車,汽車就這麽在山路的中央停了下來,薄熒像在承受着某種快要壓垮她的重擔,不堪重負地叫道:“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有什麽資格說對不起?!你明明什麽都——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做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擔負着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為什麽還能這麽坦然真誠地說出對不起三個字?
薄熒試着用閉眼去止住自己失控的淚水,但是眼淚緊接着就從她緊閉的眼睑下流了出來。
僰昭不說話了,只是淚流不止地望着薄熒,眼淚就像忘了關的水龍頭一般,不斷沖刷着她稚氣未消的臉龐。
“我改變主意了,現在的我連一秒都不想和你多呆。”許久後,薄熒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淚光盈盈的雙眼裏只剩下冷意:“請你立即下車。”
僰昭滿是淚水的臉上露着疑惑:“……你還沒有報複我,還沒有拿走我最珍貴的東西。”
“我已經拿走了。”薄熒不看她,冷硬地說:“你走吧。”
僰昭茫然地被趕下車,看着薄熒的汽車在眼前絕塵而去。
薄熒已經拿走了她最珍貴的東西嗎?
僰昭無法回答,她只知道,自己的心中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随着薄熒的離去,一起永遠的消失了,只留下一個黑漆漆的大洞,空蕩蕩、孤零零地留在心髒中央。
在她品嘗到成長的苦澀滋味那一剎那,她忽然明白了薄熒從她身上拿走的東西是什麽,是不谙世事的天真,是無愧于心的坦然,薄熒打破了将她保護起來的玻璃花房,将真實醜陋的現實不由分說擺在了她的面前,拉扯着她的靈魂,強迫她在這一夜成長。
在冰冷的夜風中無所适從地站了十幾分鐘後,僰昭擦幹臉上的淚水正欲往回走,一輛亮着綠色頂燈的的士在她眼前停下了。
“小妹妹,是你叫的出租嗎?”慈眉善目的司機阿姨從車裏笑着問道。
僰昭剛想否認,對方就念出了她的手機號尾數,再次确認道:“這個號碼是你的嗎?”
“是我的,可是我沒有叫出租……”僰昭話音未落,忽然想到什麽,一雙眼睛立即亮起光輝,她猛地轉頭看向薄熒離開的方向,那裏自然沒有了白色保時捷的蹤影。
薄熒踏上的前路,盡數湮沒在車燈照不到的黑暗裏。
盡管什麽都沒有看見,但是僰昭依舊沒來由地覺得心中那個空洞被堵上了,她好像沒那麽冷了,但是心中依然充滿茫然。
在司機的再三催促下,僰昭坐上了出租。司機阿姨一邊說着快要下雨的閑話,一邊發動汽車往來時的路開去,僰昭坐在汽車後座,望着才窗外怔怔出神。
從頭到尾,僰昭都沒能真正理解過薄熒的所思所想。
唯獨一點僰昭很确定,她很孤獨,她很悲傷,這兩股壓抑的情緒不僅壓倒了她,也幾乎壓倒了在她身旁的僰昭。
“對不起……”僰昭在心中默默呢喃。
“你什麽都不知道,有什麽資格對我說對不起?”薄熒的質問響徹在她腦海裏。
她的确什麽都不知道,但她同樣感到強烈的羞恥和愧疚。
溫熱的眼淚再次從眼眶流下,僰昭望着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壓抑着湧到喉頭的哭聲,為她的父母,為她的舅舅,為她自己,為整個僰家——為世界,在心中不斷地向一個聽不到她說話的人泣不成聲地反複道歉。
光線昏暗、夜色濃重的盤山公路上,僰安秋心情煩躁地駕駛着黑色的轎車飛馳着。
放在手機卡座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一個陌生的號碼出現在屏幕上,僰安秋看了兩眼,不耐煩地接了起來:
“喂?”話筒對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僰安秋聽了片刻,臉上煩躁神色更重:“僰昭可是姓僰——用不着你耳提面命,我也會把她安全接回來——這是誰的電話?你怎麽沒用自己的號碼給我打?”
在天空中醞釀多時的雨滴終于接二連三地落了下來,啪嗒啪嗒地落在了汽車的擋風玻璃上,僰安秋随手打開了自動雨刷的開關,不快地提高音調:“行了——我知道這次是我疏忽,沒有下次,沒有下次——行了吧?!”他正欲挂斷電話,對方又說了什麽,讓他止住挂斷電話的動作,狐疑地揚起眉毛:“什麽竊聽器?薄熒說的?”
他用肩膀夾住手機,彎下腰,左手仍掌着方向盤,右手卻伸向了副駕駛儀表臺下方四處摸索。
“沒摸到啊……”僰安秋嘟囔着,更加壓下上身,往儀表臺更深處摸去。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輛滿載着混泥土的砼車正拐過彎道。
随着砼車刺耳高昂的喇叭聲割破寧靜的夜色,僰安秋下意識地擡起頭來,在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之前,黑色的轎車就和砼車的攪拌筒狠狠撞在了一起。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霎之間,砼車的司機連忙把車熄火,冒雨下車查看,他膽戰心驚地走到完全翻車、變形的黑色轎車前,往破碎的車窗裏看了一眼後,随即就一邊撥打報警電話一邊臉色蒼白地往有人家的山下跑去了。
寂靜的山路上只剩下相撞的兩輛車和一個半死不活的傷者。
雨越下越大。
黑沉沉的雨夜,不時有電光一閃,那都是黯淡的、沉默的閃電,伴随着雷光閃耀,綿密有力的雨滴如同斷線的銀珠,用力敲擊在冰冷粗糙的瀝青路面上。
在僰安秋模糊的視線中,一個陰影越走越近,最後在他面前慢慢蹲了下來。
僰安秋睜大被鮮血阻擋的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的人:這是一個穿着黑色防水運動套裝的年輕男人,他的臉對僰安秋來說毫無疑問是陌生的,他的頭和臉都完全濕透了,從天空傾盆而下的雨水不斷流過他銳利冷淡的五官,流過他眼下的一條小小傷疤。他定定地看着僰安秋,眼裏露着一抹僰安秋無法理解的憐憫和悲哀。
“救……救我……”僰安秋費力地張嘴:“我能給你很多錢……”
“你已經用掉了最後的機會。”年輕男人輕聲說,他的聲音很小,小到輕易就被瓢潑的雨聲淹沒。
“救救我……”僰安秋還在不斷重複,強烈的求生欲閃耀在他鮮血淋漓的臉上。
“你和我……都必須為自己過去的罪孽贖罪。”年輕男人那雙曾充滿不屈鬥志的眼睛只剩下信念燃燒殚盡後殘留的死灰。
他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兩只乳膠手套慢慢戴上。
……誰也逃不了。
僰家大宅裏,乍然得知消息的僰庭春當即就站不穩了。
她緊緊抓住郭恪的手臂,雙眼發紅地不斷追問:“是不是醫院搞錯了?出事的真的是我哥哥嗎?千真萬确嗎?”
“已經确認了,是他沒錯。”郭恪一臉沉重:“似乎是高速行駛中分了心,所以才會撞上運輸水泥的砼車。”
“我要去醫院。”僰庭春神色慌亂地松開郭恪,急促地高聲呼喚傭人為她拿來外出的大衣。
然而無論她怎麽喊,僰家大家安安靜靜,只有她一人的聲音在不斷回響。
“庭春——”郭恪提高聲音,雙手按住僰庭春的肩頭,強迫她的眼睛看着自己:“大哥的車撞上砼車的攪拌桶,桶內的水泥洩露,大哥當場就——”
“我不信!”僰庭春驚聲尖叫起來,那雙狹長的丹鳳眼瞪得又大又圓,瞳孔內充滿驚恐,眼白裏血絲遍布。
“庭春!”郭恪低喊。
“我不信……這一定是假的……是誤會……”僰庭春喃喃自語:“哥哥一定在醫院等我,他要做手術呢……我不在的話,誰給他的手術簽字呢……我要去醫院……哥哥正在等我……”
僰庭春掙脫開郭恪,跌跌撞撞地往玄關處走去,此時她的模樣瘋瘋癫癫,哪裏還有平日半分美麗的樣子。
“庭春,你冷靜下來聽我說。”郭恪拉住她,嚴厲地對她說。
僰庭春含着眼淚,失魂落魄地擡起頭來。
“這件事太蹊跷了,大哥怎麽會偏偏在薄熒來了僰家之後就出事了呢?你仔細想想,大哥今晚出門是為了什麽?去接僰昭。僰昭又是誰帶走的?是薄熒。”
僰庭春渙散的雙眼漸漸晃動起恐懼的神采。
“這是有預謀的謀殺。”郭恪沉聲說。
“是——你說的對,一定是這樣,是那個孽障殺了我的哥哥,她就是來報複我們一家的,我早該想到的……她怎麽敢——她怎麽可以殺掉自己的親生父親……”僰庭春淚如泉湧,死命地握住郭恪的手:“恪哥,幫幫我,我要讓她的陰謀暴露,我要讓她以命償命——你這麽厲害,一定知道怎麽做,你一定要幫幫我——”
“你不要擔心,我當然不會讓她逍遙法外。”郭恪溫柔地擦去僰庭春臉上的斑斑淚痕:“只是在這之前,我要先把你安排到一個薄熒找不到的地方保護起來。”
僰庭春愣了愣,沒說話。
“在這個世上,你和小昭是我最珍貴的人,我不能失去你們。”郭恪柔聲說。
“……我要去哪兒?”僰庭春猶豫地問。
“海外一家高級療養院。”郭恪輕聲安撫:“不會有什麽不便的,只是短時間地避避,等一切結束,我就接你回來。”
“小昭和我一起去嗎?”僰庭春說。
“我先把你安頓了,再安排小昭。”郭恪說。
僰庭春雖然哭哭啼啼、心有不甘,但在郭恪的安慰勸說下,總算是答應了。郭恪陪着她簡單收拾了行李,在半小時後就讓司機來接走了她。
僰庭春走後,僰家大宅更是寂靜得像個墳墓,白日裏穿梭在大宅裏的傭人,此刻都像是無法捉摸的陰影一樣,融進了黯淡的月光裏。
郭恪走到客廳的推拉窗前站定,拿出手機撥出一個沒有儲存姓名的電話。
近一分鐘後,電話才遲遲被接了起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