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網戀男友字裏行間的不悅讓潮生心生歉疚，他連忙改口：“沒有誇呀，就随便一提。”
【坐标軸Y】：随便一提還這麽多好話啊。
“以後不提了。”潮生乖乖向他保證。
尋舟這下更不滿意了——怎麽能不提了呢？想起來他就多提幾句啊，幹嘛對一個見不到面的網友有那麽大求生欲。
不過細想後，尋舟還是不計較了，畢竟人家倆人才是互相認可的“戀人”關系，他這第三者還得抓點緊，找機會插足。
這天他沒課休息去圖書館轉悠，順着樓梯閑逛，在二樓找到了段潮生。男生正踩着梯子，把懷裏一大摞書擺到架子最上排。
潮生準備下梯子時，轉頭看到了尋舟在旁邊擡頭望着自己，吓了一跳。
“你怎麽來了？”潮生小聲問他。
“借書啊。”尋舟擡手扶了下梯子，好讓對方安穩落地。
原來只是借書。
潮生不去看他，拾起地上的紙箱時，心裏不免悄悄自嘲了一句“又想多了”，剛才居然有一瞬間以為尋舟是來找自己的。
尋舟的視線掠過一排排書架，神情好像是在認真挑選感興趣的書籍，實際上他的步子一直不緊不慢地跟随着潮生，兩人走到盡頭時才不約而同地停下。
潮生擡起梯子，将它放置在角落。他拍拍手上的灰塵，低聲問尋舟：“你要借哪方面的，我帶你找。”
尋舟思索幾秒才回答：“馬盧夫阿拉伯三部曲。”
“啊？”潮生一頭霧水，“書名嗎？”
他不記得學校圖書館有這套系列叢書。
尋舟剛才只是随便在記憶裏挑了個名字，潮生問起時他也有點猶豫。不過幸好他很快就想起了具體書名：“《撒馬爾罕》，我先借這本就行。”
潮生好像有點印象：“是小說吧，我記得之前在一樓新書那裏見到過，我去找找。”
尋舟道了聲謝，跟着他一起下樓。
最近兩個月圖書館座無虛席，幾乎都是備戰考研，普通學生心血來潮想看書時發現沒位置，就幹脆離開了，新書上架很長時間也無人問津。
“我看到了。”尋舟伸手，拿下一本硬皮精裝的書，“三本都在呢。”
潮生擡頭望着那個位置，“你全拿走吧，記得一個月內還回來。”
“不用，我一本一本地借，才有看下去的動力。”
“怪習慣。”潮生嘀咕了他一句，去流通臺幫他掃碼登記，“這是講什麽的？”
“中東歷史，政治宗教，還有……”尋舟琢磨着得說一個段潮生熟悉的詞，“一帶一路。”
“哦。”潮生興味索然，把書遞給他了，還不忘再次提醒，“一定要還回來啊。”
尋舟也學着他降低音量：“記住了。反正不是還有你提醒我呢？”
潮生冷哼一聲：“那我這次不提醒你了，就讓你過期扣費。”
知道他嘴硬心軟，尋舟只是笑了笑，目光一直注視着男生。最後拿起書時尋舟才收回視線，輕輕道別後離開了。
潮生坐在位置上無所事事，尋舟一走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倍感無聊。手機游戲也在停服維護，他只好起身慢慢走動，活動身體。
站在剛才的書架前，潮生擡手把那個什麽“阿拉伯三部曲”其他的兩本書拿下來，捧在手裏端詳着封底的內容介紹。
潮生以前不愛看課外書，網絡小說動辄幾百萬字他沒耐心，名著必讀篇目又太高深複雜，他就算能集中注意力也看不懂。在圖書館裏偶爾翻翻《哈利波特》《魔戒》之類的，看過電影記得住人名情節，讀原著就方便打發時間了。
“阿敏·馬盧夫……”潮生小聲念了遍作者名字，默默記下了。
可惜內容簡介看完他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尋舟那類人喜歡的東西，他恐怕永遠都體會不到美好。
潮生掂量着兩本厚重的書，剛想擡手放回去時卻有個新的念頭閃動——這套書只剩這兩本了，如果最近還有別人來借的話，尋舟再想看就要等一陣子了吧？
出于對尋舟的考慮，潮生趁同事不在，就把這兩本書帶到樓上，找了個偏僻的架子塞進去了。
這麽做無疑是違背了工作原則，但潮生覺得只是舉手之勞而已，談不上是自己存在私心。反正現在跟尋舟也差不多熟了，幫他一下沒什麽不好。
晚上回公寓後，潮生看見尋舟的門敞開大半，空氣裏還能嗅到東西燒焦的煙味。他擔心裏面出事，立刻走過去敲了兩下門，喊了一聲：“尋老師？”
尋舟很快大聲回應：“直接進吧。”
潮生推門進去，那陣焦苦的味道更加明顯，他屏住呼吸環視四周，“你在廚房啊？”
“嗯。”尋舟站在門口望了他一眼，“在做點心。”
那麽顯然是失敗了。潮生走過去确認一下，果然看到托盤裏散落着一堆無法分辨形狀的黑褐色塊狀物。
“我想着過陣子聖誕節，做餅幹分給幾個班的學生。”尋舟正在攪拌器皿裏的奶油和蛋液，偏臉看了看潮生，“你喜歡什麽口味的？”
“我？”潮生沒想到尋舟還惦記着自己那份，“最普通的就好。”
“我多給你烤一點，你到時候可以送給朋友。”
“不用了，我現在見面的朋友很少。”
尋舟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垂着眼，随口問：“那女朋友呢？”
潮生立刻答：“沒有。”
尋舟把碗裏的東西攪拌成了泡沫狀，輕輕擱置一旁，然後直視着潮生開口：“你聖誕節有空嗎？”
潮生明白這句話言外之意就是他想占用自己的時間，于是下意識避開答案，反問：“啊，怎麽了？”
尋舟沉聲靜氣道：“我想開車去山上看星星來着，反正離學校很近，不耽誤時間，山上也有民宿。”
話音剛落，尋舟停頓兩秒用餘光觀察潮生的臉色，見他沒什麽特殊反應，便抿嘴讪笑着繼續說：“可惜我認識的很多人過節都有約了，只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潮生也不知現在該如何回應，直接同意邀請好像太草率，所以只好漫不經心地附和：“好可憐……”
“是啊，那你要不要再可憐一下我？”尋舟的目光幾乎毫無保留地集中在潮生身上，幹淨的眼睛裏含着真誠與期待，看得潮生心裏泛起一絲慌亂。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出于本意，還是僅僅不忍心拒絕尋舟，總之還是倉促答應下來了：“那、那我陪你去吧，反正我也沒事幹。”
“好。”尋舟笑起來，重新專注起手上的點心制作，“對了，你幫我看一下步驟，在我手機上。”
潮生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機，輸入尋舟說的四位密碼解鎖，出現的頁面正好是個食譜軟件。
尋舟給出指示：“搜一下聖誕，出來的第二個就是。”
潮生按他說的做了，輸入法彈出來時，是他不熟悉的九宮格，所以打起字來慢了些。
“你怎麽不用二十六鍵？”錯拼兩次後才輸入正确，潮生忍不住問他。
尋舟頭也不擡地答：“九宮格更可愛吧。”
“什麽？”
“有一次我輸入‘寒冬’，發現第一個出現的是‘感動’，所以當時一下子覺得沒那麽冷了。”尋舟嘴角帶着溫和的笑，眨了眨眼睛回憶起來，“還有輸入‘陰天’時，也會跟着出來‘心跳’，好像在跟我對話一樣——這樣的輸入法不是很可愛嗎？”
這番話聽得潮生發怔，欲言又止半晌，總算忍住了那句“哪裏可愛了”的反駁。
可愛的好像根本不是輸入法吧。
潮生情不自禁地低下頭，避免再看到尋舟，生怕自己又像之前幾次那樣，一看他的側臉就入神，然後被對方調笑。
幫尋舟念完食譜後，潮生也無事可做了，他只會做飯，甜點沒接觸過，幫不上什麽忙。臨走前他注意到茶幾上，倒扣着那本尋舟上午借的《撒馬爾罕》。
接着，潮生心裏就有一點轉瞬即逝的慶幸。看來尋舟确實在認真讀那本書，這樣自己也算沒白幫他藏住另外兩本。
躺在公寓的床上，潮生随手打開日歷數還有多久到聖誕節，結果發現居然不到一個月了。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答應尋舟時可真幹脆。
潮生從來沒跟同性單獨出去玩過，就算是林邀，也必定還有其他人相伴同行。
他越想越困惑，這種帶了點浪漫元素的事，怎麽看都像是情侶該做的吧？
可是尋舟剛才的解釋也表明了，自己只是他退而求其次挑選的同伴而已，主要作用是跟他搭個伴。
潮生心存疑慮，自然就去找網絡上最親密的那個人傾訴。在一句“兩個男的聖誕節出去玩會不會太奇怪啊”發送出去後，潮生又猛然想起——
自己前不久才答應過Y，不再跟他提尋舟的。
潮生很心虛，但是仔細一想也覺得不礙事，要是被問起來就說是別的朋友吧。
很快，Y回複他：“這不是很正常嗎？”
潮生還是有點不确定：“真的正常嗎？”
【坐标軸Y】：普通朋友的話當然正常了，除非你沒把他當成普通朋友。
“那怎麽可能。”潮生脫口而出，連打字都忘了。
【坐标軸Y】：是關系不一般的人嗎？
潮生回複他，順便也是在提醒自己：“很一般。”
【坐标軸Y】：那就不用多想了，跟他好好玩吧^_^
潮生稍稍放下心了，把注意力回歸到Y身上，問他：“你不介意吧。”
【坐标軸Y】：介意什麽？
“我跟別人出去。”
【坐标軸Y】：如果我介意才奇怪吧。
潮生握着手機，然後看到Y發送來了很多句話。
——我們只是網戀而已，斷了網彼此根本不認識，我沒有資格約束你現實生活。
——所以你不用有心理負擔，什麽時候現實裏遇到喜歡的人了，也可以告訴我。
——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的。
潮生逐字逐句地看，直到最後一個字。他的心髒仿佛有一條沾滿蜜糖的蛇緩緩碾過，為他留下了濕漉漉又亮晶晶的痕跡。
“嗯。”潮生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他把大半身子都埋在了松軟的被子裏，繼續跟Y表明自己笨拙的心意。
“對了，你用什麽輸入法啊？九宮格還是二十六鍵？”潮生忽然想起來問他。
【坐标軸Y】：二十六鍵啊。
雖然和自己的偏好相同，但潮生也沒有感到很欣慰，反而說：“我用九宮格。”
尋舟倚靠着廚房的桌子邊緣，看到潮生的這句謊言後，他不免直起身，認真打字：“不覺得麻煩嗎？更容易出錯吧。”
潮生回憶着不久前尋舟對他講的話，原封不動地跟Y重複了一遍，什麽“寒冬”後出現的是“感動”，陰天也會伴随着“心跳”，最後還不忘補充一句：“九宮格輸入法真可愛啊。”
尋舟愣住了，盯着手機半天，啞然失笑。
——什麽啊，學得有模有樣的。
——難道是想讓自己誇他一句“你更可愛”之類的嗎？
他收起笑容，飛快地用九宮格打字問潮生：“那你知道輸入‘喜歡你’的時候，第一個出來的是什麽嗎？”
潮生試着用九宮格拼寫了一遍，回答：“‘習慣你’嗎？”
【坐标軸Y】：不。
【坐标軸Y】：還是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