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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像是每年深冬都有那樣的某一天,少年惺忪睡眼裏還帶着尚未消散的幹澀,在指尖掀開一角窗簾後,他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禿樹枯枝上裹着緊密松軟的白雪。

這種毫無防備的驚喜總是能令他精神大振。

而現在這場清晨的初雪提前到來,銀粉玉屑洋洋灑灑,落在他雙目裏融化成一湖溫潤。

潮生呼吸裏凝結着無法自勝的忻悅,握着手機的掌心被刺激得不斷冒汗,胸腔裏全部情緒只能通過一聲飽含意外的“哈”釋放出來。

上揚的聲調恰好被準備推門進來送水果的父親聽到,卧室門只敞開一條縫,男人厚重沙啞的聲音帶着不解:“你在跟朋友打電話麽?”

潮生慌亂地把手機倒扣在床上,說話咬字顯然未從欣喜中脫解:“沒有啊,我……玩游戲呢。抽到了很厲害的卡。”

“吃橘子。”父親走進來,把整兜柑橘都放在他桌上,“錢夠花嗎?”

“夠的。”

父親似乎還想跟他說什麽,但一時又找不到能讓兒子提起興趣的話題,只好在原地拘束地站了片刻,最後一邊咂嘴緩解尴尬一邊慢悠悠地出門了。

等他走後,潮生下床把門重新關好,再折回床上思考回複Y的措辭。

雖然對方的邀請十分具有吸引力,但潮生冷靜下來還是不得不說一句實話:“我不會寫那種啦……”

【坐标軸Y】:哪種?

“就是看起來很像黃色小說的那種……對話。”

【坐标軸Y】:你不喜歡,我們就不發那種。

【坐标軸Y】:只當不見面的戀人,可以吧?

或許是那“不見面”三個字又給了潮生一份安全感,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下來。

而後,潮生又陷入了“明知道Y在網絡之外是男人,自己卻還對他産生了依戀”的困惑。不過幸好此刻的滿足感大過一切懷疑,這份動搖也顯得無足輕重。

反正……沒人知道的。

只要現實裏沒人知道他這份難以啓齒的秘密,那還有什麽值得擔心的呢?管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彼此偷偷地開心不就好了嗎?

“你謎藍裏到底有多少個好友啊?”成為所謂的“戀人”之後,潮生總算鼓起勇氣問了這個令他好奇很久的問題。

【坐标軸Y】:剛跟我在一起就迫不及待想掌控我了嗎?

“不是!我只是随便問問!”

【坐标軸Y】:只有你一個。

【坐标軸Y】:真的。

潮生嘴角剛剛揚起,又忽然繃直,“你明明用謎藍很久了……”

【坐标軸Y】:但這樣主動網戀可是第一次。

“那為什麽找我?”

尋舟窩在沙發裏躺着,看到少年這個明顯是等待被誇獎的問題後,無可奈何地在屋子裏獨自笑出聲。

——還能為什麽……要不是對你感興趣我才懶得下載這種垃圾APP。

【坐标軸Y】:覺得你可愛呗。

潮生這輩子第一次被人用“可愛”形容,作為男生他其實更想聽到其他詞彙。不過Y跟他未曾謀面,關于彼此的大部分印象都靠腦補,潮生也就不介意對方對他有誤解了。

尋舟看了眼時間,問他:“你吃晚飯了嗎?”

“馬上。”

“生日願望記得許。”

“當然啊,我每年都得許三個願望呢。”

“三個?你也太貪心了。”

“那好吧,今年就許一個。”

“……這麽容易就妥協了啊。”

尋舟覺得段潮生對待他本人可真是不公平,怎麽寧可乖乖聽一個網友的話,也不願意跟他打電話多說幾句呢?還有,已經十九歲的人了,連最基本的安全防範意識都沒有,網戀這種事敢一口答應,就不怕被他騙財騙色啊?

為了讓段潮生多點時間冷靜思考,給他一個後悔的機會,尋舟選擇撒謊:“我接下來要出差幾天,那邊信號不好,可能不怎麽上線。”

【坐标軸XZ】:嗯,等你回來。

啧,俨然一副戀人的語氣了……明明昵稱裏還帶着他名字的縮寫呢。

以“坐标軸Y”的身份面對段潮生時,尋舟又不能表現出自己現實裏的任何不滿,他發送了一個溫柔的笑臉符號,說:“我盡量找機會聯網。”

【坐标軸XZ】:沒事,工作要緊。

如此善解人意,跟平日那副對他漠不關心的樣子判若兩人。

“嗯,我先睡了,明天一大早飛機,得早起。”

尋舟打下最後一行字,不出兩秒就得到了段潮生回複的“晚安”,後面還跟了個重重的感嘆號,倍顯熱情。

“怎麽這麽傻啊……”尋舟喃喃自語着,聲音裏盡是掩蓋不住的憐愛意味。

到底是多不喜歡自己生活的環境,才會把感情托付在一個不曾見面、随時都可能消失的人身上?尋舟看他對自己這麽順從,都快不忍心假裝斷網了。

——沒事的,再等一等。

尋舟最後深深地看了一遍段潮生發來的那些文字。

——等我進入你的生活裏。

晚飯時,母親切下一大塊生日蛋糕盛進紙碟裏,遞給潮生時正好有塊厚重的奶油落下來,沾到兩人的指尖。

潮生讨厭甜膩的東西,立刻抽了張紙巾把手擦幹淨。

母親坐下來語重心長地說:“十九歲了噢,以後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任性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了。”

潮生把紙巾團成軟綿綿的球,往碗邊一丢,“我哪有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現在不是好好在上班嗎?”

“我這不是提醒你一句嘛。”母親說着,不停地往潮生碗裏夾肉,“媽媽是過來人,懂你這個年紀的想法。你不安分嘛,我知道的,讓你現在工作你也肯定心裏想着什麽時候辭職,對吧?”

“你別亂猜我行不行?”

“我哪有亂猜你呀,你什麽樣子我還不知道嗎?你以為你年輕你就了不起了?”母親笑,“年輕人嘛,都覺得自己像飛鳥像蝴蝶,所以才淨愛整些幺蛾子事。你可得快點成熟起來,別再跟他們一樣。”

“‘他們’是誰?”

“不是誰,我不就那麽一說嘛。”母親給他倒了杯酸梅汁,“你現在不是在圖書館嗎,多看看書,反正都免費。你那個弓箭什麽的也該放放了,不要整天把時間浪費在那種沒用的事上,也沒人給你錢。”

潮生想反駁,想理論,但看到母親那副平靜的神色後又退卻了,只得低頭回了一句:“哦。”

每頓在家的飯都伴随着母親的喋喋不休,潮生早就習慣了,也懶得跟她處處較真,免得她等自己走了又把火撒給父親。

“一會兒吃完飯早點睡,不許偷偷玩手機。”

“好。”

即使他已經十九歲,母親還是一邊要求他“快點成熟”一邊把他當作徹底的孩子,不停地催促又不停地管教,在點點滴滴裏耗盡潮生的耐心。

因為母親的影響,他現在面對長輩,不是懷着尊敬去交流,而是有氣無力地遷就。

就這樣在家待了兩天後,潮生總算得以解脫,坐上回學校的大巴車。

晚上,車停靠在學校後門。潮生回公寓前能路過圖書館,他記得尋舟給自己放了份禮物在儲物箱裏,現在去拿。儲物箱是要用條形碼刷開的,不過潮生有所有箱子的鑰匙,取貨非常簡單。

C19……號碼還正好是自己的年紀,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尋舟有意為之。

櫃子裏躺着一個深藍色的長方形盒子,潮生看見前方有垃圾桶,就順手撕開了包裝紙。

露出來的是硬塑料盒,潮生把所有包裝都拆下,看清了這是一盤電影光碟。

“It's a Wonderful Life”?

以他的英文水平還是能看懂的電影名字的。

這都什麽年代了,哪有人送這個東西的。他家裏的DVD機早就蒙塵,在學校也沒電腦播放光碟。

不過這好歹是別人的一份心意,潮生就算沒感覺驚喜,也多少有一點滿足。

回公寓後,潮生把那盒光碟往桌子上一放,就脫下厚重的衣服進浴室洗澡。

這個時間點的水溫剛剛好,狹小空間裏立刻氤氲着熱騰騰的霧氣。

淋浴的開關離自己有段距離,需要伸胳膊才能碰到。所以當潮生仰着脖子享受溫水時,突然變細小的水流讓他迅速反應過來——

停電了。

“我靠。”睜開眼果然漆黑一片,潮生情不自禁發出聲。

已經是月底了,他那天回家之前忘記去繳費,還以為能堅持到這個月結束呢。

潮生心裏湧出巨大的煩躁,他脖子上還有未沖幹淨的泡沫,現在只能擰開洗手池的涼水清理幹淨,冷得他指尖發抖。

他裹着毛巾出來,而卧室裏也暖和不到哪去。

潮生想現在出去交電費,但頭發早就濕透,出去吹風絕對要頭疼,他可不想受那種折磨。

早知道就下載學校的自助繳費軟件了,那玩意得去繳費廳掃碼下載,網站上沒有。潮生嘆了口氣,從衣櫃裏拿出兩條新的毛巾,把自己身上的水吸幹。

他給圖書館的同事打電話,對方應該手機靜音了,一直沒回應。而林邀周末的時候從來不在學校,幫不上忙。

潮生攥緊雙手,靠着自身僅有的一點溫度取暖。

只能給對面那位打電話了。

潮生翻開聊天記錄,找到那條尚未保存的陌生號碼,自尊心在躊躇片刻後終于敗給了寒意,下定決心撥出那串電話。

“喂?”

沒想到尋舟這麽快就接起來了。

“那個,尋……”潮生咬了下嘴唇,艱難地說出那個稱呼,“尋老師?”

“嗯,是我。”尋舟那邊聲音很是輕松愉快。

“你在公寓嗎?”

“我在外面喝酒呢。”尋舟說,“怎麽了?”

“你手機裏有沒有那個,學校繳電費的軟件?”

“沒聽說過那個東西。”

潮生有些失望:“噢……這樣啊……”

“停電了?”尋舟猜到了他給自己打電話的理由。

“嗯。”潮生準備挂掉電話,“我再問問別人吧,拜拜。”

“你等一會兒,我馬上回去。”

“啊?”潮生肩上的毛巾正好滑落,他急促地接住,“你是正好回來?”

那邊的尋舟沒有立刻回答,潮生聽見了他輕微的呼吸聲,以及之後輕描淡寫的一句“不是”。

等尋舟再開口時,語氣裏就有了濃重的笑意:“我是為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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