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即使已經與尋舟道別很久，潮生肩膀上也時常會有份重量的錯覺。對方當時的力氣也不大，或許是自己的身體鮮少與別人接觸的原因，才會尤為敏感。
潮生習慣性地登陸謎藍看看列表唯一的好友，又是灰色頭像，期望不出意外地再次落空。
談不上難過，只是一個人閑下來時沒有誰能陪他打發時間，不免感到寂寞。
“打游戲嗎，段段？”林邀給他發來了消息。
“好。”
兩人打開了語音，随便聊幾句後，潮生聽出林邀語氣明顯比平時消沉疲憊，于是試探問他：“心情不好？”
林邀悶悶不樂答：“沒事，就吵架了。”
原來是戀愛問題。潮生自認為幫不上忙，所以只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安慰林邀，然後在游戲裏更努力地拿下幾個人頭，免得他們輸掉導致林邀情緒更不好。
一局打完後的等待匹配時間，潮生說：“你多想想最近開心的事。”
“開心的事麽……噢，今天英語老師說我們班期末都不挂科！”林邀聲音總算提起了力氣，“我剛開學的時候逃了好幾次英語，還以為期末挂定了呢，沒想到這老師這麽寬宏大量。”
潮生的耳朵自動捕捉到了重點，随口問道：“是那個叫尋舟的嗎？”
“嗯。”林邀哈欠打到一半忽然憋住了，“嗯？你還記得他啊。”
“也不是說記得……”潮生握着手機太久，掌心冒了一層汗，“我好像忘跟你提了，你班的英語老師，現在經常來我這裏的弓道館。”
“這麽巧啊。”林邀漫不經心地感嘆，“我記得你之前說他就住你對面？”
不等潮生回答，林邀又輕笑幾聲，煞有介事地說：“欸，他該不會是沖你去的吧。”
聽到林邀嘴裏突然冒出這個沒有緣由與邏輯的猜想，潮生第一反應不是順口否定，而是猝不及防地沉默了。
接着他眉心有一瞬間恍惚，記憶追溯到不久前。自己後頸上那份屬于尋舟的沉穩呼吸，此刻仍然在若即若離地發癢。
林邀遲遲沒聽見潮生說話，似乎察覺到自己剛才說錯話了，“怎麽了段段？”
潮生發現游戲已經匹配上，連忙答：“沒事啊，我在調整耳機。”
他們打了一晚上游戲，潮生過程中偶爾心不在焉，為了防止被林邀胡亂揣測心思，他每次失誤就以網絡延遲蒙混過關。等時間很晚了，兩人才帶着滿滿的困意下線。
熱鬧過後，潮生摘下耳機，又要面對獨自一人的冷清。
不知道Y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出差……潮生縮在被子裏，雙腿蜷起來凝聚熱量。
——他該不會是沖你去的吧。
林邀的話又在腦海中盤旋，像是不小心幫他碰開了一盞殘舊的燈，光影忽閃，擾人心神。
——怎麽可能。
林邀只是随便說說而已，平常他不就喜歡滿嘴跑火車嗎？潮生不停地在心裏加重這個顯而易見的答案，還下意識張開口，用微弱地聲音講給自己聽：“他就是在胡說八道。”
自己跟尋舟從遇見到稍微熟悉，僅僅是因為幾次巧合重疊在了一起罷了。
潮生覺得有點疲憊，裹緊身上的被子，翻身換個姿勢躺好。
而且尋舟對待他也很正常，不像是有多餘的心思。
對，很正常啊。
……很正常吧。
潮生又不自覺地陷入回憶，尋舟的側臉輪廓在他腦海中逐漸變得模糊，而嘴角翹起的弧度卻越來越清晰。
然後一支箭迅速離弦，最終落在了……自己的那支旁邊。
潮生心頭緊繃起來，他終于意識到此刻的自己好像是在——
自作多情。
“都怪林邀。”潮生在黑暗之中皺起眉，把自己胡思亂想的過錯歸結在好友身上。
幸好林邀那句玩笑話沒有給潮生的心思造成太大波瀾，只經過了一夜，潮生就忘掉了心裏泛起的一圈漣漪，再見到尋舟時也能淡定自若。
“上課要用的。”尋舟遞給他兩本書，“嫌沉的話只帶那本白色的就行。”
“哦。”潮生接過，跟着尋舟到教學樓，走進教室，挑最後一排坐下。
這不是林邀的班級，潮生也不想讓他知道，畢竟自己不是學生還拿着書進來聽課，顯得太認真好學了點，他在林邀面前可不是那種發奮圖強的人設。
尋舟也說到做到，這堂課沒有特意點名難為他，照常講課。只不過到了課堂練習時間，尋舟才走下來多在潮生身邊轉了轉。
潮生拿着筆低頭發呆，注意到尋舟站在旁邊了，他才露出好像在思考的表情。
“我講得還可以吧？”尋舟看他旁邊有空位，幹脆坐了下來。
他問的不是潮生聽沒聽懂，而是讓對方評價自己的講課水平。潮生這下沒有那麽緊張，如實回答：“挺好的。”
尋舟瞥了眼潮生書上的答題情況，“第四題空着了啊，哪個選項讓你猶豫？”
他平時上課也經常一對一輔導學生，所以就算單獨跟潮生講話，班裏的人也不會特意關注這邊。
潮生用筆尖點了點B和C，尋舟很快給他解答：“嗯，這道題是倒裝句，看這兩個選項确實很容易迷惑人。剛剛我講，never和具有否定形式的詞或詞組在句首時用倒裝，不在句首時……”
——奇怪。
潮生聽到一半，發現尋舟講課時的聲音比平時說話要溫柔很多。
“……所以，第四題的答案選什麽？”尋舟耐心地把語法細致地講解完，問潮生。
潮生剛才分神了，現在張開口，只能随便答一個：“C。”
“是A啦。”尋舟擡眼注視着潮生的臉，“你剛才沒聽我說話吧？”
被戳中事實的潮生只得繼續低着頭沉默，用中性筆的尾端緊緊地杵着下巴。
很快，他聽到尋舟無奈失笑，把音量壓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清的程度：“下次要注意聽講，不然我就罰你了。”
潮生立即感覺到背脊流過一陣酥麻。
尋舟的語調一如既往輕松散漫，絲毫沒有威脅的意味，顯然是在逗弄他。
潮生閉口不言，指尖用力掐着筆杆。等尋舟從他旁邊的位置離開了，那陣清新淡雅的香水味還沒消散。
是茉莉花嗎？還是山茶花？潮生總算放松下來肩膀。他的思緒很容易跑偏，稍有什麽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就會持續思考下去。
直到下課鈴聲響起，他的精神才回歸現實。
其他學生走得很快，潮生還在慢吞吞地整理筆。尋舟從講臺走下來，靠近他身邊，“記得我今天留了什麽作業吧？”
潮生驚訝擡頭，“啊？我也要寫作業？”
尋舟笑容和煦：“是啊，我還要給你打成績呢。”
“這就不用了吧！”
“你不想的話，那就算了。”尋舟妥協得很幹脆，“但作業還是要記得完成。”
潮生抱着兩本書，起身對他“哦”了一聲，避免對視，匆匆離開教室。
本來以為尋舟邀請他來消磨時間的，沒想到還真把他當學生一樣輔導起英語了。不過尋舟講課是真的很有耐心，對其他同學也是如此，再簡單易懂的知識，只要對方沒搞清，他就願意重新講解。
也許是因為尋舟今天态度實在太真誠，潮生不好意思無視他的好意，晚上在公寓待着時，就忍不住拿起了英語書背單詞。
背完以後他還順便找了張紙，抄寫列表上的中文，默寫了一遍。
做這些事的時候，連潮生自己都難以置信——當初為了高考他也不過如此。
那現在是為了什麽呢？他的生活又不需要接觸英語。
潮生拿起默寫完的那張紙，粗略地端詳幾眼，有五個拼寫錯誤。
可能是為了……尋舟的那點“期待”。
潮生今天細細想來，或許尋舟邀請他去上課，就是希望讓他別再繼續跟同齡人脫節下去，趁年輕再多學習一些東西。
盡管這個猜想又很像在自作多情，但潮生覺得這種程度的“自作多情”根本無傷大雅，以尋舟的性格，這樣默默關照別人很正常不過吧？
這麽一想，潮生就心安理得地繼續把單詞背下去。
由于明天一早還要去上尋舟的英語課，潮生難得在淩晨之前就躺下休息了。閉上眼睛過了很久，腦海裏還回旋着幾個難念的長單詞，然後他又在黑暗中把它們分解消磨掉。
等精神放松，潮生幾乎快進入夢鄉。
——糟糕。
潮生倏地驚醒，想起來自己今天還沒登陸過謎藍。
他不假思索地起身，伸直手臂拿起床頭櫃上正充電的手機。屏幕光亮起時，一下子晃痛了他幹澀的眼睛，他只好眯着眼劃動頁面。
Y是在線的！
不僅如此，Y在不久前還給他發了條消息聊工作。潮生頓時睡意全無，重新燃起了興致，打字問：“什麽時候出差完啊？”
“這周五吧。”Y幾秒後回複，“周末總算可以回家補覺了。”
潮生的眼睛還是很困倦，“我這幾天也沒睡好。”
“怎麽？”
潮生有幾分猶豫，可面對好不容易才上一次線的Y，他還是想好好把握住機會。
【坐标軸XZ】：想你。
——WTF.
尋舟平時說話辦事永遠斯文可靠，半個髒字都不願說出口。但看到段潮生發來那麽直白的兩個字後，他心裏還是忍不住想罵一聲。
想誰呢傻弟弟！
尋舟鎮定住情緒，思量過後，假裝自己随口一提：“對了，這兩天那個渣男沒再多打擾你吧？”
“沒有。”潮生秒回。
現在看來，把“渣男”這種貶義标簽貼在尋舟身上未免太有偏見性了，潮生心裏有點過不去，于是認真地跟Y解釋：“其實不是渣男啦，他人蠻好的。”
尋舟盯着手機，情不自禁地附和一聲：“就是。”
【坐标軸XZ】：而且脾氣也好，不像是會生氣的類型。
尋舟默默記住了這個評價，準備找機會叛逆一下……比如現在。
他不慌不忙地打字，連标點都精心挑選一番，最後給段潮生發送了一句态度非常嚴肅的問題——
“我好不容易才有點休息時間，就是為了看你跟我誇別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尋老師：我醋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