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酒館裏燈光暖黃,抱吉他的歌手唱着民謠,壓過了大部分客人講話的聲音。
其中有人拔高音量:“尋老師怎麽又要提前走了,你這是去幫誰啊?”
尋舟拎起長外套,露出歉疚的笑容,“真有點事,下次請你們喝個痛快。”
“行了別留他了,尋老師酒量不行,我們都知道的。”幾個好友咧嘴揶揄他,開始起哄,“他肯定又怕喝醉丢人,就想趕緊跑呢。”
尋舟只是笑,也不反駁,穿好衣服潇灑地跟他們道別,打了輛車回學校。
教師公寓樓道安靜,尋舟沒進自己屋子,先去敲了段潮生的門。
他清晰地聽見裏面有人趿拉着拖鞋,步子散漫地走過來。門一開,率先鑽出來了個米黃色的腦袋——毛巾包着頭頂,布料邊緣下露出的那雙眼睛也濕漉漉的,在看到自己後忽然閃出一點警戒。
尋舟低頭說:“我去幫你交了電費,不過周末有延遲,你還得再等等。”
“謝謝。”潮生這次是發自內心地感激他,目光也跟着柔和下來,“你要現金還是轉賬?”
“現金吧。”
潮生遲疑了一下,想起現金好像都花完了,又倉促改口:“我只能轉賬……”
“那也行。”尋舟不介意。
潮生把門敞得更開,站直了身體,掏出手機。尋舟這才看清他身上穿着一件連體奶牛睡衣,連拖鞋都是配套的黑白花紋。
好小孩子的品味……尋舟假裝沒看見,把眼神挪到無關緊要的地板上,忍住了笑。
“你剛才是在洗澡的時候斷電了?”尋舟注意到他總是不停地擡手摸毛巾,吸幹頭發上的水珠。
“嗯,洗到一半突然黑了,倒黴。”潮生煩悶地嘆氣,“我掃你,你交了多少?”
“一百,夠這學期結束吧?”
“夠了。”潮生輸入金額,再次鄭重地跟尋舟道了聲謝。
尋舟望了一眼潮生背後漆黑的屋子,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來電,要不你先來我這裏洗?”
潮生沒有考慮就下意識拒絕了:“沒事,不用。”
“你現在說話都帶着鼻音,再凍下去肯定感冒。”尋舟聲音裏含着适可而止的關切,從不會因為過分體貼而失了分寸,“好歹先把頭發吹幹吧,冬天要是頭疼,想好起來可費勁了。”
潮生并不是怕給別人添麻煩,主要是他不想在短時間內欠尋舟兩次人情,尤其是剛才在電話裏,對方居然說什麽“來幫你”就真直接回來幫他繳費,這實在給潮生增加心理負擔。
尋舟見他還站在原地躊躇,便粲然一笑,“對了,我還得謝謝你打電話幫我解圍呢。”
“啊?”
尋舟說:“我不太喜歡喝酒,要不是你幫我找了個借口出來,我恐怕又要陪他們喝通宵到明天上班遲到。”
“是嗎……”這樣一說,潮生心裏稍微輕松了點,開始對尋舟之前的提議産生想法,“你浴室需要插澡卡嗎?”
“我之前換過熱水器,學校的我不用了,所以就算半夜洗也不會斷水。”尋舟解釋,轉身拿鑰匙開了門,“進來吧,我臨走前沒關空調,裏面暖和。”
“謝謝。”潮生把腦袋上的毛巾扯下來,挂在小臂。
一進到尋舟的公寓,潮生立即就被裏面的暖風包圍住,原本晾得冰冷的身體總算有所回溫,精神也跟着放松許多。
尋舟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給自己倒了杯水喝,跟站在浴室門口的潮生說:“黑色瓶子是洗發水,紅色的是沐浴露。”
“哦,好。”潮生記住了,進去緊緊關上了門。
在別人家洗澡總是沒有安全感,潮生脫完睡衣都要猶豫半天挂在哪裏好。擰開淋浴後更是争分奪秒,怕耗時間太久耽誤尋舟休息。
架子上擺的瓶瓶罐罐全是英文,潮生找到了尋舟說的洗發水,按了一泵,塗抹在頭發上時很快就有濃烈的水果香味逸散開來。沐浴露也是如此,不知道裏面添加了多少香料,潮生都不敢大幅度喘氣。
他正洗着,頭頂上方的天花板忽然嗡嗡作響,擡頭看到了嶄新的浴霸。
應該是尋舟在外面按了開關吧……潮生覺得浴室裏的溫度更舒服了些,也由此滋生出了不少受寵若驚的情緒。
其實尋舟舉手投足間都很像是随和體貼的類型,只不過潮生在關系一般熟的人面前放不開,所以越是被照顧就越是容易拘謹。
他匆匆沖幹淨身上的泡沫,用自己帶來的毛巾擦幹,穿好睡衣拖鞋出了浴室。
“吹風機在這裏。”尋舟頭也不擡地說。
他在客廳裏坐着,腿上擺了臺筆記本電腦,看樣子是在忙工作。潮生沒多說話打擾他,徑自走過去拿起吹風機,看到已經通了電源,就直接按開使用。
噪音充斥着整間屋子,潮生手指不停地揉額前的頭發,發絲偶爾觸碰到睫毛,令他條件反射地眯起眼睛。
這時候,他才悄悄地把臉轉向尋舟的位置,打量着那個男人專心致志的模樣。沒戴眼鏡,眉頭輕微地皺起,即使這樣低下頭的角度,側臉線條也依然優雅分明。
潮生總能感覺到尋舟身上的那份距離感,不是說尋舟待人疏離,而是指兩個人氣質上存在巨大差別。潮生知道自己窺見的天空只不過是一圈井口那麽大,所以遇到那些在社會裏游刃有餘的成年人時,他只想敬而遠之。
心安理得地待在潮濕舒服的井底也沒什麽不好,可偏偏擡頭就能看見一只兩只三只鳥飛過去,怎麽能讓他忍住不去幻想別人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潮生望着尋舟出神,手上的動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下來。直到尋舟已經擡頭跟他對視了幾秒,潮生才驀地環顧四周,掩飾自己的尴尬。
尋舟的目光不會帶有攻擊性,但他卻總能毫不畏懼地直視別人,在這一點上潮生就敗給他了。
“好了。”潮生關掉吹風機時順便摸了下自己的臉頰,很燙,被吹的。
他彎腰把吹風機放回原處,快直起腰時,感覺自己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轉頭一看,發現尋舟手裏正攥着他奶牛睡衣後面的尾巴。
潮生差點連頭發都炸起來了,立刻把尾巴從尋舟手裏抽出,還忍不住瞪了對方一眼,“幹嘛?”
尋舟平靜回答:“你後面還沒吹幹呢。”
“哦。”潮生把尾巴繞到身後,又去拿起吹風機。
在耳朵裏充斥着噪音時,潮生好像聽見尋舟說了句什麽,接着餘光看見男人把電腦從腿上放下去,站起身走了過來。
手裏的吹風機忽然被對方拿走,潮生感覺到自己後腦勺的頭發被一只手撫弄着,動作相當輕柔,連吹風的角度都調整到最恰當的位置。
潮生聞到了一陣清新的漿果香氣,他已經用了跟尋舟一樣的洗發水沐浴露,所以一時也分不清到底是誰身上的味道。無論這樣暧昧的氣息,還是身後人親昵的舉動,都令潮生喉嚨裏的那句“我自己來吧”如同被感染一般,就這麽鬼使神差地壓了回去。
“好了。”尋舟關掉吹風機,若無其事地坐回原處。
潮生臉上還殘留着熱風吹拂過的炙熱,他本想用掌心降一下溫,結果發現手掌也在發熱。
“應該來電了吧,我先回去了。”潮生拾起自己的毛巾,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
尋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禮物拿了嗎?”
“拿了。”潮生擰開門,臨走前終于再次看了尋舟一眼,“謝謝。你生日是什麽時候?”
“我生日早就過了,在夏天呢。”尋舟說到這個話題,好像來了興致,“你要是想還我份禮物的話,可以等聖誕節啊。”
潮生想了想,“也是,那下個月我再給你看看吧。”
等他離開,尋舟才把電腦放在一邊,拿起手機登陸謎藍,主動給段潮生發了一條消息:“我找到有信號的地方了。”
潮生回複很快:“我正好剛洗完澡。”
“你還在父母家?”
“已經回學校的公寓了。靠,一回來洗澡正好停電,現在才好。”
“停電了還能洗嗎?”
“不能了,所以去鄰居家借了浴室。”
鄰居啊……尋舟指腹蹭過那兩個字。
這次倒是沒說他是渣男了。
不過尋舟不會輕易放過段潮生,一個問題很快抛了過去:“鄰居?該不會是你提過那個很讨厭的男的吧。”
“是他……”潮生看到Y的問題後,還真有種被戀人質問的心虛。
【坐标軸XZ】:其實他也沒那麽讨厭,今天還幫我交電費了。
尋舟接着就在心裏默默念叨了一句:“我還幫你吹頭發了呢。”
【坐标軸Y】:別那麽輕易對別人有好感,也許只是裝的。
雖然知道“不該對陌生人随便下判斷”的道理,但潮生并不覺得Y武斷,反而把他的話當成對自己的關懷,因此感到心滿意足。
潮生一邊打字,一邊往沙發上躺,視線不經意瞥到了桌上,正好看到那盒電影光盤。
猶豫了一下,潮生把對話框裏那行“沒有好感啦”删掉,重新輸入了一句“你覺得,聖誕節該送長輩什麽東西比較好呢”。
新消息發過來後,尋舟的眼睛立刻被那兩個字深深吸引了:“……”
聖誕節?
長、輩?
誰?誰是長輩?
年僅二十六歲的尋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詫異。
——還不如叫他渣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