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尋舟對段潮生的“用詞不當”耿耿于懷,于是接下來很長時間故意不登陸謎藍,讓段潮生以為他又因信號差斷網了。也希望能借此讓少年意識到——網戀一旦沒有網,戀情就形同虛設,還是趁早把心思收一收更好。
周一早上有課,尋舟通常都是講半節,剩下時間讓學生們做課堂練習。班上有幾個人經常竊竊私語,尋舟每次就喊他們起來回答問題。
“怎麽今天全都答錯了,林邀?”尋舟放下手裏的書,擡頭觀察男生臉色,“心不在焉的,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不等林邀開口,旁人先感嘆起來:“哇,這您都看出來了?”
尋舟挑了下眉毛,表示自己只是猜的。
“尋老師這麽會察言觀色,肯定是有經驗吧……”
不知是誰在底下調侃一句,其他人就接二連三地起哄。尋舟笑了笑,順便給林邀打了個手勢讓他坐下。
“你們總對這種事興奮。”尋舟無奈道,“我可沒什麽能分享給你們的經驗。”
“尋老師不是才研究生畢業嗎,跟我們差不多。”
尋舟搖頭,佯裝沮喪地嘆氣一聲:“算了吧,我都差不多是你們長輩了。”
他這樣消沉的口吻一下子令學生們情緒高漲起來,争先恐後地反駁他。
“哪有?!尋老師比我親哥年紀都小呢!”
“我第一次見你進教室還以為是別的班的學生,我心想‘我操,這男的好帥啊’。”
“什麽?我第一次見尋老師進教室還以為是初中生好嗎?”
“靠,明明走進來的是嬰兒……”
最後連原本悶悶不樂的林邀都出聲了,恢複平時的精神:“根本是折翼的天使還沒來得及投胎就進來給我們上課了!”
“行了你們。”尋舟失笑,手指關節輕輕敲了兩下桌子,讓衆人安靜,“你們班期末起始分六十。”
“哇——”學生們立即歡呼起來,紛紛對尋舟告白,極盡溢美之詞。
這堂課尋舟上得怡情悅性,甚至都沒給他們布置課後作文。大家今天也才意識到:原來尋老師這麽喜歡被人奉承,簡直比他們想象中單純好哄多了。
當然,對于尋舟的贊美,他們也都是發自內心承認的,畢竟在學校裏真找不出哪個老師比尋舟更溫柔好說話,連期末成績都敢答應學生不挂科。
尋舟下午沒有課,在辦公室待着也無聊,就早早下班去了弓道館。
段潮生也在,正抱着弓,跟一個年紀稍小的男孩說話。男孩姿勢一出現錯誤,段潮生就馬上指出,俨然一副認真的教官模樣。
尋舟沒有直接走過去,先是在門口假裝咳嗽一聲。
聽到不遠處的動靜後,潮生往這看了眼,接着臉上就恢複了少年才會有的青澀與局促。
尋舟不懂段潮生怎麽一見他就緊張,自己看起來有那麽像壞人嗎?
等他走近了,潮生就從囊中取了支箭,搭在弓上,一副專心致志不許別人打擾的樣子。
其他學員去別處休息了,尋舟站在潮生旁邊,随口問:“你工作日不去圖書館嗎?”
“可以不去。”潮生沒看他,“我工作時間挺自由的,反正……在那裏也沒事可做。”
更準确地說,是不太被需要。A大圖書館本身就清靜,也就最近要考研複習的人多了,才需要點人手整理書籍。但其他同事幹活兒比他更利索,上級也說了,他來不來都可以。
誰都知道潮生是被随便安排進去的,每個月定時領份工資,所以沒人會指望他做出什麽貢獻,別添亂就夠了。
“你準備一直在學校圖書館做下去嗎?”尋舟問他。
當然是不準備的。潮生心裏的答案一直很堅定。
可是他要真這麽跟別人說了,肯定接下來要被追問“那你打算以後幹什麽呢”“那你怎麽不幹脆辭職呢”,這種關于他人生計劃的探讨是他最不想展開的話題。
其實也不是對未來一無所期,只不過……他對所有事物的喜歡通常都是點到為止,一旦要深入學習下去就對自己的能力充滿懷疑。而弓道這個唯一讓他持久熱情的東西,根本無法成為他以後賴以生存的資本。
潮生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自在:“就先在圖書館幹着呗。”
話尾漫不經心地上揚,仿佛充滿了一種對生活游刃有餘的潇灑。
“不覺得無聊嗎?”尋舟又問。
“還行啊,有空可以看書。”潮生每次說出違心的話,聲音總是沒有底氣地飄。
其實一直都在玩手機。
“看什麽書?”
“不記得了,随便看。”潮生覺得他話多,就舉起弓,全神貫注地望着遠方。
似乎感覺到了潮生的抗拒,或者是看到他現在的動作暗示不想交談,尋舟便如他所願,閉口不言。
空氣安靜了片刻,兩人只聽得見空調內部在積極運轉。
潮生慢慢引弦,緊捏箭尾的指尖在鹿皮手套內僵直發抖。等恰當的時機到了,他才松開手。
箭射中靶子的聲音總是比離弦時沉悶,潮生定睛一看,果然歪了。于是嘴中不由得發出“嘶”的一聲,十分懊惱。
等他所有射法動作結束,尋舟又找到了說話的機會:“你一直射箭,是家裏人支持的嗎?”
談到這件事,潮生才不那麽防備,如實回答:“以前上學時他們不反對,就當課餘愛好了,反正我成績不好,他們懶得逼着我學習。”
停頓了一下,潮生繼續說:“現在有了工作,他們就希望我多找點正經事做,比如還可以去兼職什麽的。”
“想讓你分擔家裏的開銷嗎?”
“那倒不是。只是想讓我趕緊……”潮生在腦海裏尋找一個恰當的措辭,“趕緊長大吧。”
“你還這麽年輕,急什麽?”
潮生眼神漫無目的地在空中搖擺,最終凝固在遠方的樹杈上。樹枝頂端站着一只橘色腹部的鳥,偶爾振動幾下翅膀,遲遲沒有起飛的征兆。
沉思過後,潮生才說:“也沒有急,但還是盡快穩定下來更好吧。”
“是嗎?”
“是啊。”
潮生回憶起母親那天對他的告誡,腦海裏緊跟着浮現出生日蛋糕上的厚重奶油,黏黏糊糊地堆積在一起,讓他一下子有點反胃。
短暫的不适消散後,潮生喃喃開口,重複起那天母親的話:“我媽說,年輕人都覺得自己是蝴蝶,實際只是幺蛾子。”
他說話時很平靜,沒有帶任何情緒。至于為什麽要忽然對尋舟說這種話,僅僅是希望對方能順着母親的意思表示肯定。
作為一個缺乏社會經驗的青年,潮生需要多聽成年人的道理,最好跟他渲染一番大人的世界“有多麽辛苦艱難”“沒有幻想只能埋頭苦幹”之類的,好讓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現狀,并從中獲取點寬慰。
“噢……”尋舟聽完他說的話,唇角弧度加深了些,理所應當地反問:“幺蛾子不是也挺好的嗎?”
沒有得到意料中的附和,潮生對他投以一個不解又不屑的眼神,“哪裏好了,別人都是什麽‘破繭成蝶’,到你這就是‘飛蛾撲火’。”
尋舟點點頭,但是話語還是繼續違背潮生的意思:“至少會飛,挺好的啊。”
“……”
算了。潮生欲言又止。
自己幹嘛期待尋舟這種夢想環游世界的大人說出消極的話呢?人家可能從性格上就天生樂觀,這種人跟他是無法互相理解的——擁有曠闊天空的飛鳥是無法理解對着燈火亂撞的飛蛾的。
不,自己恐怕連飛蛾都不如,他沒有值得奮不顧身去撞的燈火。
潮生再一次感覺到了尋舟身上的距離感,像層密密實實的蛛網一樣無法逾越。
尋舟拿起自己的弓,從囊中取出一支箭,一邊調整位置一邊跟潮生說:“如果按照你媽媽那樣的說法,那麽‘長大’就是從破繭成蝶的幻想裏走出來,承認自己只是個飛蛾。”
“嗯,她就是那個意思。”
尋舟拉緊弓弦,在瞄準之後就不再有一絲猶豫,直接松開手讓箭飛速沖出——
“既然如此,你不長大也可以。”
一貫幹淨的聲音落在潮生耳中,不疾不徐,莫名地令他心頭乍然發顫。
尋舟輕描淡寫地說完,就收回手臂,掌中的弓自然平行在地面之上。他轉頭看着段潮生,發現對方又不知為了什麽愣神,兩瓣櫻紅的唇之間微微開啓了一條縫隙。
明明是想聽尋舟說些贊成母親的話,可是潮生卻在聽到他說“你不長大也可以”後,獲得了更大的安心。
“我這是射中靶心了吧?”尋舟拾起眼鏡,架在英挺的鼻梁上,“還真是。欸,我覺得我現在已經掌握瞄準的精髓了。”
潮生回過神兒,下意識否定他:“得了吧。”
“那我再試一次。”尋舟來了興致。
“随便你。”
“對了,你有空要不要跟我來上課?”尋舟射箭的時候,總是不合規矩地說話,“反正你在圖書館閑着也是閑着,總會無聊的。”
上課?潮生又會想起被尋舟罰站的經歷。原來這個人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那次了。
“英語嗎?算了。”潮生拒絕了這個邀請,他高考英語分數好像才剛及格。
“我的課應該不枯燥,真的。”
“你對自己也太有信心了……”
“當然,你要是不信自己過來聽。”尋舟瞄準到一半,又轉頭跟潮生說話,“課上很熱鬧,你還能認識新朋友。”
認識新朋友嗎……雖然不擅長主動交好,但潮生還是願意結識合得來的人。
“那你先說好,不許叫我回答問題。”
“可以啊。”
潮生還是有點不相信他的承諾:“真的?”
尋舟表情非常誠懇:“不騙你,我上課不喜歡為難人的。”
——果然是個騙子。
被他為難過的潮生心裏冷哼一聲。
尋舟把視線移回靶子上,意味深長地說:“除非是看着讓我很喜歡的學生,我才會一直叫他。”
潮生的思緒被他這句話打亂,怔了怔,随後擡起頭。
尋舟松開箭尾,兩秒後,他們都聽見了箭矢擊中靶子的聲音。
“哦,又是靶心。”尋舟滿意地笑起來,“我今天的成績應該超過你了吧。”
潮生白了他一眼,“才兩箭而已,你得意什麽。”
尋舟拿出新的箭,“好吧,那再試一次。”
這次的姿勢動作總算符合規矩了,擡起手臂的時候也刻意變慢,好像在表明着決心。
潮生站在一旁,目光集中在尋舟持箭的手指,接着就慢慢移到了男人突出的喉結,再順着下颚線條不斷地往上,注意到了他無比認真而自信的雙眼。睫毛根根分明,幾乎快要蹭到了眼鏡片上。
現在的側臉,和昨天對着電腦工作的側臉好像氣質不一樣,今天的要更溫和一點……潮生腦袋輕輕歪着,無意識地得出這個結論。
“段潮生。”尋舟仍然保持着瞄準的持弓動作,冷不丁開口,将潮生的思緒拉回來。
尋舟揚起嘴角,眼睛裏也帶着笑,“你這樣一直盯着我,會讓我分心的。”
聽到他的話,潮生身體僵了一下,便立即轉頭不再看他。
被這樣突然點名,潮生緊張得快了心跳的節奏,耳廓很快就跟着發紅。
第三支箭中了靶,潮生望過去,這才松了口氣:“嘁,離靶心這麽遠,原形畢露了吧。”
尋舟不以為意:“我本來也沒想射中靶心。”
說着,他伸出右臂,掌心摟住了潮生的肩膀,加重力氣把纖瘦的少年推到自己胸口前方。潮生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尋舟按到了他剛才射箭的位置上。
一擡頭,視線裏剛好能看到正面角度的靶子。
尋舟的聲音伴随着一絲溫熱,拂在潮生的後頸上:“我瞄準的,是你剛才射的那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