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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6)

已經送走僰庭春了。”郭恪開門見山地說,電話那端沒有傳來人聲,只有清晰響亮的雨聲回應他的話,郭恪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天邊那塊越來越近的濃黑烏雲,“這場雨終于來了”,他漫不經心地想。

等了數秒,對方依然沒有說話後,郭恪繼續道:“等事件平息後,我會将療養院轉到你的名下,這本就是僰老爺子留給他素未謀面的孫女的東西,到你手裏,也算物歸原主了。”

“……郭書記果然手段高超。”電話那端的人終于開口說話了,開口的是一個年輕女人,混合着密集的雨聲,她的聲音缥缈如煙,如珠如玉散落在銀盤一般,在人心中勾勒出一副空靈的美人圖。

“恭喜你,終于得償所願。”她輕聲說。

“彼此彼此。”郭恪說:“僰安秋在恐懼和絕望中被水泥慢慢覆面,窒息而死,僰庭春則會作為精神病人渡過接下來的餘生——論手段、論狠心,你也不遑多讓。”

“論手段、論狠心,你也不遑多讓。”

郭恪的最後一句話說完後,電話裏就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薄熒看也看不看,直接将被雨淋濕的手機放進了口袋。

她站在沒有護欄的山路邊,往前再走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被雨淋濕的長發貼在她的臉頰,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的水流在她臉上不斷沖刷,她恍若未察,一動不動地凝望着山對面的盤山公路上一處被層層警示包圍起來的區域。

許久後,她凍得僵硬的右手動了一下,慢慢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醫院的親子鑒定書。

紙質的鑒定書在傾盆大雨中迅速被打濕,紙上“僰安秋”、“僰昭”、“生物學父親”幾個字樣漸漸模糊。薄熒看也不看,直接将鑒定書撕成碎片投進了路邊最近的垃圾桶中。

一切都結束了。

即使沒有像樣的結局,但是一切依然結束了。

薄熒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和情緒,理智卻還是在越來越盛的悲痛中節節敗退。她好不容易走到車邊,卻連拉開車門的力氣都失去了。

她背靠着車門,無力地慢慢滑坐下來,一如一個又一個孤寂又絕望的夜晚那樣,緊緊地抱住蜷縮成繭的自己。

瓢潑的大雨遮蓋了她悲怮的放聲哭泣,掩去了她狼狽的淚痕。她脫下所有盔甲,任大雨洗刷着她遍體鱗傷的身體和黑色的靈魂。

她第一次在心中抱緊了那個一直哭泣的小女孩。

“我原諒你了。”她說。

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今後,請你為自己而活。

作者有話要說: 不打算評論下劇情麽?星星期待眼

☆、第 261 章

僰安秋的車禍身亡就像是一顆石子, 在暗流湧動的政壇中激起一陣不小的漣漪, 但是在絕大多數連政壇的門檻都沒有機會觸及的普通人看來, “亞投行中國理事僰安秋于今日淩晨意外去世”的事件也不過是社會新聞上一塊幹巴巴的豆腐塊罷了,在因薄熒主演的電影《禍國》終于上映而沸騰的網絡上, 網上寥寥無幾的零星幾句質疑就像是幾滴雨水落進大海, 沒有激起絲毫漣漪就被吞噬了。

《禍國》作為大風演繹第一次踏入自制影視劇領域的試水之作, 在一年多的時間裏,劇組不斷釋出的美輪美奂的劇照和衆主演互飚演技的數版預告片充滿誠意, 成功讓衆多路人對這部電影産生了期待, 上映當天, 《禍國》的話題就刷爆了各大社交媒體, 不僅當日票房迅速破5000萬,首周票房更是取得了5億的奪目成績, 遠遠超過了許多電影人一開始預計的一億總票房。不僅是票房大賣, 就連口碑也是贊不絕口,在豆瓣小組的電影頁面裏, 《禍國》收獲了大量好評,電影評分也逐漸穩定在了8.8的位置上。

作為近年來在市場上拍一部賠一部、讓投資人談虎色變的古代宮廷題材電影,大風演繹最開始的期望也就是賺個口碑,不賠就好, 現在電影一線長虹, 除開上乘的電影質量外,薄熒的票房號召力也起到了舉足輕重的重要。

在電影上映之前,網上有不少人唱衰薄熒, 認為經過前不久的醜聞風波後,薄熒已經沒有實力擔負起扛票房的重任了,現實給了這些人一個響亮的耳光,薄熒的票房號召力不降反增,連帶着她的身價也跟着暴漲數倍,成為各大投資人心中最心儀的第一女主演。

在這段時間裏,無論打開哪個社交媒體,看到的都是關于這部電影或其演員們的讨論:

Vackra:“電影的前五分之四接近完美,易雪不愧是老牌視後,控場能力滿分,近五十歲的人了,看起來還像是三十出頭的女人,感覺還能在娛樂圈打上幾十年。在人物飾演上,薄熒的灼華比楊卓飾演的皇帝更加豐滿,她的每一個鏡頭都美得令人窒息,薄熒作為演員最大的優點就是在每一部新作品裏都能看到相較于上一部作品的明顯進步,但在這部嚴格意義上她的第一部商業電影裏,薄熒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演技忽然有了質的飛躍,可以這樣說,《禍國》的劉翊完全是在吊打《戀戀星光》的俞靜儀。”

萬萬沒想到:“看完《禍國》以後,我很期待薄熒在《她不在這裏》和《壞男人》裏的表現 。”

電子騎士:“時代風雲,宮廷情仇,都在雨滴煙橫、雪落燈斜處淡淡描出,本電影的美術和拍攝可以碾壓大部分所謂的大制作電影,恭喜霍導終于找到了屬于她的路,她太過精致的風格本就不适合膚淺的爆米花片。”

一朝一會:“薄熒在電影裏真是美得能殺人了,我能理解皇帝為了她願意自毀王朝。”

八卦囧姨:“薄熒的臺詞功底可以說是圈內三十歲以下女星中的第一人,希望現在的小花們能夠多向她們的前輩學習,連比你美比你聰明的人都這麽努力,你還有什麽底氣濫用摳圖和配音?”

護着我的大臉:“《禍國》是薄熒證明自己票房號召力的标志性作品,當然,也有角色魅力爆表,電影質量精良、同檔期沒有同類競争作品等偶然因素的影響在內,但毋庸置疑,現在的薄熒就是娛樂圈內最有票房號召力的女演員——沒有之一。上映首周就創下5個多億的票房記錄,薄熒一戰證明了自己驚人的票房號召力!”

zzzzwxj_666:“省省吧,一個宣傳活動一次都沒參加的主演,連敬業的人設都要崩了,你強加一個票房擔當尬不尬得慌?你敢加,你問問薄熒敢認嗎?”

吾名昕昕:“有人說擔起這部電影票房的演員不是薄熒,那請問是誰?是剛出道一部正兒八經作品都沒有的楊卓?還是過氣影後易雪?你要非說是拍一部就被罵一部的霍秋,或者是十八線劇本作者陳芳,那我和腦殘沒話可說。”

粉一個好看的偶像也會好看:“從灼華不由想到了現實中的薄熒,是不是美人都這麽命途多舛?這部電影讓我很感動,我知道自己的偶像一直在努力前進,這就足夠了,希望薄熒在這一年裏能如願休息,不論是你走是停,熒火蟲都會一直陪伴你。”

對于期待薄熒能夠在演員這條路上走得更遠的人來說,《禍國》讓他們感到欣慰,而對于一些巴不得薄熒就此淹死在污水裏永世不得翻身的人來說,《禍國》的票房口碑雙豐收則無異于天塌地陷。

安安這段時間以來醜聞頻發,在這樣的境況下,薄熒令人瞠目結舌的絕地反擊、大破大立更加讓她嫉恨難忍,趁着秦焱好不容易想起她來,在一番不同尋常的激烈運動後,安安趴在秦焱的胸上,試探地說着要把薄熒和程遐在一起的消息透給狗仔。

“這兩人好的那麽快,肯定是在薄熒還沒和時守桐分手的時候就搞上了,如果我們把這個消息放出去,讓人們知道程遐是個人模狗樣的小三,雖然傷不了程遐的根本,但至少也能讓他身上多幾個永遠也洗不幹淨的污點——過幾年等你父親退位的時候,他總不至于放着一個身家清白、名正言順的你不用,非要扶一個被消費者讨厭的異姓人上位吧?”

秦焱裸身半靠在酒店蓬松柔和的枕頭上,臉色紅得像是快要燃燒的火柴頭,右手握着一瓶開了的高檔洋酒,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安安的話,安安講得火熱,他卻一臉漠然。

安安嬌聲輕推了秦焱一把:“你好好想想我的話,這幾次我在新聞上看到你父親,他的臉色都不太好,頭發也全白了。人再怎麽不情願,一旦意識到自己老了,始終會考慮繼承人這個問題的,到時候……”

安安還欲再蠱惑,但她沒有想到的是,一向對女人還算紳士的秦焱會突然暴躁,反手給了她一個火辣辣的耳光。

安安捂着臉,眼裏滿是驚詫和害怕,她死死地盯着秦焱,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秦焱搖搖晃晃地起身,薄薄的床單從他身上落下,露出青年精壯高挑的身軀。在安安又恨又懼的視線中,他仰頭将剩下的一半烈酒一氣飲盡,然後垂下拿着酒瓶的手,轉頭看向安安。

那是一雙充血通紅、充滿狠厲的眼,就像是餓了數周的兇狼,眼裏冒着嗜血的青光,仿佛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

安安幾近窒息,眼中的怨氣盡數化為了恐懼。

秦焱的手指慢慢松開,印着俄文的大肚酒瓶輕輕落在光潔溫暖的地面上,滾了兩圈後,成為一地空酒瓶中平淡無奇的其中一個。

“你還沒有資格對秦家的事指手畫腳。”他狠絕地說:“我可以随意對付程遐,但你要是動他一根毫毛,我就讓你在國內娛樂圈裏消失。”

秦焱走後許久,安安才從那種恐懼中回過神來。她惱羞成怒地尖叫一聲,從床上一躍而起,憤怒地将觸手可及的東西紛紛揮開、踢亂。

她恨吃幹抹淨後就翻臉不認人的秦焱,也恨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程遐青睐的薄熒,她想不通,明明薄熒纏上的是最為惡劣的亂倫加小三插足的醜聞,名聲一度爛到人嫌狗厭,連港臺的豔星都能借着踩她彰顯自己的高潔,在這種情況下,即使醜聞得到澄清,出了這事的薄熒不死也得脫層皮才對,可是現在呢?薄熒的人氣不但沒受一點影響,反而還一路暴漲,不僅在今年一月《圈中人》新出爐的四小花旦榜中擠下元玉光一舉折桂,就連微博粉絲數,也在《禍國》上映後不久超過擁有九千多萬粉絲的元玉光,成為新一任的微博女王。

已經沒有人再拿元玉光和薄熒比較了,因為不論是實力還是人氣,薄熒都将元玉光遠遠抛在了身後。

薄熒已經走出了那麽遠,難道她甘心永遠做一個宅男偶像,不上不下地卡在二線嗎?安安一直以來猶豫不決的心在這一刻終于做出了決斷,秦焱是一個完美的情人、年輕、俊美、大方、有情趣,但是再完美的情人,在關鍵時刻都比不上一個肥頭大腦卻願意為了她動用關系的老男人。

她神色變化數次,在許久後撿起被掃落在地的手機撥出了一個電話:

“王總……”

上京市中心緊挨着中央公園的一間高檔電梯公寓裏,田雪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亮了起來,在前奏響起的一瞬間,田雪就抓起了手機。

她的手裏還握着澆花的水壺,在按下接聽鍵的一剎,她就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水壺把手,即使是在僰安秋的葬禮上也沒有一絲波瀾的心髒,此刻卻在聽筒的沉默中,在胸腔裏急速跳動着。

“秦焱……”她按捺不住心裏的急切,率先打破緘默。

聽筒那端還是沉默,只有斷斷續續、沉重的呼吸聲證明另一端有人存在。

“你說話呀……你怎麽了……”田雪低聲央求。

“我在中央公園。”

在一句含糊不清,并且帶着濃濃醉意的聲音之後,電話裏響起了無盡的忙音。

田雪毫不猶豫地放下了水壺,由于動作太急,水壺裏的水甚至灑了一些出來,她視若未見,看也不看地就往卧室裏沖去。在卧室裏急匆匆地換好出門的衣物後,她坐在梳妝鏡前習慣性地想為自己化一個淡妝,卻在看見鏡中素顏的自己時停下了手。

鏡中的女人姿色中等,既不美麗,也不醜陋,有着一張泯然衆人的臉,在這張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臉上,歲月的痕跡已經爬上了她的眼角和額頭,細微但切實存在的紋路可悲地告訴她,她現在不僅是個平凡的女人,還是一個平凡的老女人了。

田雪從鏡中的自己身上強行移開了視線,她壓下心中那股幾乎湧到眼眶的熱流,嚴厲地告訴自己“不能花妝”,用快速且粗暴的動作完成了一個最基礎的淡妝。接着,她抓起自己的手機和提包,快步往家門走去。

在路過一間緊閉的房間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猶豫了片刻,她敲了兩聲後,主動打開了房門。

“我有急事,要出門一下。”她對裏面的人輕聲說:“有什麽事就給媽媽打電話。”

剛上初中、因為爸爸的喪事而急匆匆從英國回國的僰燃木然地玩着電視游戲,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電視屏幕的光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幽幽地照在兒子紅腫的雙眼上,田雪心裏一軟,也僅僅是一瞬的一軟,下一秒,她就果決地關上了門,快步朝玄關走去。

公寓大樓外夜雪飄飛,田雪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和圍巾,連走帶跑地往離公寓大樓只有十分鐘徒步路程的中央公園跑去。

“太太,夜裏出門小心一些,需要我陪您去打車嗎?”巡夜的小區保安見到田雪,認出這個素日裏和善溫柔的女人,好心詢問了一句,田雪頭也不回,匆匆搖了搖頭,一步不停地跑出了公寓大門。

冰冷的雪花夾雜着刺骨的夜風吹在田雪的臉上,吹走了她臉上的溫度,卻吹不滅她心裏燃燒的那把火。

她連日的疲憊和麻木都在這冰冷的雪夜裏被盡數吹走,她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快一點、再快一點,見到那個讓她心髒複跳、血液複熱的人。

田雪見到秦焱的時候,他正坐在中央公園偏僻的一張鐵藝長椅上,天上的月光從稀稀疏疏的樹冠上漏下,和飄揚的雪花一起,影影綽綽地掩映着青年高挑俊美的身影。秦焱穿着黑色的羊毛西服套裝,墨綠色的鈴蘭刺繡栩栩如生地長在前胸,量身剪裁的西褲勾勒出兩條緊實纖長的長腿,他失魂落魄地垂着頭,總是被發油抹在腦後的黑發淩亂地散在額前,往日那雙飛揚跋扈的眼睛裏只剩無所适從的茫然,那塊被他注視着的雪地上什麽都沒有,他卻執着地、呆呆地盯着那塊潔白不放。

田雪熱得發燙、燙得發疼的心,就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用力揉在了一起,又狠狠撕碎了一樣,疼得她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秦焱忽然呆呆地擡頭,看見了屏住呼吸朝他小心翼翼走去的田雪。

“……雪姐。”他呆看片刻後,忽然扯起嘴角笑了笑。

不同于平日帶有風流和邪意的笑,秦焱的笑那麽苦澀,那麽勉強,他的脆弱藏在他苦澀的強笑裏,統統化作孩子般的無助流露出來。

不論他的私生活有多麽混亂不堪,不論他的風評在上流社會有多麽一言難盡,在田雪眼裏,他所做的一切離經叛道都不過是孩童為了引起大人注意的幼稚反抗,在他人眼裏風流又狡詐的秦焱,在她眼中卻可憐又幼稚。

她第一次見到秦焱的時候,他才十六歲,八年間,她看着他身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她嫉妒,卻又從來沒有真的嫉妒,因為她知道自己和那些更新換代極快的床伴不同,她和秦焱的關系不屬于愛情、友情、親情中的任何一種,卻又比其中的任何一種都要沉重深刻。

她無數次的想要從這段扭曲陰暗的關系中逃脫,最後卻還是回旋镖一樣回到原地,而秦焱無數次地冷言冷語将她推開,又無數次地像什麽都沒發生那樣和她耳鬓厮磨、十指相扣,就像秦焱是她枯燥絕望如死水的生活中的一抹亮光一樣,她也一廂情願地相信着,明明性情風流灑脫,明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卻連一個蜻蜓點水的吻都一反常态不肯給她的秦焱,在他心中,她也一定有着什麽特殊的意義。

田雪一言不發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拍落他頭頂和肩頭的雪花。離得近了,秦焱身上那股被風吹淡的酒氣也跟着飄散過來,田雪又氣又傷心,被她強壓許久的眼淚在一刻再也止不住,從眼眶中一湧而出。

秦焱又笑了,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擦過她滾燙的淚水:“……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麽愛哭。”

田雪害怕自己妝花,從一個平淡無奇的老女人淪落為一個狼狽醜陋的老女人,她急忙忍住眼淚,轉過身小心地用手背沾去眼睫處的淚水。

在她抹眼淚的時候,一個冷冰冰的身體從背後抱住了她。

“雪姐……讓我就這麽抱抱你。”秦焱喃喃道。

田雪抹去眼淚後,第一件做的事就是用自己溫熱的手去捂腰間那雙冷若冰塊的手。

她問的第一句話是:“出什麽事了?”

第二句話是:“我能幫你什麽?”

身後的人半晌沒有回答,她又急忙說道:“僰安秋留下的遺産不少,能動用的人脈也有一些,再不濟還有郭恪那邊……你不要有顧慮,告訴我你需要我做什麽——”

秦焱無聲地收緊了環在她腰上的手臂,許久後,才啞聲說:“我爸被确診骨癌了。”

田雪一時沒反應過來,秦焱又說:“只剩一年不到的時間了。”

“雪姐,你相信嗎?像我爸那樣的人,居然說自己只剩一年不到的時間了,你相信嗎?”秦焱的聲音有了一絲顫抖:“我不信……我不信世上有什麽困難能夠打倒我的父親……秦家缺不了他,逸博也缺不了他,他那麽想把逸博建設成世界一流的商業帝國,他如果走了,逸博怎麽辦……我怎麽辦……”

“秦焱——”田雪心裏一急,從秦焱雙臂中轉過身來正面看着他,她的話語消失在秦焱閃爍的淚眼中。

這一刻,她恨自己的木讷,恨自己的愚笨,恨自己平凡的容顏,恨自己為什麽就想不出來一句合适恰當的安慰。

“我想要戰勝程遐,證明自己比大哥更加出色……但不是以這種方式,也不是以這種時間……我沒有想過決出結果的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秦焱喃喃自語:“如果逸博集團選出下一任掌門人的前提是現任掌門人的死亡,那我寧願就在現在的位置上坐一輩子……我寧願什麽都不要變……雪姐,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是啊……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田雪哽咽。

她比任何人都迫切地希望時間停止在這一刻。

這一刻,她不是三十五歲的老女人,沒有剛上初中的兒子,将她當貨物賣給僰家,現在又像吸血蟲一樣緊緊貼上來的田家也消失無蹤,在時間停滞的世界裏,只有她和秦焱兩人。

“他們都說我擁有了一切,可是為什麽……我還是覺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秦焱低聲說:“雪姐……昨天我做夢了,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夢到了媽媽、爸爸,還有大哥。”

“我已經不記得我媽媽的樣貌了,但我還記得她用甜言蜜語哄騙不同男人的樣子,她掙了很多錢……但是再多的錢,也填不滿她的毒瘾和賭瘾。她的人生糟透了,連帶着我的人生也糟透了,我不敢去上學,因為學校裏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個當二奶的媽媽,他們說我是野孩子,是瘾君子、賭徒、二奶的孩子,以後也會成為一個瘾君子和賭徒……也會去破壞別人的家庭。”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至少最後一點,他們說對了。”

“媽媽總是給我很多錢,但是她從不陪我,她把時間都用在了男人和毒品、賭博上,直到她用八百萬把我賣掉為止,她都沒有為我做過一頓飯……所以那一天……在我七歲生日的那一天,她說要帶我去游樂園,我非常的高興……高興到快瘋掉。”

“那一天,她一反常态地從太陽升起一直陪我到夕陽西下,我們把游樂園裏所有能乘坐的設施都坐了個遍……然後,她抱着我哭了,對我說對不起……你知道嗎,她是個從來不承認錯誤的人,但是那天……她哭着對我說對不起……”

秦焱似乎想用談論一件在他人身上發生的,可笑的事的語氣來談論這件事,他努力地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只可惜事與願違,在他笑起來的同時,含在眼眶中的眼淚也跟着流了下來。

“她問我想不想見親生父親,又說一會有警察叔叔會來帶我走,讓我不要害怕……她還告訴我,最多一周,我的親生父親就會來領我走。然後她就走了,頭也不回地走了。游樂園的工作人員把我帶到游客中心,當天晚上,我就到了警察局……三天後,我就成了人人豔羨的‘秦焱’。”

“我一直以為她是逼不得已才扔掉了我,直到長大成人後,我才查到當時的她是以八百萬的價格把我賣了出去。我雖然只是一場成年人之間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緣中誕生的意外,但爸爸接納了我,給了我一個家,一個正常的人生。我轉了學,新學校裏再也沒有人敢當着面取笑我,忽然之間,我就變成了最受老師和同學歡迎的孩子。每天回家,餐桌上都有熱騰騰的飯菜和一起吃飯的人,我有爸爸,有大哥,我不再是孤單一人了……從前想也不敢想的事,逐漸成為我的日常。”

“為了取得父親和大哥的認同,我讨好所有我能夠讨好的人,拼命向着父親希望的樣子轉變,只為了能夠留在秦家。我可以做任何退讓,就連秦家的家産,我也可以分文不取……可是大哥至始至終,只想要我滾出秦家……明明除了秦家,我沒有任何可去的地方了……除了他們,我沒有任何家人了……”秦焱失神地喃喃自語:“我只是希望成為秦家的一份子啊……我只是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和他們一樣強大的人啊……我們本就是血脈相連的親人,為什麽會像現在這樣,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

“雪姐……”他擡起頭來,在淚水的浸潤下如孩子般清澈的桃花眼目不轉睛地看着田雪:“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七歲那年,我回答了‘不想’,那麽今天的我又是什麽樣子?是會更幸福一點……還是會更悲慘一點?”

“沒關系的。”田雪忍住哽咽,将他的頭抱在胸前,輕輕地撫摸着他被雪水打濕的黑發:“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

和僅僅是外表風流混賬的秦焱不同,她雖然生了一張中規中矩的老實面孔,但她的心早已在污水裏浸過千百萬次。她糊弄着這個世界,也糊弄自己,在她沼澤一樣絕望的生活中,秦焱是她唯一的希望。

盡管她自私、冷漠、卑鄙、浪蕩堕落,但她愛他。

盡管她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甚至連稱之為“人”,都沒有資格,但她愛他。

她真真切切地愛着一個比她小上十一歲的人,用盡一切去愛這個人。盡管她早已經喪失了升上天堂的資格,但她還是努力觸摸着天堂的門檻——

只為了有朝一日,他能踩在她的肩頭,邁進那扇大門。

她的心在嫁給僰安秋的那一刻就已經成為死灰,是眼前的人讓這堆死灰中長出小花。不論經過多少風吹雨打,她始終記得八年前他們初見的那一天,因郭恪臨時有事無法出席戶海慈善晚會,僰庭春理所當然地搶走了應該和她一同入場的僰安秋,她孤單一人站在會場入口,在數不清的奚落目光中掙紮着要不要冒着觸怒僰安秋的風險轉身回家。

那天日頭正好、風清氣暖,穿着半正式小西服,神采飛揚的少年和他的家人一起入場,在走過她幾步後,少年忽然停住腳步,落在了他的父親和大哥身後。

他轉過身來,大大方方地朝狼狽的她伸出手,狹長風流的桃花眼中閃着狡黠的光:

“嘿——”他說:“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那時候她伸出了手,但是沒有正式回答。

八年後,三十五歲的田雪,懷抱着二十四歲的秦焱,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平凡無奇的臉上因為閃耀的淚光而煥發出怎樣的光彩,她只是懷抱着對她而言獨一無二的少年,沉浸在這段充滿悲痛卻又讓她無法自拔的愛情中,宣誓一般鄭重地輕聲喃喃:

“不管天堂還是地獄……我都和你一起走。”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最近喜歡兩章合一一起更新,好像被誤會了……我是兩章合一,而不是從一周兩更變成一更了呀[笑哭]

秦焱下一次出現專場應該就是他領盒飯的時候了

下一章我們熒就和程總去西班牙咯~

☆、第 262 章

《禍國》在寒風刺骨的正月裏不斷創下票房新高, 而因演技炸裂而引起廣泛讨論的主演薄熒則像是消失了一樣, 連最執着的狗仔也拍不到她的一個剪影。蜂擁到扁舟臺附近的狗仔怎麽也想不到, 當他們在寒風中啃着便利店面包、徹夜苦苦蹲守時,薄熒早已在《禍國》首映那天就踏上了西班牙的土地。

這短短一周來, 她和程遐就像一對随處可見的華裔夫婦那樣, 過着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 他們在塞維利亞一個叫拂托萊的古城裏租下了一棟兩層樓高民宅,這裏飽受年輕人口流失的困擾, 年輕人往往選擇到鄰近的大城市裏發展, 留在古城裏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也正因為如此, 薄熒在當地人眼裏才會是“一個天使般美麗的東方女人”,而不是一個近期因通過一張路人抓拍的流淚圖而在全球數千萬女星的硬照中脫穎而出、一舉獲得今年《全球百美面孔》桂冠而在歐美引發熱議的中國女星。

在拂托萊住下的這兩個月裏, 薄熒和程遐會在每天日出後一同離開那棟爬滿了碧綠色爬山虎的青灰色民宅, 步行至距離民宅只有二十分鐘路程的希爾皮絲集市選購維持一天所需的生活用品,然後再提着裝有剛剛出爐的面包和香氣馥郁的新鮮水果的購物袋慢悠悠地從集市一路逛回民宅。

那棟兩層樓高的地中海風格民宅裏擺滿了薄熒從外面帶回來的小玩意, 有她從跳蚤市場裏心血來潮買回來的,擁有四十多年歷史、被磨得锃亮光滑的精致刀叉一套;有小麥色膚色、熱情洋溢的西班牙小男孩送給她的,比掌心還大的珊瑚粉色貝殼一枚;有程遐從一位失聰老婦人那裏買來送給她的一條白色蕾絲發帶,薄熒把它系在二樓花園門廊處的風鈴下, 每當風動鈴響, 這條美麗的發帶就會随風飛舞。

和以前不同,薄熒幾乎沒有主動用到手機的時候,她不再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地追蹤網絡上人們對她的評價, 在看到微博推送的種種吸人眼球的勁爆娛樂新聞時,也不過是一笑而過。她曾是那個光怪陸離、燈紅酒綠的世界裏的滄海一粟,但是現在,她好像從來沒有屬于過那個世界一樣,完完全全地和那個世界脫離了聯系。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來到了乍暖還寒的三月,沐浴着地中海溫暖海風的薄熒頭一次感覺到,春天離她那麽近。

薄熒是個抗拒改變的人,她總是在固定的時間起床,吃着頭一天就已經安排好的早餐,看早就列在計劃中的書,出門時總是左拐,從一條石磚壘砌、頭頂垂着紅色繁花的甬道裏去往主街,只有做着這些重複的事時,她才會切實地感到生活處于掌控中的安全感。而現在,程遐成了她的安全感,有程遐在的時候,她的內心總是平靜安定,薄熒就像剛剛開始學會爬行的嬰兒一樣,一點一點試探地觸摸着這個世界,而她有勇氣走出這一步的原因都是因為她知道,只要她停下腳步回頭,随時都能看見那雙看似冷酷,實則溫柔的眼眸。

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薄熒在走出青灰色的民宅後,忽然拉住已經養成左拐習慣的程遐,心血來潮地提議走右邊他們從未走過的甬道。

程遐眼裏微微露出一絲詫異,他頓了頓,不知在思考什麽,在短暫的那麽一霎猶豫後,程遐趕在薄熒後悔自己的莽撞之前輕輕點了頭:

“好,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薄熒沒有多想,在程遐習以為常地牽起她的手時,同樣習以為常地扣住了他的手。

民宅右邊的甬道在經過一條條長長的青石小路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圍繞在居民樓裏的小廣場,一對西班牙新人正在這裏舉行婚禮,聚集在廣場裏為新人祝福的大多是希爾皮絲集市裏的一些熟面孔,他們唱着當地的祝歌,滿臉笑容地拍手歡呼着,薄熒在和面包店老板擦肩而過的時候打了聲招呼,然後就被熱情好客的老板娘攔了下來加入了拍手鼓掌的大軍。

站在小型噴泉前的新人在神父的見證下交換了戒指,新娘臉上的幸福笑容感染了薄熒,她的心中也升起不明緣由的羞澀和甜蜜,她不敢看身邊牽着她手的程遐,只有裝作平常地注視着兩位新人。

鬈發的新娘和薄熒的目光撞在一起,新娘看着她,忽然漾起友善快樂的笑容,在薄熒解讀出那個笑容的含義之前,新娘就已經向着薄熒抛出了手中的捧花。

那束綻放得剛剛好的花束在數聲遺憾的嘆息和驚奇的呼聲中準确無誤地落入薄熒懷中,薄熒下意識地抱住了落到她胸前的捧花,條件反射地看向程遐。

程遐也在看着她,那是一抹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目光,既有欣慰,也有落寞。

薄熒接到捧花的喜悅心情漸漸沉了下去,她的喉嚨緊了緊,想要說什麽,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她喜歡他,并且明确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越來越喜歡他。但越是靠近那條喜歡和愛的分界線,她就越是恐懼,因為她正在努力地嘗試去愛一個人,對她而言,這是一種陌生且危險的行動,而她伸出的手卻被一道看不見的透明玻璃給阻擋了,程遐就在玻璃另一面溫柔注視着她……僅僅只是溫柔地注視。

他可以牽着她的手一同在喧鬧的希爾皮絲集市挑選剛剛采摘下來的飽滿鮮紅的聖女果,可以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教鄰居的小女兒彈奏鋼琴,他的眼神在望着她的時候總是溫柔又纏綿,仿佛世上最深情的目光。而他的手總是牽着薄熒,即是牽引,也是制止的鎖鏈。除了戶海慈善晚會上那個由薄熒主導的粗暴的吻以外,兩人之間相敬如賓,即使偶有情難自禁的親吻,程遐也是克制隐忍的,一觸即離,就像是在躲避着什麽似的,絕不停留。

他們是友人嗎?不是。

他們是愛人嗎?不是。

在薄熒沉浸于編織制裁的大網時,她忽略了程遐種種細微的變化,當她終于将目光轉回身邊人的時候,對方已經變得陌生了,他們之間的關系在徹底明朗之間再次蒙上了晦暗不明的陰影,重歸寂靜。程遐的目光依舊溫柔注視着她,腳步卻逐漸後退了,他的手依舊牽着她,兩人的心靈卻越離越遠。現在的他們,不是友人,不是愛人,曾經那麽熟悉,現在卻那麽陌生。

“你在想什麽?”薄熒忍不住問。

程遐眼裏那抹落寞和哀色就像是她的錯覺一樣,在她開口的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他的唇角難以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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