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尋舟平日不忙工作的時候，就專心拟定自己的環游世界計劃。
這個目标是他從高中起就定下的，計劃裏的所有項目都是兩人份。當時很多朋友都笑他想得太遠，連個具體戀人都沒有，就直接開始攢錢準備蜜月旅行了。
尋舟倒不覺得自己異想天開，他從小就有跟別人不一樣的特質——沒有夢想，只有目标。
想知道考年級第一是什麽感覺，所以就放棄所有娛樂活動拼了命地複習；想把學英語的樂趣分享給別人，所以畢業後就去當了老師；想跟喜歡的人一起走過全世界，所以他先把需要的錢攢好，平時關注各國新聞，慢慢計劃每個月的行程。
如果不把所謂的“夢想”當成一個個必須實現的目标，那尋舟就寧可不去想。既然有一份熱情，那麽就該在它消耗完之前，竭盡全力實現。
忙活完今天的計劃任務，尋舟就開始幹另一件大事——完善“坐标軸Y”的人物設定。
好歹也是自己的衍生，尋舟不能對他太随便，免得以後在段潮生那裏說錯什麽露餡。
而且看段潮生的态度，顯然很依賴這段網絡上的關系，尋舟也願意默默地當個樹洞，偶爾幫這位有些敏感封閉的男孩排憂解難。
“男，二十六，跟我一樣。”尋舟嘴裏叼着袋黃桃酸奶，手握着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工整的字跡，“工作……就當個貨車司機吧，前幾天去山裏運貨沒信號，半夜偷偷下山找了個小賣部連Wifi，跟網戀對象聊天……結果對方居然跟自己誇別的男人。”
尋舟寫到這裏，嗤笑一聲。
“誇得好！”他加大字體寫道。
“父母離異，從小跟母親相依為命，因為不忍心讓母親失望，所以至今沒有出櫃，只能在謎藍上抒發情感。”尋舟寫得很詳細，之後連Y的父母性格都确定了。
其實這些也并非完全杜撰，還是有一部分結合自身經歷的。只不過尋舟比他創造的Y幸運很多，雖然父母确實離婚，但這麽多年還是朋友關系；他很早就跟家裏人出了櫃，母親開明，接受了他的取向。
“性格……冷靜，穩重，真誠。”尋舟轉了轉纖細的筆杆，思考其他方面的補充，“愛好是開車，打牌，做飯，放風筝……這人真樸實無華啊，不錯，我喜歡。”
Y的形象在腦內愈發具體，尋舟也躍躍欲試要把身份轉換一下，便主動去找段潮生了。
【坐标軸Y】：寶貝兒，陪我看電影吧。
潮生那邊正在圖書館安靜地背單詞，回複：“我在工作啦- -”
【坐标軸Y】：今天這麽認真？
“也不是，最近蹭英語課，要準備作文。”
一看對方正在做和自己有關的事，尋舟來了興趣：“準備重新上學了嗎？”
“不，只是看看英語而已。”潮生如實回答，“反正英語用處比較大，學了不虧。”
【坐标軸Y】：我以前上學的時候最讨厭英語了，因為那個老師脾氣不好，愛罵學生，作業還多。
潮生順手回了一句：“我這個老師挺好的。”
發完這句話以後，潮生不可避免地渙散了精神。自從他懷疑尋舟對他有別樣的态度後，一旦想起這個人，潮生就會遲疑片刻，心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就好像一支箭本該老老實實待在四環以外的位置，結果離了弦卻跑到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了。
【坐标軸Y】：嗯，那你好好學習吧，我不打擾了。
潮生來不及多考慮，先挽留住Y：“等一下。”
“怎麽？”
要不要跟Y說呢……潮生有些猶豫，畢竟Y沒親眼見過尋舟，光憑自己描述的形象，Y也無法把尋舟的行為判斷準确。但眼下他又沒有能傾訴的人，再不找人聊聊，這件事會一直困擾他的。
【坐标軸XZ】：我好像，被一個奇怪的人注意到了。
潮生思忖着合适的詞彙，把尋舟很多值得懷疑的事總結出來，比如在他自我介紹前就知道他叫段潮生，比如撕了很多他親手寫的标語，比如邀請他去上英語課……他邊回憶邊寫，最後還不等Y有何反應，潮生自己就先覺得答案顯而易見了。
【坐标軸XZ】：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
【坐标軸XZ】：其實人家根本沒那個心思吧。
尋舟現在有一種隐秘的興奮，仿佛第三者即将插足成功的得意洋洋，缺德但是爽。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潮生：“這不是明顯對你有好感，想進一步接觸嗎？”
潮生很快發來一句驚嘆：“真的？！”
接着就是兩句“我靠”和“怎麽辦”。
看他這麽為難，尋舟只好把自己的那點愉快打散，沉下心來問：“你讨厭他？”
“不讨厭。”潮生果斷回答，“但是，也不想破壞現在的關系，最起碼也算朋友了吧。”
原來如此。尋舟能明白他的擔心，畢竟朋友這層關系就是最大的保護網，誰逾越過了那條分界線，就等于是把兩個人置于搖搖欲墜的天平上。
尋舟問他：“假設你從沒認識過他，讓你跟那樣的人在一起，你願意嗎？”
潮生沉默了幾分鐘，慢慢回答：“不。”
接着他又說：“我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
尋舟有點意外：“為什麽？”
“一想到談戀愛就……不知所措。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都不想在一起。”
“因為你不好意思表達自己的感情嗎？”
“可能吧。”潮生也不确定，“還讨厭親密接觸。”
“多親密？接吻那種程度嗎？”
“嗯。”
潮生覺得自己有一種怪異的尴尬症，見不得情侶在大庭廣衆之下擁抱接吻，見不得別人在自己面前打情罵俏，哪怕是電視劇裏出現親熱戲，他也會下意識移開視線，匆匆轉臺。
這個毛病他沒跟任何人提過，怕別人覺得他保守，其實他真的僅僅是讨厭看見別人濃烈的情感表達而已。
他如實跟Y說了，接着得到了Y的回複：“那只有你們兩個人的情況下呢？也不願意接觸嗎？”
這個問題潮生沒有想過，但是聽起來似乎容易接受多了，當然還有個前提是，對方不把親熱的事說出去。
尋舟笑了：“你這不就是太害羞了嗎？”
“啊？只是這樣？”潮生意外地放下心來，“我還以為是我太奇怪了。”
“奇怪沒什麽不好嘛，你說的那個人不是也很奇怪？”尋舟唇角上翹，飛速打字，“你們倆，挺配的。”
被網戀對象評價跟別人相配，潮生有一種被他拱手讓人的失落感，悶悶不樂地說：“才沒有。”
【坐标軸Y】：不管怎麽樣，都希望你能大膽地試着往前走一步。
【坐标軸Y】：戀愛總歸是要面對面談的。
言外之意就是……網戀根本不算戀愛。
潮生再遲鈍也能明白Y的意思。
【坐标軸Y】：不過你要是想學習怎麽接吻的話，我可以教你。
潮生這下是真的羞臊起來：“不用！”
“好了，”尋舟給他發了個自己最常用的笑臉符號，“加油吧親愛的。”
也許以後他們漸漸不在網上聯系了，但尋舟還是希望潮生在自己這裏盡可能多得到一些鼓勵和安慰。
哪怕不跟他在一起也沒關系，尋舟只是想看到那個在雨中目光堅韌的少年，陽光下也能多開朗一點。
十二月到來後，天氣又進入新層次的寒冷中。弓道館幾乎沒人去練習，連館長都只在上午待一陣子，留下潮生獨自練習完鎖門回去。
尋舟有空了就也跟着過去，不過他不換弓道服，就穿着外套射幾箭意思一下，這令潮生很不滿。
“反正又沒別人監督你，戴上圍巾總行吧？”尋舟站在一旁看他，“你小心感冒。”
潮生目不斜視，舉起弓後就不再說話，直到箭發出後幾秒，他才說了倆字：“自律。”
“休息一下吧。”尋舟說着，徑自走到避風的角落坐下。
潮生也确實又冷又乏，只是在尋舟面前，他不想露出懈怠的樣子。
畢竟對方對自己有好感……吧。
潮生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中間隔了一點距離。
“你之前不是說你來弓道館是有問題要想弄清楚嗎？”潮生問他，“想出來了沒？”
尋舟搖頭，“不急，我環游世界的具體計劃還沒寫完呢。”
“那你環游完世界以後呢？”潮生拾起自己的厚羽絨服，披在身上，總算暖和了些。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尋舟看到潮生的衣服夾在了地板和牆壁之間，順手幫他展平，“不過我打算去旅行之前，先把這份工作辭了。”
他語氣太過輕松随意，潮生琢磨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啊？”
“老師當夠了，想換點事情做，比如翻譯之類的，跟英語有關。”
“哦。”
潮生很快得出一個結論：不知道未來什麽時候，他就再也見不到尋舟了。
“你呢？”尋舟轉頭看着潮生清秀的側臉，“你想不想去環游世界啊？”
這個問題一抛出，就讓潮生猝不及防地心跳加速，下意識以為對方說了什麽出格的話。
大腦空白片刻後，他的思維又像突然複活一樣，判斷出尋舟的問題存在歧義。也許是在表白，但更可能是針對“旅行”這件事随口一問，就像是問“你喜不喜歡吃蘋果一樣”簡單純粹。
差點就誤以為是前者了……潮生心裏悄悄懊惱起來，嘴上低聲回答：“不想。”
尋舟淡淡地“噢”一聲，明顯有失望意味。
潮生不想讓氣氛安靜下來，顯得尴尬，于是主動接了尋舟的話題：“你環游世界第一站是哪啊？”
“最開始當然是在國內了。”說到這個話題，尋舟明亮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期待，“應該是先去某個山上看星星吧。”
潮生心裏又是一陣錯愕。
這人前不久才跟他約定聖誕節去看星星的……難道是有意在暗示嗎？
但尋舟此刻的表情又過于單純幹淨，潮生不好意思多揣測對方。
這時尋舟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拿出來一看，是天氣預報的短信。
“今晚有暴雨，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尋舟說着，擡頭環顧四周，打量了一圈館內的窗戶，“你鎖門，我鎖窗。”
潮生坐在原地，心不在焉地答應着。
他正走着神，餘光看見尋舟動了一下，接着對方的手就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裏。
潮生盯着尋舟的掌心，有些不知所措。
是想扶自己起來嗎？如果直接無視會不會顯得太冷漠？萬一被尋舟誤會自己讨厭他怎麽辦。
潮生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他心一橫，幹脆伸出左手握住了。
尋舟一愣：“你幹嘛？”
潮生不明所以：“啊？”
“館裏的窗戶不是用鑰匙才能鎖嚴嗎？”尋舟失笑，視線落在了潮生伸過來的那只手上，纖長白皙，顯得少年十分幹練。
尋舟意味深長地望着他：“你這樣，怪容易讓人誤會的。”
從“看星星”那句開始，潮生一直沒再認真聽尋舟講話內容，思緒早就游離在外了，哪知道對方伸手想幹什麽。
所以他當然就……也伸手了啊。
潮生瞬間為自己的反應感到無比羞憤，他急忙收回手，卻被尋舟更快一秒地反手握住了。
少年的呼吸在此刻凝結，接着他聽見尋舟興味盎然地說：“好吧，我就勉為其難地跟你牽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