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8)
轉過頭,想得到薄熒的回應,而她背對着他,一如既往的沉默。
時守桐壓下心中的心酸,笑得更加灑脫張揚:“你不想吃披薩?難道你想吃中餐?”
“你想吃什麽?我帶了一些餐廳的宣傳單回來,你告訴我你想吃什麽,我馬上去——”時守桐話還沒有說完,薄熒忽然開口:“……你的工作呢?”
“已經交接好了,湯俊同意放我一個長假。”時守桐笑着說。
“你在說謊。”薄熒依舊沒有看他,用的卻是漠然篤定的陳述句。
時守桐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最後卻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從來都騙不過薄熒,不論是善意的謊言還是虛僞的謊言,她從來都看得明明白白——盡管,她現在連看他一眼的時間都不願意施舍了。
“不要浪費你的時間在我身上了……你走吧。”
說完最後一句,薄熒閉上了眼,再也不肯開口了。
這一天,薄熒不知道時守桐是什麽時候走的,她只模糊記得自己在他走後味同嚼蠟地吃了兩塊披薩,監督她按時吃飯的人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再來因為她的不規律飲食而責備她了,她本可以漠然地折磨自己的身體——就像從前一樣。
但最後她還是拿起了食物。
多麽可笑。
多麽可憐。
即使他走了,她還是下意識地遵守着他的要求。
這個可笑又可憐的認知就像一根尖銳的細針,戳破了薄熒脹滿痛苦的心髒,傾流而出的強烈痛苦化作眼淚,轉瞬就湮沒了她麻木的面龐。
薄熒的眼淚越是洶湧的流,她就越是面無表情地吃,直到悲傷徹底壓倒了她,她再也無法咽下任何東西。
薄熒在桌上慢慢伏了下來,以顫抖的後背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這場痛哭消耗了她殘存的最後力量,等她起身去廚房喝水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血一樣的殘陽挂在天邊,猩紅的餘晖染紅了滿院的鳶尾,桌上的披薩已經完全冷掉,房間裏只剩下凝結的淡淡香氣。
薄熒拖動着疲憊無力的身體挪到廚房,地上的那灘水漬和玻璃渣已經不見,時守桐在離開之前将它們清掃得幹幹淨淨。
薄熒忽然想起從前,對她來說已經太過遙遠的從前,那時候時守桐還是一個連鹽和味精都無法分清的少年,在他身上,有着尋常少年最常見的壞習慣,喝掉半瓶的飲料随手就放在一旁,在哪裏脫掉外套就必定放在哪裏,人生的字典裏永遠沒有“鋪床”兩個字。
他一路扔,薄熒一路為他收,她曾帶着甘之如饴的心情努力為他營造一個舒适安穩的空間。
在她和時守桐的這段關系裏,她一直站在“守護者”的位置,竭盡所能的守護他的張狂天真,竭盡所能的維護他的幻想。
從傅沛令到時守桐,她已經習慣了迎合他人,習慣了忽視自己的需要,事事以對方為先。
她以為這就是戀愛的常态。
直到她接受了程遐。
與其說她接受了程遐,不如說程遐接受了她,從那以後,薄熒伸出手就有人第一時間遞來胡椒瓶或紙巾,從那以後,薄熒的每一頓飯都有人監督,從那以後,薄熒的手再也沒有空空落落。
再累再忙,為了改善薄熒的飲食情況,程遐都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為她備餐;每到一個地方出差,程遐回來的時候必定會給她帶一個有紀念意義的禮物;天冷的時候,程遐會提醒她加衣,下雨的時候,雨傘會自動出現在她的包裏。
她身上的斑駁污點,她不說,他就從來都不問。
程遐讓薄熒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被人放在手心裏呵護是什麽感受。
洶湧而來的回憶如一把鈍刀,粗暴地撕扯着薄熒的心靈,薄熒手中的塑料水瓶從疲軟無力的手中跌落地上。
薄熒怔怔地望着地上的水瓶,忽然觸景生情想起程遐離開那晚,在廚房地板上粉碎的玻璃壺。
行事穩妥小心的程遐,也會有失手砸碎東西的時候嗎?是因為雷雨夜得關系嗎?當時的他在想些什麽呢?又是如何做下離開的決定?
他走得那麽突然,就在數小時前還在承諾會一直陪在她身邊,他走得又是那麽從容,東西早已打包好,只需從衣櫃裏提出行李箱的一分鐘時間,就可以大步離開。
溫情脈脈——
又決絕冷酷。
第三天,第四天,時守桐都不約而至。
薄熒不給他開門,他就從牆上翻進來,變着花樣給薄熒帶各式各樣的食物。
第五天,時守桐空着手出現她面前。他抽走了薄熒面前那本已經看了一天、卻只翻了兩頁的書,對她露出狡黠的笑容:“你等一等。”
時守桐提着一大袋東西,急匆匆地走進了廚房。
沒過一會,隔着數牆的廚房傳來了砰砰咚咚的聲音,薄熒在書房裏呆呆坐了許久,等到好不容易耳中清靜了,一股別樣的香味也飄進了她的鼻子。
時守桐端着一碗有着荷包蛋的清湯面走進書房,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就像一個正待評定的小學生,時守桐期待的目光中又帶着不安:“……這是我做的。”
這是一碗中規中矩的煎蛋面,唯一的特別之處在于荷包蛋的邊緣露着焦黑的痕跡,但不論如何,這都是一碗勝過薄熒手作的煎蛋面。
“……放着吧。”她将視線從煎蛋移到空無一物的桌面,低聲說。
時守桐臉上的笑容黯了黯,他掩去臉上閃過的失落,依然牢牢端着滾燙的面碗:“你告訴我你想吃什麽,我去學。”
薄熒沒有說話。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裏……我學會了下面,學會了煮飯,簡單的菜式我也學了不少。我還學會了怎麽用洗衣機和洗碗機,也學了怎麽疊被子,怎麽換電燈泡——”
時守桐一樣一樣地清點着自己的改變,他的心中越是哀痛,語速就越是飛快,好像稍微晚上一點,他就無法完整說出整個字句一樣。
“我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你就——”他抽了口冷氣,用力地抿住嘴唇,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
你就不能看看我嗎?
我就在這裏啊,就在你的面前啊——為什麽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呢?
仿佛是上天聽到了他的祈求,薄熒的目光慢慢地轉向了他。
那是一雙帶着無奈和悲哀的眼睛。
她懷着悲哀,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她曾經熱烈喜歡過的少年。
如火焰如陽光般炙熱耀眼的少年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長成了完全的男人,青澀不再,天真不再,純潔無垢的小仙女帶走了他的少年時代,幻夢破碎後,他在現實中急劇成長,年少時幼稚的沖動蛻變為深沉的桀骜,他依舊蔑視權威,依舊特立獨行,他依舊是世間最高傲自由的野馬,卻甘願為她彎下前蹄、戴上缰繩。
有那麽一瞬的時間裏,薄熒心中卑劣的懦弱占了上風,想要不管不顧、不聞不問地沉溺在時守桐的深情裏。
她是那麽卑劣的人,她原本應該如此。
她是溺水的人,她原本應該抓住這根送到面前的浮木。
但薄熒閉了閉眼,輕聲說:“你還不明白麽,我不再喜歡你了。”
“我明白。”時守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慘淡的苦笑,低聲又重複了一遍:“……我明白啊。”
盛有湯面的碗滾燙不已,時守桐和碗接觸的手指源源不斷傳來被灼痛的痛意,但是再痛,也遠遠不及他心痛的十分之一。
“既然你喜歡過我,”時守桐直直地注視着薄熒,執拗地不從她無動于衷的平靜眼波中移開目光:“你就一定可以再次喜歡上我。”
“我們離開這裏吧。”他對薄熒說:“我們回上京,或者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重新開始,這一次,我會照顧你、保護你、無條件地信任你——”
和薄熒的态度沒有關系,和他逐漸熄滅的希望沒有關系,一定是手中的面碗太燙,所以眼睛才會被淚水模糊吧。
時守桐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淚水滴進那碗面裏,不讓薄熒看見他難堪的一面。
“阿桐。”
許久後,讓時守桐不敢相信的輕柔聲音響起,他不由擡起了頭。
薄熒的臉上褪去了冷漠,就像殘陽餘晖下被曬得溫熱的海水,她的神色中露着一抹相同的悲傷。
她不想再傷害他,可是她的冷漠沒能讓他知難而退。最終,她還是注定要再一次刺穿他的胸膛。
“一直以來,”她輕聲說:“不論是相依為命的白手套、視若家人的雜貨鋪婆婆、讓我脫離北樹鎮的孟上秋和戚容,還是傅沛令和你——亦或是程遐。所有我試圖抓住的東西最終必定會從我手中溜走。”
“我曾以為……既然是注定要失去的東西,那麽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擁有,我曾以為……每次失去後,我得到的只有傷痕和痛苦。可是……不是這樣的。在每一段付出的感情裏,我都獲得了不同的東西,正是這些東西,支撐我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白手套給我帶來了福利院生活中唯一的快樂,婆婆的教導讓我沒有在憎恨和嫉妒前徹底淪為野獸,孟上秋和戚容使我來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傅沛令從學校裏逐漸升級的欺淩鎖鏈中保護了我,而你,讓我回到了少女時代,體會了一段戀愛關系裏應該體會的一切。”
“……那麽程遐呢?”時守桐顫聲問。
“程遐……”薄熒垂下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做過那個習慣性的小動作了。
“他給了我相信一個人的勇氣。”薄熒說。
“我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麽還要留在這個讓我痛苦的空房子裏。”薄熒說:“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是連從這裏逃走的力氣都失去了,可是後來,我漸漸明白,不是我不能走……而是我不想走。”
她握緊雙手,輕柔但斬釘截鐵地說:“我還在等他……我還在相信他說的話,我還在等他回來。”
她每說一個字,她虛弱無力的心髒就強壯一分,随着她說完心中所有堆積的、那些朦朦胧胧,在這一刻終于清楚下來的話語,薄熒的內心也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堅定。
薄熒看着時守桐,堅定無比地說:“他給了我愛一個人的勇氣。”
——也是從毀滅中新生的勇氣。
時守桐低下頭,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那碗在他手中端了太久的面轉瞬間就灑了大半,他視若未見,一言不發地沖出了書房。
薄熒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跟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盡管眼前依舊迷霧重重,但是薄熒的心中已經沒有了迷茫,就算她的雙眼此刻被人挖去,她也知道自己應該前往何方。
薄熒走回卧室,将身份證和護照等一些重要東西收進自己的提包之中,然後來到二樓花園,解下了系在風鈴上的白色飄帶。
在她看着手中蕾絲飄帶的時候,身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薄熒擡起頭來,看見時守桐大步而來,他的臉上已經沒有淚水,唯有發紅的眼眶和濕潤的眼睫證明他剛剛的失态。
“給你。”他将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張塞到薄熒手裏,啞聲說:“……煮面的時候,在冰箱下發現的。”
薄熒帶着疑惑,展開手中的紙張。
這是程遐的筆跡,這些平常只會出現在重要合同上的俊逸行楷出現在了一張随處可見的筆記本紙張上,上面詳細地記錄着煮飯時米和水的比例,炒菜的基本步驟,調味料的具體位置等,每一項都事無巨細,在這些冰冷的文字上,每一筆都傳遞出了書寫者對她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的擔憂。
不知不覺中,薄熒的眼中盛滿淚水,她甚至能夠想象,程遐是如何皺着眉頭在桌上寫下這條考慮周全的留言,又是如何煩躁疲憊地揉皺了紙張,最終決定以殘酷無情的姿态離開。
“你知道這條發帶的含義嗎?”時守桐忽然問。
薄熒從留言上擡起淚光閃爍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我去給你買披薩的那天——遇到了一對剛剛舉行完婚禮的夫妻。”時守桐目不轉睛地看着薄熒,慢聲說:“新娘的頭上不是頭紗,是白色的蕾絲發帶。”
“在塞維利亞,人們求婚不是送戒指——而是送發帶。”時守桐說:“寓意‘今生的約束’。”
薄熒含淚的雙眼如粉碎的鑽石,美麗又致命,在他心上劃出萬千溝壑。
時守桐低下眼,為自己傷痕累累的心髒送上最後一擊:
“……我送你去機場。 ”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趕完了……睡覺去
☆、第 266 章
最近的萊昂機場離古城也有超過四小時的車程, 這四個小時裏, 時守桐和薄熒之間誰都沒有說話, 誰都沒有心情說話,對其中一人來說漫長的四個小時, 對另一個人來說卻太過短暫, 短到好似一眨眼, 這趟告別的最後時光就這麽迎來了終結。
萊昂機場富有現代感的巨大玻璃建築靜靜地聳立在眼前,時守桐将從租車公司租來的黑色小轎車停在了人潮相對稀少的機場入口後, 他熄了引擎, 沉默地看着儀表盤一點。
他不是沒有話說, 而是有太多話說, 卻又怕一開口就失了控制。
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而他如今能為她做的事只剩下一件,那就是親手将她送向另一個男人身邊。
他必須抿緊雙唇, 将所有力氣用來攥住沒有溫度的方向盤, 才能忍住攔下薄熒的沖動,什麽都不做地目送她離開。
在漫長的沉默中, 薄熒打破了寂靜:“謝謝你送我到這裏……一直以來,謝謝你。”
“我不要你的感謝。”時守桐啞聲說,消瘦的面龐上露着悲哀。
薄熒輕聲說:“……可是我只有感謝能夠給你。”
時守桐的身體似乎顫了顫,片刻後, 他轉過頭, 黑色的眼睛裏充斥着濃重的哀色。
“你一定要這樣……一丁點的希望都不留給我嗎?”時守桐說。
薄熒沒有說話,但是她眼裏的堅定已經給出了她的答案。
“……我已經找到我的幸福了。”她定定地看着時守桐發紅的眼睛,發自肺腑地說:“希望你也早日找到你的幸福。”
門開又門關, 薄熒沒有回頭地走了。
與其任由傷口蔓延潰爛,不如就讓她一刀斬下壞死的爛肉——唯有連根拔起,才有新生。
薄熒走進人潮湧動的機場大廳後,沒有第一時間去排隊購票,而是低着頭,低調地走進了一間販售紀念品的商店。
“你好,請問需要什麽幫助?”女店員說着帶有本地口音的英語微笑着迎了過來,在薄熒擡起頭的時候,店員睜大了棕色的眼睛,露出吃驚、懷疑和驚豔的複雜目光來。
“你好,我需要一頂帽子、一個墨鏡。”薄熒笑了笑。
“好的……”店員猶豫地看着她:“請跟我來。”
在薄熒挑選遮掩的帽子和墨鏡時,店員猶豫再三,盯着她的臉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問:“請問……你是薄熒嗎?”
在看到薄熒點頭後,店員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激動地說:“噢我的上帝——我在今年的全球百美面孔榜上見過你!你是冠軍,第一個獲得冠軍的亞洲人!”
不由分說地,女店員在薄熒反應過來之前就給了她一個西班牙式的熱情擁抱:“我在新聞上讀過你的故事——一個悲傷并且沉重的故事,我想對你說,一切都會好的——事實正是如此,不是嗎?”她拍了拍薄熒的肩膀,然後松開了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希望監控沒有拍到這一幕,否則我們啰嗦的店長又要喋喋不休了。”
“你喜歡西班牙嗎?”不等薄熒說話,她連珠炮似地又問。
“喜歡。”薄熒友善地笑道。
“我也喜歡你。”女店員說完後,自己先一步哈哈大笑起來:“來吧,我們的配飾都在這裏了,請你随意挑選。”
薄熒在古城生活的這段時間裏已經大致适應了西班牙人的熱情開放,她在道謝過後就将目光移向了面前的商品,随意挑選了一頂印着淺桃紅色英文塗鴉的白色鴨舌帽後,薄熒又看向玻璃牆上挂着的幾排墨鏡。
“這是我們當季的最熱單品,已經被INS上許多穿搭博主搭過,你喜歡嗎?”店員取下中央的其中一款墨鏡。
薄熒剛要說話,視線就被玻璃牆外的一個背影奪走了全部注意力,那個背影瘦削而颀長,即使穿着最簡單的白襯衫和休閑褲,也像是珍珠掉進了沙漠,一眼就映入了薄熒視野。
薄熒的心髒激烈跳動起來,她扔下手中鴨舌帽,不顧身後女店員的呼喊就沖出了店鋪。
她拼盡全力朝那個人跑去,繁華的大千世界,唯有那個背脊筆直、渾身散發着令人生畏氣息的孤獨背影在薄熒眼中渲染着顏色,她逆着人流,跌跌撞撞地跑,撞到人後也忘記道歉,連越來越多人投在她臉上的驚異目光也沒有注意。
“快看,那不是薄熒嗎?”
“那是摘下全球最美面孔桂冠的中國女演員!”
“我的上帝,她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美——”
在第一個人喊起來之後,中英文混雜的呼聲如潮水,此起彼伏地迅速擴大,薄熒被困在圍繞起來的人群中,寸步難移。
而那個身影也即将消失在遠處的貴賓休息室入口。
“程遐!”情感擊敗理智,薄熒對着他的背影喊出了他的名字,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呼喊一個人的名字喊到力竭。
她的聲音湮沒在了周遭人群亂哄哄的議論聲和拍照聲中。但她确定,程遐聽到了她的聲音——
因為那個背影猛地一滞,僵硬地停下了腳步。
走在程遐身邊不遠的人吃驚地回過了頭,是餘善齊,他不敢相信地看了薄熒一眼,然後立即轉頭看向了身旁一動不動的人。
程遐緊繃的臉隐去了所有表情,唯有那雙緊緊閉合的、微微顫抖着的蒼白嘴唇透露出了他心中的波濤洶湧。
餘善齊低聲警醒:“……程總,快錯過登機時間了。”
程遐的喉結微微動了動,冷冰冰地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聽出他聲音裏的厭惡,餘善齊心裏很不好受,而他不能對程遐解釋,也沒有辦法解釋,只能把滿喉的苦澀往更深處吞去。
餘善齊從六年前接受秦昭遠的協議那一天起,就知道他和程遐之間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但是六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他的很多想法,即使是一只筆,用上六年也會産生感情,更何況是一個相處的時間甚至多過親人的活生生的人,他親眼看着沒有父親支持也沒有母族扶持的程遐從公司底層過關斬将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其中有多少艱辛,也比任何人都希望程遐能夠得償所願,然而世間萬事,大多不會遂心遂意。
在幕後棋手面前,他是一枚不堪大用的廢棋,在程遐面前,他是卑鄙的背叛者。
想要兼得魚與熊掌的後果,就是魚和熊掌一起從手中掉落。
餘善齊苦笑着搖了搖頭,收起發散的思緒,快步追上大步流星的程遐,程遐走得很急,就像在追趕或者逃避着什麽,餘善齊剛想叫住他,走在前頭的程遐就踉跄了一下,向着右手面的大理石櫥櫃尖角上撞去。
餘善齊的心在那瞬間被吊到了喉嚨口,條件反射地一個跨步來到程遐身旁,一把扶住了他。
餘善齊剛要叫聲程總,手上傳來的滾燙熱度就讓他變了臉色。
“怎麽這麽燙?”餘善齊震驚地看着程遐:“你在發燒?”
程遐穩住身體,一把推開餘善齊,冷冷道:“沒事。”
即使本人予以否認,但任何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程遐的虛弱。餘善齊原以為他的疲色是由于這五天的不眠不休、郁結于心,卻沒想到是他在生病的緣故,讓餘善齊更沒想到的是,即使程遐燒得像個火球,連路都走不穩了,卻還想瞞着他,一聲不吭地硬撐下去。
餘善齊眉心深皺,不由自主就說出了僭越的話語:“程總,你燒得太厲害了,應該先去醫院看看——秦董那裏,我去說。”
“我說了沒事。”程遐冷冷看了他一眼:“還是你覺得自己是秦董眼前的紅人,已經可以替我做出決定了?”
程遐諷刺的話語讓餘善齊神色黯然,餘善齊半晌無言,再開口時,低聲道:“如果我真的出賣了你,秦董還會等到現在才出手嗎?”他頓了頓,聲音更消沉了:“如果我真的出賣了你,今天我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我知道。”程遐看着他,冷淡地說:“你只會回答秦昭遠提出的問題,秦昭遠沒有關注的,你就裝聾作啞。但是——”
程遐頓了頓,從那雙冷淡沉靜的眼睛投來的視線讓餘善齊無地自容:
“這沒有本質區別。兩方搖擺不是因為你的善心,而是懦弱。”程遐冷聲說:“……你雖然不是秦昭遠的人,但也不是我的人。”
餘善齊臉上露出一抹悲憤,急聲說:“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不,你有,只是你兩方都不想得罪,故意視而不見而已。”程遐那張疲憊的面容上,唯有漆黑瞳孔中發出的目光銳利如昔:“你想過秦昭遠手下有那麽多人,卻偏偏派你來監督我的原因嗎?作為一枚潛藏在暗處的棋子,見到光亮的那一刻,就是使命終結的那一刻——餘善齊,對我父親而言,猶豫不決的你已經是枚棄子了。”
“秦昭遠不喜你,即使日後秦焱上臺,他也不可能會重用你。”
餘善齊沒說話,顯然對此心知肚明。
“你面前只剩下一個選擇,”程遐冷聲說:“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餘善齊還在思考程遐的話,程遐已經轉身朝前走去,沒走幾步,他忽然又停下了腳步。
“……剛剛看見她了嗎?”
光憑程遐平靜無波的聲音和筆直的背影,餘善齊揣摩不出他的心情,只能如實回答道:“看見了。”
“怎麽樣?”
餘善齊含糊不清地說:“……好像瘦了。”
何止瘦了,配上薄熒本身的仙氣和厭世感,餘善齊都快覺得下一秒她就要變成輕煙被風吹散了。
“時守桐呢?”程遐問。
餘善齊回憶了一下:“沒看見。”
程遐重新朝前走去,頭也不回地說:“打電話給梁平。”
兩個小時後,程遐抵達了逸博集團在塞維利亞設立的南歐區辦公大樓。
流暢堅毅的水泥線條不規則地包裹住了這棟六層樓高的封閉大樓的上半部分玻璃外牆,在延續了逸博總部簡潔前衛的設計風格之上,逸博南歐區辦公大樓又額外增添了一些現代工業風格,使得整個建築外觀更具備年輕和開放感,單從這棟暗含鋒芒的建築外觀上,秦昭遠大刀闊斧想要攻占海外市場的野心就可見一斑。
一樓大廳裏排成兩列的數十名着裝整齊的中國員工在程遐踏入大樓的第一時間就整齊地彎下了腰,響亮地喊道:“歡迎程總莅臨指導工作!”
程遐一步未停地穿過大廳裏以模型和版畫的方式陳列出的逸博集團的發展軌跡和優秀項目,頭也不回地對鞠躬後立即跟上他腳步的女負責人約蘭達說:
“難道公司已經蕭條到讓你們這些精英人才沒有工作可做,只能來體驗迎賓生活的地步?”
将一頭紅發盤在腦後,妝容幹練大氣的年輕女人臉上露出一絲尴尬和為難,不由求助地看向一旁的餘善齊,希望這個最了解程遐心思的總裁助理能給她一點提示,然而後者目不斜視,用行動堅定地表明自己愛莫能助。
“這是誰安排的?”程遐冷聲問。
約蘭達猶豫了一下。
“秦焱?”程遐已經說出了答案。
約蘭達心裏一驚,下意識朝程遐看去,英俊蒼白的男人面無波瀾,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但身上溢出的磅礴氣勢依然讓她感到肌肉發緊、緊張萬分。
這股毫無懸念碾壓她的威壓,讓女負責人想起了單獨面對秦昭遠的時候,那熟悉的膽戰心驚。
“從今天起,秦焱下達的任何命令都必須向我通報。”
“可是,秦總他…”
“秦副總經理——代行總經理職責。”程遐冷聲說:“現在總經理已經回來了,該以誰的話為準……你還需要考慮嗎?”
程遐回過頭,面無表情的一眼讓約蘭達背脊發涼。
“我要一份列出我不在的這三個月裏,秦焱改變了南歐區辦事處哪些方陣策略的報告——事無巨細。”他說完,移開了讓約蘭達倍感壓力的目光。
“好的,我馬上去做。”約蘭達不敢造次。
表情神态俱不相同的三人一同走進電梯。
低氣壓彌漫在寂靜狹窄的電梯空間裏,程遐忽然擡起成拳的右手,擋到嘴邊,壓抑地咳了咳。
約蘭達用觀察的目光從電梯牆面的反光上偷偷看了程遐一眼,正當她在思考要不要趁機關心一下領導身體的時候,她看到餘善齊對着她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約蘭達馬上閉緊了嘴。
電梯在五樓停下了,門開後,約蘭達向着辦公室匆匆而去,留下程遐和餘善齊乘着電梯繼續向六樓上升。
☆、第 267 章
電梯再次打開的時候, 程遐面無異色, 已經恢複了尋常模樣。他大步走出電梯, 目不斜視地走過靠着牆壁的秦焱。
“三個月沒見,大哥是把我忘記了麽?”穿着色彩鮮豔的印花短袖襯衫, 胸前紐扣從第三顆開始扣的秦焱似笑非笑地跟了上來。
程遐抿着唇, 好像什麽都沒聽到, 落後幾步的餘善齊也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真是沒能想到啊——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彎下脊梁的人,如今竟然會因為一個女人妥協。”秦焱打量着程遐蒼白冷漠的面龐, 一絲不快出現在皺起的眉心:“傅沛令是這樣, 如今你也是這樣, 那個薄熒到底是有什麽魔力, 能讓你們一個個像見了屎的蒼蠅一樣着迷?”
餘善齊偷瞥了秦焱一眼,心想他大概忘了自己也曾是這蒼蠅之一。
見程遐還是沒理他, 秦焱的表情更加惡劣, 他上前一步,直接在會議室前攔下程遐。
秦焱露着和他充滿南洋風情的襯衫毫不匹配的嚴肅表情, 壓低聲音說:“你到底知不知道爸只剩下半年多的時間了?!”
程遐神色漠然地看着擋在他面前的秦焱。
“這三個月裏,你沒有在爸面前出現一次,你明知他只剩半年多的時間了,卻還在什麽狗屁古城和那個女人濃情蜜語……你他媽還算是個人嗎?!”
“那麽你想怎麽樣?放棄逸博集團的繼承權, 和我握手言和, 一起到秦董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嗎?”
程遐面色平靜,嘴角卻溢出一絲嘲諷的冷笑。
秦焱怒火中燒:“都到這時候了,我們之間的恩怨就不能放到爸爸……走了以後再說嗎?”
程遐冷冷說:“不能。”
秦焱額頭青筋暴突, 上前一把揪起程遐的襯衫衣領:“你就這麽等不及嗎?!”
程遐平靜地迎着秦焱的視線,一臉無動于衷的冷漠,片刻後,說:
“……是的,我等不及。”
秦焱聞言暴怒,就在程遐以為秦焱舉起的拳頭下一秒就會揮來的時候,那只手卻慢慢放下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你拿着我最想要的東西卻不知道珍惜。這三個月裏,爸做了五次化療,雖然他什麽都不說,但是我每次推門而入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他的失望。”
秦焱目不轉睛地看着程遐,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動搖。
而後者只是皺了皺眉:“……那又怎樣?”
秦焱恨恨地瞪着程遐,咬牙切齒地說:“……程遐,只有禽獸才會像你這麽鐵石心腸。”
程遐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蓋住了那雙深邃眼眸的流光,他頓了頓,漠聲說:“這不正是秦董希望的嗎。”
秦焱一愣,手中的力道下意識松了下去,程遐面色平靜而冷漠地拍掉他的手,說:“在秦家,做人是沒有出路的……你雖然姓秦,可是好像一點也不明白這個道理。”
秦焱怒而變色,還想再說,而程遐已經接過餘善齊手中遞來的資料,直接推開大會議室的門走了進去。
秦焱眉心下壓,板着臉立即追進寬闊的大會議室,他剛剛跨進門,就看見坐在上首的秦昭遠眉心微皺,對程遐冷聲說:“……像什麽樣,把你的衣領理好。”
秦焱腳步一滞,卻沒讓任何情緒洩露到臉上來,下一刻,他笑嘻嘻地搶在程遐前面在秦昭遠右手面坐下,吊兒郎當地說:“大哥,見你一次不容易啊,三請四請都不來,我還以為你就要這麽把逸博城的項目讓給我呢——沒想到姜還是老的辣,爸一出手馬上就把你請來了。”
“廢話少說,直入正題吧。”程遐臉上露出一抹嘲諷,将文件袋中一式三份的資料幹脆利落地分發出去:“這是經過三次協商修改後,西班牙政府傳來的關于逸博城開發方面的條件。”
秦昭遠臉上波瀾不驚,仿佛早已知曉,而秦焱直接從背靠椅背的懶散姿态改為了上身大幅前傾,又驚又怒地瞪着程遐:“你什麽時候說服他們同意開發的?!”
“你真以為這三個月裏,我什麽都沒做嗎?”程遐的嘴角閃過一絲冷笑:“反倒是你,顧此失彼,為了取得逸博城的開發權整日在塞維利亞陪着政府高官飲酒作樂,在自己的本職工作上嚴重失職而不自知。”
秦焱立刻黑了臉,若不是秦昭遠就在面前,他只怕下一秒就要破口大罵:“我怎麽嚴重失職了?!程遐,說話要講究證據,你別想在爸面前潑我髒水!”
秦昭遠面色淡淡,仿佛對眼前兩個兒子的針鋒相對毫不知情。
“逸博影業獨立制作出品的電影《初雪》已經制作完成,進入宣傳階段,你知道嗎?”程遐冷冷問。
“我當然知道了。”秦焱冷笑:“這是逸博影業自去年8月起調動公司所有資源全力打造的年度精品電影,我邀請了國內最好的文藝片導演黃一可和實力派人氣演員鄭瑾藝和唐星加盟,在制作團隊上,負責配樂的是拿過三次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的姜龍,攝影是我親自去韓國請出山的樸仁鉉——只要上映檔期不出意外,《初雪》百分之百能夠碾壓同期上映的《壞男人》,成為當年的電影獎項收割機——雖然對參演《壞男人》的演員有些抱歉,”秦焱特意斜了程遐一眼:“但是沒辦法,這不僅是兩部電影的戰鬥,還是逸博影業和觀蛟娛樂的戰鬥,傅沛令手中握了太多市場份額,是時候讓他一點一點吐回來了。”
“是嗎?”程遐無動于衷:“那麽你口中的這部傾全公司之力打造的精品之作,在正是風頭浪尖的前宣期檔口上鬧出了主演吸毒的醜聞你怎麽一無所知?”
“你說什麽?”秦焱一愣,驚疑不定地看着程遐:“這不可能——這麽大的事——”
“你卻沒有收到一點消息——”程遐截下了他的後半句話,平靜自若地說:“這不僅代表着你的失職,還意味着逸博影業正在脫離你的控制。”
沒有給秦焱找回自己思路的機會,程遐神色冷漠自持給出連擊:
“黃一可狐假虎威,拿着你的特許在拍攝上揮金如土,作為一部現代愛情文藝片,《初雪》的制作成本目前已經高達1億,這一點,你又知情嗎?”程遐冷笑。
這下不僅秦焱臉色發白,連秦昭遠也皺眉開口了:
“程遐說的是真的?”秦昭遠看向秦焱。
秦焱很想反駁,但是他清楚,程遐絕不會說沒有把握的話,他張開口,從幹澀的喉嚨裏說出:“……我馬上去查。”
秦焱拿着電話匆匆出去了,偌大的會議室裏只剩下秦昭遠和程遐兩人。
程遐擡起眼,自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