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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7)

地揚了揚,柔聲說:“我在想,你穿上婚紗的那一天,一定也很美。”

這是一句單純的贊美,因為太過單純、太過理智、太過置身事外,所以薄熒的心裏反而湧起一抹難過,她本該早一些發現,這些似是而非的話語,這些既溫柔又冷漠的話語,每一個字都象征着他一步步的逐漸遠離

“那一天,沒有你嗎?”她想這麽問,但最終她默默地握緊了程遐的手,沒有說話。

婚禮在滿場歡呼聲中結束了,薄熒單手抱着捧花,裝作無事的樣子一邊道謝一邊微笑,好不容易走出人群,繼續沿着前途未知的青石小路向前走去。

青石小路最終通向的是一片安靜的海灘,在逐漸遠離人群的這個過程中,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随着波浪聲越來越近,程遐先一步停下了腳步。

“回去吧。”他輕聲說,目光裏帶着一絲擔憂。

在片刻的沉默後,薄熒開口道:“沒關系。”

她松開程遐的手,朝潮來潮去的海岸線走去,身後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了程遐的腳步聲。

在薄熒的腳尖只差一點就踩入潮水的時候,程遐從身後拉住了她,她沒有回頭,腳步卻停了下來。

薄熒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海天一線處瑰麗輝煌的夕陽,凝視着那投在海面上的閃亮的、鮮豔的橘紅色鱗片,半晌後,癡癡道:“……真美啊。”

并排站在薄熒身邊的程遐從她臉上移開目光,跟着看向那片五光十色的景象,絢麗的晚霞映在他沉靜平和的眼裏,在眼波中折射出粼粼波光:“……是啊。”

在程遐看着夕陽的時候,薄熒側過頭聚精會神地看着他,他就像是一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鑽石,對窮盡一生也不能從那個冬天裏走出的薄熒而言,有着非同尋常的吸引力,就像是被風雨打折了翅膀的鳥仰望在蒼穹中展翅翺翔的同類一樣,薄熒對他的感情裏除了男女之間的喜歡之外,還有一種敗者對勝者天然的敬畏和憧憬。

“我現在很幸福。”她忽然說。

即使一切源于惡魔的魔力,即使這是一場建立在虛假之上的美夢,薄熒依然希望這場夢永遠不要結束。

程遐轉過頭,看見的就是薄熒在夕陽下耀眼的側臉,鹹濕的海風吹起她的長發,掩映着她凝白緊致的下颌和纖長脆弱的脖頸,在象征着終結和腐朽的夕陽下,薄熒越發美得觸目驚心。她的美麗不僅來自那世間罕有的美貌,那股萦繞在她身上的“自毀氣息”才是将她與其他美貌女人分開的根本,有些人的命運是天使用小銀錘鍛造出來的,有些人的命運是魔鬼用斧頭砍出來的,薄熒的身後就是殘酷但壯麗的紅色煉獄,她在熊熊燃燒的厲火中黑發飄舞,露着迷途少女的脆弱目光,仿佛在告訴每一個注視着她的人:“請幫幫我,請你向我伸出援手”,她的美是脆弱絕望的美,就像陽光下的泡沫,亦或昙花凋謝前的那一剎那,正是這種美,不斷給她帶來不幸,就像一個懷抱寶藏卻沒有保護能力的小孩,挑逗着世人靈魂裏最邪惡的一面。

程遐在這麽想的時候,薄熒真的向她伸出了手。

“你能牽着我嗎?”她問。

程遐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彎腰撿起脫掉的平底鞋後,他自然地伸手接了過來。

薄熒緊緊握着他的手,深呼一口氣,然後将右腳慢慢地探入湧動的潮水。海水漫過她的腳背,薄熒停了停,接着沒有猶豫地踏入了剩下的一只腳。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雖然只是小小的兩步,但涼涼的海水已經漫過她蒼白的腳踝。

薄熒轉過頭,對注視着她的程遐露出帶有小小雀躍的笑容:“你看。”

“嗯。”程遐淡淡地笑了起來,神色溫柔。

“我會越來越勇敢的,我會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我保證。”薄熒懷着忐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程遐眼裏的溫柔一晃,混入一些別的什麽感情,他停了幾秒,正要開口的時候,天邊忽然傳來砰地一聲巨響。

薄熒下意識地朝天邊望去,短短的幾分鐘裏,橘紅色的夕陽已經完全沉下,淺藍色的蒼穹裏似乎還藏着橘紅色的火線,在日月交替的暧昧時間裏,一朵幾乎占據半個天空的巨型煙花燦爛奪目地映在夜空中,在這朵以湖綠和煙粉色組成的巨大煙花附近,無數美麗的小型煙花相繼升空綻放。

“……看來是市場那裏的人們等不及我們過去就點燃了煙火。”

薄熒轉過頭,看向說話的程遐。

程遐唇邊的微笑和眼中的柔情柔和了那張略顯冷酷的面容,他的聲音比煙花綻放的聲音更大、更強烈地響在薄熒心中:“生日快樂,薄熒。”

“至于你的問題……”他握緊了薄熒的手,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眸仍是定定地注視着她:“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用我的生命發誓。”

也許一切不安都是她患得患失的心理在作怪吧,程遐從來沒有欺騙過她,即使此刻她筆直地看着他的雙眼,那裏也沒有欺騙。

“……我相信你。”薄熒的聲音湮沒在煙花綻放的聲音裏。

程遐幅度微小地揚了揚嘴角,那抹笑意仿佛劃過天空的流星,短暫而耀眼:“夜裏風冷,回去吧。”

薄熒伸手去拿他手中的單鞋,被他往後輕輕一躲:“你的腳濕了,我背你吧。”

薄熒一愣,程遐卻已經背過身半蹲下來。

“上來。”他背對着薄熒,不容置疑地說。

薄熒停頓片刻,趴在程遐背上環住了他的脖頸,下一秒,她就被程遐背了起來。

薄熒從沒想過僅僅是視野提高十六厘米,眼裏的景象也會變得新鮮起來,明明眼前的大海和夜空和上一刻的大海和夜空沒有本質區別,但是在薄熒看來,目之所及的世界都隐晦地透出一股甜蜜。

薄熒因為羞澀而故意将半張臉都埋在程遐寬廣的肩膀上,她悶聲說:“原來你眼裏的世界是這樣的。”

“嗯。”

“以後你還能背我嗎?”

“我想一直背下去,背到我再也抱不起你、背不動你的那一刻。”

“你會把我寵壞的。”

在短暫又漫長的沉默後,以滿天繁盛絢麗的煙花為景,一聲嘆息如煙飄散。

“還不夠……遠遠不夠。”程遐忽然叫出她的名字:“薄熒——”

“什麽?”

“把我的一切都拿走吧,成為這個世間最幸福的人……”他低聲說:“讓我成為你獨一無二的王冠。”

☆、第 263 章

四十多分鐘的路程, 程遐穩穩地背着薄熒一路走回。到了民宅門口, 程遐剛準備蹲下放薄熒下來, 她就默默收緊了雙手。

薄熒聽到一聲輕微的笑聲,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環着程遐脖子的雙手卻沒絲毫放松, 程遐直起身, 直接用指紋開了電子鎖。關上門後,程遐繼續背着薄熒走到客廳, 問:“公主殿下, 想下來自己走了嗎?”

程遐的聲音低沉悅耳, 還帶着一縷淡淡的笑意, 薄熒忽然有些臉紅,她忍着臉上的熱意, 搖了搖頭。

程遐背着薄熒直接走進了她的卧室, 一直走到卧室裏的獨立浴室中才停下。他蹲下身,讓薄熒坐在放下的馬桶蓋上, 然後取下了淋浴頭調節水溫,在他小心調試的時候,薄熒已經自覺地将雙腳搭上了浴缸邊緣。

程遐低下頭笑了笑,一臉無奈和寵溺地将溫熱的水流沖在薄熒腳上。

“我在的時候你可以什麽都不做, 但是我不在的時候, 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他輕聲說。

“你為什麽會不在?”薄熒不解地歪了歪頭,綢緞般光滑黑亮的長發從她肩上垂落:“難道塞維利亞政府那裏已經定好會面時間了?”

“還沒有。”程遐低着頭,認真地洗着薄熒的雙腳, 她的腳很瘦很白,小小一只,和她的人一樣柔軟纖弱,即使水流已經沖盡了海邊的砂礫,他依然慢慢地、仔細地清潔着她的雙腳,連指縫間也沒有放過。還是薄熒感到害羞難忍,一邊不好意思地笑,一邊往後縮着腳,躲過了程遐的手指。

“聽說塞維利亞的天氣更好,我會做好旅行攻略的,到時候你去談事,我就在家裏等你——我們是像現在這樣短租民宅,還是去住公寓酒店?等你有空閑的時候,我們就出去玩——欸,塞維利亞不像這裏,如果我們被狗仔拍到怎麽辦?”薄熒雀躍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擔憂地看着程遐:“和我産生緋聞,會不會對你造成不利影響?”

程遐沒有回答,他面無波瀾地關掉花灑的水流,又拿了塊毛巾給薄熒擦拭腳上的水。

“沒關系,那我們就在家裏休息好了。”見他沉默,薄熒連忙說:“你有想看的電視劇嗎?我們——”

起身洗手擦幹後的程遐忽然毫無預兆地攔腰抱起了坐在馬桶上的薄熒,薄熒低呼一聲,下意識地緊緊摟住了程遐。

“好了,不要說話了。”程遐說。

薄熒以為他生氣了,心裏咯噔一下,擡頭看去,卻發現程遐嘴角挂着一絲微笑。她反應過來後,紅着臉,将臉埋在他的肩上,不說話了。

程遐将她抱出浴室後,把她在床上放下,接着就想離開,然而一只手拉住了他。

程遐擡起眼睫,黝黑深邃的眼眸裏露出一絲詫異,薄熒鼓起勇氣直視着他的眼睛,低若蚊吟地問:“你要走嗎?”

“我就在隔壁,随時都在。”程遐放輕了聲音,眼中露出溫柔的神色:“……晚安。”

那只薄熒留戀的,即是牽引,也是鎖鏈的手,堅定地從她的手中抽了出去。

“……晚安。”程遐再一次柔聲說。

然後,在薄熒的注視下,他就這麽離開了。

薄熒臉上的笑一點一點隐沒,她慢慢縮進被子裏,先是閉上眼,消極淩亂的思緒卻猛地淹過她的口鼻,她只能再度睜眼,怔怔地注視着空蕩蕩的吊頂。

這一晚,薄熒輾轉反側,睡得很不安穩。她模模糊糊地睜開眼時,一道閃電正好把屋內照得亮如白晝。

她慢慢找回清醒,掀開被子,下床拉開了落地窗前的窗簾。窗外風馳電掣,大雨傾盆,一聲驚雷,乍然在天邊響起。

這一刻,她最先想起的是隔壁屋的程遐。他的母親在雷雨夜自缢身亡,在同樣的雷雨夜裏,他能否睡得安穩?如果他需要人陪,薄熒希望自己能第一時間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像無數次,他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刻出現在她的面前。

薄熒匆匆披上外衣,打開卧室房門,連燈也顧不得開就往隔壁走去。走到程遐房門前的時候,她準備敲門的手和到了喉嚨口的聲音在看到虛掩着的房門時一起停下了。她懷着一絲疑惑,輕輕地推開了房門,卧室裏空無一人,兩米的大床上被子鋪得整整齊齊,看不出絲毫被人躺過的褶皺。

薄熒的心中瞬間被程遐不告而別的恐懼充滿,她快步走出卧室,第一時間确認程遐的鞋是否還擺在鞋櫃邊。

黑色的男士皮鞋安靜地放在原地,薄熒心中稍安,在昏暗的夜色中一邊試探地呼喊程遐的名字,一邊往其他房間找去。

她找遍了所有房間,最後在廚房裏找到了程遐。在沒有開燈的廚房,他如一座沉默的雕像,一動不動地站在洗菜池旁,晦暗的月光在他深邃冷峻的面孔上覆上一層冷淡的陰影,掩蓋了他的所有表情。薄熒不安地走近,再次喊出他的名字:

“程遐?”

如同大夢初醒,眼前的身影終于動了,程遐的第一反應不是轉過身看向薄熒,而是立即打開水龍頭和垃圾處理器的開關。

水池裏幾張用過的紙巾随着水流迅速消失不見。

薄熒滿懷疑窦地向他走近,卻在踩到什麽尖銳異物的同時聽到了玻璃破碎的聲音。

薄熒還沒反應過來,程遐已經轉過了身,将她從碎玻璃上推開了。

“回去休息吧。”

他的聲音一反常态的冷漠,仿佛每一個字調都結着厚厚的冰霜,薄熒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了,一瞬間,她似乎回到了剛剛認識程遐的時候,那時候他對她充滿了抗拒,但凡薄熒靠近一步,他就恨不得後退十步。

就像現在一樣。

薄熒退後幾步,摸索着打開了牆上的頂燈開關,她無所适從的目光掃過地上玻璃水壺支離破碎的屍骸和水泊,略過臺面上空空的玻璃水杯,最後落到程遐面無表情的臉上。

“我喊了你很久……”在程遐冷淡的目光下,薄熒不由變得膽怯:“你為什麽不回答我?”

“沒聽見。”他的神色越發冰冷:“這裏我會收拾的,你回去休息吧。”

“……程遐,你怎麽了?”薄熒不安地靠近他,伸出的手卻在碰到程遐手臂的前一秒被躲開了。

程遐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回去吧。”他再次強調,低沉冷漠的聲音沒有留下任何商量餘地。這是命令,不是勸告。

薄熒心中的忐忑不安已經接近臨界點,但是她依然努力甚至拼命地維持着平常的樣子。

薄熒避開程遐冷漠的眼神,強笑着打開冰箱門:“你是要喝水嗎?冷藏室裏還有我上次買的蒸餾水,我給你倒吧——”

“不用了。”程遐說。

薄熒恍若未聞,近乎殷切地拿出水瓶遞給程遐。

面對着薄熒帶着央求的目光,程遐面無波瀾,那雙曾蓄滿溫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酷。

“我說不用,你聽不見嗎?”

他一動不動,雙手穩穩地垂在雙腿旁,而薄熒的手指卻微微顫抖起來,仿佛手中的水瓶重如千鈞。

在漫長的半晌寂靜後,程遐先動了起來。

他冷漠的目光從薄熒身上收回,徑直走出了廚房。

擦肩而過的瞬間,薄熒感受到了程遐身上的熱度,留在她心裏的,卻是程遐冰冷的目光。

那瓶不被接受的蒸餾水,終于落到了地上。

薄熒呆站許久後,轉過身朝外走去。程遐虛掩的房門後亮着燈光,薄熒推開門,怔怔地看着将行李箱從衣櫃裏提出的程遐,他緊抿着嘴唇,面色冷硬,即使知道薄熒就站在門口,他也無動于衷,連一絲眼角餘光都沒有施舍給她。

“你要去塞維利亞了?”薄熒不知道自己該哭該笑,她努力擡起嘴角,露出一個即使沒有鏡子,她也明白萬分狼狽難看的笑容:“怎麽走得這麽急?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不用收拾,我什麽都不帶,馬上就可以走……”

程遐還是不看她,他拖着行李箱大步朝門外走去:“不用。”

薄熒追在他身後:“你什麽時候回來?”

“你還不明白嗎?”程遐頭也不回,冷冷地說:“回國去吧。”

“現在的我很幸福!”薄熒停住腳步,忽然大聲喊道。

在她喊出這句話的同時,她的淚水也奪眶而出。

程遐決絕的身影一滞,慢慢停下了腳步。

薄熒流着淚,看着眼前的背影,顫聲說道:“現在的我很幸福……”

這是她在五個小時前對程遐說過的話。五個小時前,程遐一步步把她背回了家,漫天的燦爛煙花,芳香的捧花,甜蜜的情愫,一切都如幻影般,盡數消散了。

程遐啞聲說:“……我知道。”

“你不能讓我繼續幸福下去嗎?”薄熒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小醜在臺上傾力表演。

唯一的觀衆卻始終不肯看她一眼。

她早就模模糊糊地預感到,這一刻早晚都會來。現在,它終于來了。

過了許久,久到仿佛時間都停止了流逝,程遐冰冷的聲音和重新向外走去的動作打破了時間暫停的魔法。

“……不能。”他說。

大門打開的一瞬間,瓢潑的大雨和蒼白的月光一齊蹿進玄關,照亮了客廳裏薄熒孑然獨立的身影。她注視着眼前冷酷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留戀地走進大雨,看着門扉在她面前慢慢合攏,一動不動。

房子外傳來汽車發動引擎的聲音,随着一聲由近到遠的低鳴,薄熒知道程遐徹底走了。

完完全全關上的門扉擋去了外界的風雨,也擋去了外界的月光,随着月光消失,薄熒眼中的光亮也熄滅了,她慢慢蹲下身,仿佛很冷似的抱緊了自己。

☆、第 264 章

對薄熒來說, 這是她有生以來最漫長孤獨的一個夜晚。

她一動不動地抱膝坐在玄關處的臺階上, 那雙在黑夜裏因淚光而璀璨閃爍的眼眸, 在太陽升起後徹底失去了光亮。

她不想承認自己在等一個等不到的人,但是欺騙別人很容易, 自欺欺人卻很難, 當門鈴第一次響起時, 她瞬間湧上頭頂的祈求和期盼和讓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悲哀。

薄熒迫不及待地沖到門前,那雙複燃起火光的眼眸卻在開門後的一瞬間重新化為寂靜無聲的灰燼。

穿着黑色皮衣和T恤、淺灰色破洞牛仔長褲的的高挑青年略微局促地站在門前, 陽光隐沒于他黑色的發根, 又從銀色的發絲上折射出來, 跳躍在青年鼻梁上金色細邊的飄帶眼鏡上。在薄熒開門的剎那, 青年露出陽光般閃亮耀眼的笑容,又因為薄熒臉上顯而易見的失望而有所黯淡。

時守桐在長途飛機上反複修改後的腹稿在薄熒的失望神色前無力得不堪一擊, 來不及任何掙紮就已經煙消雲散, 他揚了幾次嘴角,才終于露出和先前無二的笑容:“……好久不見。”

薄熒的視線在他身後轉了一圈, 慢慢落回他的臉上。

時守桐等了半晌,薄熒也沒有說話,她的右手還握在門把上,既沒徹底打開, 也沒把門關上, 和模糊不清的态度相同的是她的神色,她神色麻木地看着時守桐,就好像在等他說下一句話, 也好像根本不在意他說什麽話,她就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呆呆地等着外界給予的下一個刺激。

時守桐的心裏又怒又痛,他強笑道:“我能進去說話嗎?”

薄熒看了他一會,然後默默松開門把上的手,行屍走肉一般走到一旁。

時守桐走進玄關,薄熒慢半拍地關上門,跟在他身後慢慢朝客廳走去。

時守桐大步走進客廳,攢動着火花的目光快速掃過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在他盡力僞裝出來的平靜下,是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息,那些在內心深處積蓄已久的情緒只待一粒火星就可以盡數爆發,而那個本應該在這棟民居裏的男人就是那粒點燃一切的火星。

“他去哪兒了?”時守桐将目光轉向薄熒,此時的他已經連假笑都裝不出來了,眼中滿是危險的怒火:“他人呢?為什麽不在?”

薄熒呆呆地看着他,這時才說出在門廊處就應該提出的疑問:“……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時守桐看着薄熒:“……梁平給我打了電話,他不放心你一個人在西班牙。”

随着時守桐的話,薄熒昨夜的記憶漸漸蘇醒,她似乎接過梁平的來電,但是具體說了什麽,她卻已經不記得了。

說來可笑,她有昨夜一直緊緊攥着手機的記憶,她記得手機屏幕每一次亮起時心中湧起的希望,也記得每次看清來電姓名時墜落的絕望,但是這些将她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的來電名字,卻像水過無痕,沒有在她腦中留下絲毫印記。

“梁平為什麽要聯系你?”薄熒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随時都會消散的清冷霧氣。

時守桐的眼中露出一抹疑惑,在見到薄熒之前,他心急火燎地結束了商業活動,馬不停蹄地趕往機場登機,一路上根本來不及去思考梁平找上他的深意。

他看着薄熒,很想說一句“也許他認為我能比程遐更好地照顧你”,但是看着薄熒失魂落魄的模樣,他生硬地轉開了話題:

“把你的手機給我。”

薄熒愣愣地看着他。

時守桐的聲音高了起來,帶着難以抑制的怒火:“我要直接問程遐為什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在薄熒回答之前,時守桐眼疾手快地抽出了薄熒放在上衣口袋裏的手機,被他按亮的手機屏幕上亮起了薄熒和程遐的親密合影,程遐側着頭望着一邊,看似冷漠的臉上,嘴角微微揚起,而薄熒則歪頭靠在他的肩上,臉上露着時守桐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時守桐說不清是薄熒沒有向他展露過的燦爛笑顏還是程遐臉上透露出甜蜜的微笑更讓他哀痛憤怒,他只知道心中那股找不到出口的烈火更加猛烈地灼燒着他的靈魂,将他的整顆心髒都燒成了一塊漆黑的焦炭。

“解鎖。”時守桐動作僵硬地将手機向薄熒遞出。

薄熒雙手垂在腿邊沒動。

“解鎖!”時守桐又急又怒地說:“你不敢問,我幫你問!他要是還打算回來,就立刻回來給個說法,他要是不回來,就讓他趕緊滾遠一點!”

時守桐話語中的某個詞觸動了薄熒,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在解鎖界面上輸入了密碼。

時守桐馬上翻出電話簿,撥出了程遐的電話。

薄熒很少和程遐打電話,但是一旦打出,電話總是在十秒內被接起,從未有過例外,然而這次等待接通的時間卻格外漫長,長到薄熒眼神越發黯淡,長到時守桐都開始不耐地來回走動。

薄熒的嘴唇動了動,在她艱難地說出“算了吧”之前,時守桐臉色一變,怒形于色地對着電話那端開門見山地問:“你在哪兒?”

薄熒一動不動地看着時守桐手中的手機,就好像透過這個冰冷的機械,她能看到遙遠那端的那個冰冷的人。

“你他媽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這裏是西班牙,是一個全是白種人的陌生城市!你怎麽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裏?!”時守桐怒不可遏:“和我沒關系?我告訴你,薄熒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忘了那天在醫院裏說的話嗎?”時守桐怒吼說:“你說要護她一輩子,你他媽說話當放屁嗎?!”

程遐冷靜篤定的聲音在她腦海中再次響了起來。

“我們是正當的戀人關系,未來還可能是夫妻關系,我的确打算護她一輩子——無論她最後是否接受我的戒指,我都會盡我所能,給她一個無憂的後半生。”

他還說過許多話。

在她流着淚親吻過他背後交錯的傷疤之後,他說: “不論你的喜樂是否和我有關,我都會護你一生喜樂。”

在煙花漫天綻放的時候,他露出了短暫而耀眼的微笑: “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用我的生命發誓。”

在背着她一步步走回家的時候,逆着濕鹹的海風,他還說:“我想一直背下去,背到我再也抱不起你、背不動你的那一刻。”

幸福的時間那麽短,而痛苦卻那麽長。

薄熒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她說了什麽愚蠢的話嗎?她做了什麽讓人不喜的事嗎?還是她醜陋不堪的心靈終于讓程遐感到厭惡了?她惶恐不安、茫然無助地留在茫茫大霧中,不敢回頭,也失去了前進的勇氣。

“如果你還是個男人,就回來把一切好好說清楚——”時守桐的聲音因太過用力而破音,他違心地勸着另一個男人回到他最愛的女人身邊,他每說一句話,都像是在連皮帶肉地撕下自己心髒的一部分,他心中的怒氣與哀痛,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清是因為程遐,還是因為錯失所愛的自己。

“芭莎慈善夜那天,你說起大話的時候不是很有一套嗎?既然你能道貌岸然地指責我幼稚,那你應該是個理智的成熟男人吧?”時守桐剛剛浮出嘴角的冷笑轉瞬之間就變成了悲痛的暴怒:“你他媽的倒是做出榜樣,讓我看看成熟的男人是什麽模樣啊?!”

“你知不知道你手裏握住的手,是多麽珍貴——是別人多麽渴求、多麽想再一次握住的手——”時守桐啞聲說:“……我的确沖動、幼稚,給我所珍視的人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傷害,但也正因為這些被你不屑的沖動和幼稚,我對你們這些成熟人士看來重要之極的地位名聲才會嗤之以鼻,薄熒不是你可以随意抛棄的玩具,你讓她流淚……我就可以讓你流血。”

時守桐握緊了手中的手機,聆聽着電話那端沉重的呼吸,他一字一頓地說:

“程遐,你永遠不要小看一個不成熟的人……因為他可以不計後果、不顧得失地為守護重要之人而豁出性命。今天夜裏十二點……我只等到那個時候,如果你那時還沒回來——”他停了停,聲音低沉沙啞:“那就永遠不要回來了。”

時守桐挂斷電話,将手機緊緊握在手裏,用力深呼吸了幾次,轉頭對薄熒費力地揚起笑容:“如果他還想挽回,最遲今晚就一定會回到這裏。”

時守桐慢慢擡起手,将手中沉重的手機遞給薄熒:

“如果他回來了,我站着讓他打,保證不還手——”他笑了笑,那枚薄熒熟悉的小小的梨渦出現在他的右邊臉頰,他笑得小心翼翼,笑得卑微可憐,近乎一米九的個頭,在薄熒面前卻弱小得像個年幼無力的孩童,因為他向眼前這個美麗但決絕的女人捧出了心髒,她甚至不用言語,僅僅一個抗拒的眼神,就能讓他的心髒多出一條傷痕。

“……讓我陪你等,好嗎?”時守桐低聲哀求。

他屏氣凝神地看着薄熒,害怕從她那裏聽到拒絕或是看到搖頭,所以當薄熒只是垂着眼沉默時,時守桐仿佛劫後餘生般地感到一陣喜悅。

時守桐看着薄熒:“你吃早飯了嗎?”

薄熒慢慢搖了搖頭。

“正好我也沒吃,我們出去吃飯吧。”時守桐眼中露出期待。

“……這裏的商店最早也要十點開門。”薄熒說。

聞言,時守桐眼中的神采黯淡下去。

薄熒看着他眼下的烏黑和神色裏掩不住的疲色,半晌後,低聲說:“……煮雞蛋行嗎?”

時守桐喜出望外,生怕她反悔,馬上應道:“行!”

薄熒走向廚房,時守桐立馬亦步亦趨地跟上。看着薄熒從冰箱冷藏室裏拿出雞蛋和牛奶,時守桐恍惚又回到了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

僅僅是半年前的事情,那些他牽着她相擁而眠的過去,卻好像已經相隔了一個世紀。

時守桐倚在門框邊,癡癡地看着薄熒的側影,他有許多話想說,但是他一句話都不敢說,他怕那些話一出口,就連眼前來之不易的平靜都會失去。

兩人沉默無言地用完早餐,時守桐提議出去走走,薄熒卻以搖頭拒絕。

她的渾身力氣都随着程遐的離開一起被抽走了,她什麽也不想做,留在這裏的只是一具迷失了方向的軀殼。

時守桐看着薄熒脫下鞋子,抱膝蜷縮在臨近客廳落地窗邊的單人躺椅上一動不動,又是心痛又是悲哀,他走到薄熒身邊蹲下,像是哄孩子一般,輕柔萬分地商量着說:“……我給你唱歌好嗎?”

薄熒沒有反對,時守桐也就當她默認,他沒有唱時下流行的任何一首歌曲,而是輕聲哼起了一首英文民謠。和緩的節奏和溫馨平淡的歌詞悅耳動聽,時守桐的歌聲裏情緒豐富卻又難以捉摸,沒有伴奏,沒有和聲,沒有任何炫耳的技巧,他得天獨厚的樂感就足以讓一首簡單的吟唱升級為聽覺盛宴。

似安撫,似鼓勵,時守桐全情投入地低吟清唱,而他唯一的聽衆卻恍若未聞、神情木然地望着窗外。

被一人高的青石圍牆圍起來的小花園中種滿了含苞待放、散發着勃勃生機的紫藍色鳶尾,薄熒直直地望着它們,想起就在三天前,程遐還面露笑意地對她說,再過一個月,他們就可以一起看鳶尾花開了。

一切都是謊言嗎?

如果是謊言,為什麽他的眼裏從來看不到謊言的痕跡?

如果他真的愛她,又為什麽會像變了一個人那樣冷酷陌生?

她是應該去相信願望的魔力,相信他還愛着她——還是應該推翻願望的桎梏,相信魔鬼的詛咒已經失效?

她什麽都不敢相信,哪一端都是悲哀。

薄熒數着秒數,等待着程遐給她的判決。

從黑暗等到天明,又從天明等到黑暗,時間在等待裏消失了意義,薄熒如同一具石化的屍體,保留着生前等候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望着隐于黑夜的鳶尾花。

時守桐就坐在躺椅旁冰涼的地上,他的身影如黑夜一樣沉默,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這個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的女人,內心的哀痛有如潮湧。

十二點了。

窗外傳來遙遠的整點鐘聲。

偌大的兩層民宅好像一座死寂的墳墓,唯有樓上傳來若隐若現的聲響,那是系了程遐所送白蕾絲飄帶的風鈴在發出風動的證據。

時守桐的嘴唇在黑暗中動了動,他的雙眼和客廳昏暗的室內光線一樣,黯淡無光。

“你只是喜歡我。”

他聲音幹澀。

“……而你愛他。”

☆、第 265 章

縱使雙腳生根, 時間也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薄熒祈求永不結束的黑夜還是迎來了天明。

這一晚, 程遐始終沒有出現。

時針走到十點的時候,和薄熒一樣枯坐了一夜的時守桐開口了:“……別等了, 他不會來了。”

薄熒恍若未聞, 神色麻木地保持着抱膝蜷縮的姿勢, 無神的雙眼呆望着窗外花園。

“別等了——”時守桐的眼中閃過一抹心痛,他握住薄熒的纖瘦的手腕, 沉聲怒喝:“他不會回來了!”

薄熒的視線慢慢地從花園中搖曳的鳶尾花上移到時守桐哀痛的臉上, 她麻木無神的目光仿佛成百上千只惡蟻, 冷酷精準地啃咬着他的心髒。

“……我知道。”半晌後, 薄熒低聲說。

她輕輕從時守桐手中抽出了手腕。

“我想休息了……請你走吧。”

時守桐握緊了自己空落落的右手,将那抹殘留的溫暖死死攥在掌心, 臉上揚起了毫無陰霾的笑容:“……好, 我下午再來。”

等到玄關處傳來大門自動合攏的聲音後,薄熒才慢慢從躺椅上縮了下去。她纖瘦單薄的身體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 宛如一只翻滾開水中的蝦米。她的臉隐入光與暗之間,散亂的黑發和百葉窗投下的陰影一同将她臉上的迷茫悲哀切割得四分五裂。

門鈴聲在下午和傍晚都響起過一次,薄熒恍若未聞,一動不動。

太疼了。太疼了 。

鼓起勇氣褪下驅殼的蝸牛在下一秒就遭到現實的碾壓, 柔弱的身體在轉瞬間變為一灘模糊的血肉。

她的五髒六腑、她的勇氣、她的心靈, 俱都粉碎。

支離破碎的她,失去了最後的力氣。

第二天早上,門鈴再次響起, 和門後站着的人一樣執拗的鈴聲連續不斷地響徹在兩層樓的民居裏。

薄熒保持着和昨天一致的姿勢,死氣沉沉地蜷縮在躺椅裏。不知過了多久,門鈴聲消失了,死寂重新籠罩寬敞的民居,然而沒過多久,庭院裏一聲沉重的聲響再次打破了寂靜。

庭院和客廳之間相連的門窗被大力拉開,提着外賣盒子的時守桐在對上薄熒的視線後,身上緊繃的氣息為之一松,臉上強烈的恐慌也跟着層層退去。

他站在門廊下,整個人就像一根被繃到極限後又忽然松懈下來的皮繩,過了好一會後,才緩過神來,一邊若無其事地拍掉因為翻牆而沾上的泥土,一邊故作輕快地說:“你餓了嗎?我買了手工披薩。”

拍掉身上的泥土後,他大步走進客廳,習以為常地坐在薄熒身旁的地上。

時守桐一邊打開熱氣騰騰的披薩盒,一邊說:“這是當地人推薦我的一家手工披薩,聽說在整個塞維利亞都小有名氣,老板只賣早上十點到十二點兩個小時,我九點去排隊都沒買上。還好那家老板好心,把自留的一份披薩賣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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