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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這一日阿蘿随着蕭敬遠回來,難免心中有些忐忑,不過好在用過茶點稍事休息,也不見他提這事兒,反而喚來底下人,讓他們按照自己的心思開始歸置院子丈量尺寸。

阿蘿見此,也興致勃勃地把自己挑的那幾樣物事取過來,可着自己心思擺放了。

她還拿出來蕭敬遠昔日送自己的木娃娃,就放在了梳妝桌前。這麽擺弄着時,想起蕭敬遠的乳名竟然叫“蘿兒”不免又取笑他一番。

蕭敬遠見她笑自己,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故意将她壓榻上撓她癢,惹得她越發笑個不停,求饒不止,一聲聲地叫着“七叔饒了我吧,阿蘿知道錯了”,而就在這般聲響中,帷帳落了下來,床榻悶響起來,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裏面才消停,之後自是吩咐丫鬟打來了熱水,夫妻二人都擦洗一番。

縱是光天白日的,到底是新夫妻,蕭敬遠想了不知道多久,每每不能自制。

事罷,阿蘿還在榻上整理着衣裙,蕭敬遠坐在榻邊,時不時幫着她系個帶子,正這麽溫存着,蕭敬遠恰看到旁邊的木娃娃。

那木娃娃是他親手所做,送給阿蘿的。

“當日你心裏必是惱恨我,可我當時轉身一步步離開,心裏也難受得緊。”他斜靠在榻上,離她近了,溫聲這麽道。

這般心裏話,以前是斷斷不會說的,如今成了夫妻,已是肌膚相親,便不避諱。

阿蘿想起過去,他當初狠心離開,說的那些話,到底傷人,當下微微噘嘴,故意道:“你當時離開,是怎麽說來着?”

說什麽他是要娶那誰誰為妻的,便是那女子命中有厄運,他也要娶!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幾生幾世的緣,生死不能離的真情!

蕭敬遠看她依然心裏有不滿,也是笑了:“這件事,你可以用一輩子來說嘴了。”

“那當然了!我可是忘不了的,這個木娃娃就是證據,就是你抛棄我始亂終棄的證據!”

阿蘿正洋洋得意地說着,蕭敬遠看了眼那木娃娃,卻是問道:“記得當初咱們第一次見面時,我還送你個小紅木錘子,那錘子呢?”

錘子?

阿蘿眨眨眼睛,頓時原本的氣鼓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紅木錘子,她惱恨之下已經送給了表妹啊……

“怎麽,丢了?”蕭敬遠其實并未在意,想着依她的性子,便是胡亂丢了都有可能,只是看她那眨眼的樣子,一看就是心虛,便故意這麽逗她而已。

“沒沒沒——”她哪敢說丢了呢,更不敢說胡亂扔給堂妹了,眨眨眼睛,硬着頭皮道:“這個在我家裏,并沒帶回來,等趕明兒回門,我就找來給你看!”

蕭敬遠一看這架勢,便知道必然是說謊,不過他也懶得拆穿她,左右到時候讓她找找,找不到,且看她那小腦袋還能捏造出什麽理由來。

阿蘿已經心虛的都不敢擡頭了,正琢磨着剛怎麽轉移下話題,誰知這個時候聽到外面有說笑聲,卻原來是蕭家的幾個媳婦過來特意找阿蘿說話。

進來後,見蕭敬遠在,便忙收斂了笑。

這次來的,除了六夫人是蕭敬遠的嫂子,其他都是侄媳婦,堂侄媳婦,也有族裏的姑娘。她們如今見了蕭敬遠這個七叔,自是斂手斂腳的。

這些都是阿蘿上輩子所熟悉的,往常一起說說玩玩的,自是知道她們對蕭敬遠的忌憚。

上輩子,她也是那麽多侄媳婦中的一個呢。

她笑了笑,看那些侄媳婦上前給自己行禮後,便招呼她們坐下,之後便對蕭敬遠道:“你在這裏,大家都不自在,昨日不是說要把南邊牆畫成富春山居圖嗎,趁這功夫,先去看看吧?”

蕭敬遠其實恰好有事要出去的,聽這話,也就點頭。

旁邊幾位侄媳婦自然是不敢坐下的,見他出去,慌忙一個個見禮,目送着他推開門走出去。

待到他走出老遠,大家才捂嘴笑起來。

六夫人早年喪夫,底下養着一兒一女,平日裏也無雜事,不過是陪着侄媳婦小姑子們繡繡花看看書的,每日再去老祖宗跟前盡孝。

因六夫人當年也随着夫君前去北疆,是以和蕭敬遠倒是熟,蕭敬遠對這位嫂子也很是敬重,這也是為什麽如今六夫人敢帶着一群侄媳婦過來叨擾的原因。

如今六夫人見蕭敬遠悶不啃聲就出去了,不由掩唇一笑:“可真是開眼界了,他也有今日!”

其他幾個侄媳婦,以前阿蘿來蕭家時,也是一起玩過的,多少臉熟,其中蕭家六姑娘更是和阿蘿熟得很。

此時蕭敬遠一出去,她們立即活絡起來,特別是蕭六姑娘,聽六夫人這話,便跑過來驚訝地道:“是了,真是不曾想到,七叔對你可真好,你那樣口氣和七叔說話,他竟然不惱,不但不惱,他還聽話地去刷牆了!”

這世上,她是沒見過有人敢這麽和七叔說話的。

六夫人含笑道:“許多年前我跟着珍兒他爹在北疆時,就和老七熟,老七這個人,平時不多話,做什麽也一板一眼的,底下人都怕他。我平時和他說話,也不敢随意的。我還想着,這世上有什麽人能管住他,不曾想,一物降一物,今日算是見識了!”

阿蘿看衆人都圍着自己說道,不免有些羞澀,便笑道:“敢情今日六嫂帶着諸位,是過來揶揄我來了,說這話,可沒有果子吃!”

大家聽聞,都哈哈笑起來,笑着間,又有人道:“剛才六姑娘可是說錯話了,今日哪裏能直呼阿蘿的名字,應該叫七嬸嬸的!”

“可不就是,阿蘿已經是嬸嬸了!”

就在大家一片說笑中,阿蘿命底下人取了瓜果點心并果子茶,大家一邊喝着一邊說話。

因年紀都差不多,雖阿蘿輩分不同了,可大家依然沒什麽忌憚,叽叽喳喳的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言談間,不知怎麽提起蕭永瀚來,劉姑娘卻是撇嘴,冷笑一聲道:“柯容她這下子可算是等到了!”

“等到什麽?”阿蘿一聽柯容這兩個字,馬上耳朵就支起來了。

“你自是不知,柯容往日心裏眼裏都是三哥哥,每日都纏着,便是三伯母養着的貓都知道,柯容想嫁給三哥哥!只可惜,三哥哥這個人吧,自從小時候落了水,腦子便稀裏糊塗的,一會兒對柯容親近,一會兒又遠着她,誰也看不懂三哥哥的心思!”

“本來這也就罷了,老祖宗都說要給三哥哥另外說個人家,誰曾想,今日卻忽地又不一樣了!”

阿蘿壓抑下心中的好奇,故意随意地問道:“怎麽不一樣了?”

旁邊的一個侄媳婦接着話茬道:“今日在老祖宗房裏,七嬸嬸想必是看到了,柯姑娘和三少爺都在呢。後來我們出去了,才知道,今日三少爺是特特向老祖宗請婚,希望把柯姑娘許給他。”

後面大家叽叽喳喳說什麽,阿蘿便沒怎麽聽到心裏去,腦子裏一個勁地想着蕭永瀚的事。

看來蕭永瀚自從落水後,隐約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只是不太清楚。以前自己一直以為他心裏愛着的是柯容,根本沒有自己,如今看來,其實倒誤解了他。

他上輩子一心一意地愛着那個葉青蘿,這輩子依然記着,可是他腦袋糊塗,分不清哪個是葉青蘿,便誤會柯容是。

也許這其中有過懷疑,便有些反複,一忽兒覺得是,一忽兒覺得不是。

過去的一切,阿蘿已經放下,她也希望蕭永瀚放下。

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蕭永瀚忘記上輩子,忘記那個曾經的葉青蘿,毫無負擔地過好這輩子,不是挺好?

是以當她看到蕭永瀚在彈奏绮羅香時的掙紮時,推了他一把。

就讓他繼續厭惡着自己吧。

晌午過後,也是午歇時候了,蕭敬遠回來,屋裏的客人已經走了,只剩下阿蘿在那裏随意翻看着一些繡花樣子,那是侄媳婦們留下的,相約一起繡花。

阿蘿只盼着永遠不要有一起繡花這一天,她嫁妝裏的繡品,自己不過添補幾針罷了,若讓她當面繡,豈不是丢人現眼了。

“她們過來,都說了什麽?”

蕭敬遠知道,那些侄媳婦并侄女都和阿蘿差不多年紀,同齡女子在一起,難免言語多些,互相攀比。而那些侄媳婦的夫君,也就是他的侄子,年齡自然都比他小。

阿蘿或許一時不覺得自己年紀大,萬一和別人一比,覺得自己嫁虧了呢?或者別人說了什麽,她心裏起了別的想法?

他也明白,晚輩們對他都是敬畏有加的,怕是私底下沒什麽好話。

蕭敬遠以前只覺得,早點娶她進門,從此安心。

但是他現在發現,即使娶進門了,也一點不安心,只恨不得從此把她挂在身上,那才好。

“沒啊——”阿蘿在蕭敬遠面前,是盡可能避免談及蕭永瀚。

蕭敬遠擡眼,瞥了阿蘿一眼,沒言語。

阿蘿見此,總覺得他仿佛看穿了自己,不免有些忐忑,想着難道他聽到了什麽消息?畢竟蕭永瀚是他親侄子,侄子打算成親,他肯定能聽說的吧。

誰知道蕭敬遠卻不再提及這個,而是直接吩咐旁邊的書香道:“去書房,先研磨,等下我和夫人過去。”

書香得了令,自是去了。

蕭敬遠這才回過頭來,對阿蘿道:“你先寫幾個字,我看看。”

之前他說教自己寫字,阿蘿本以為他已經忘記這件事了,沒想到記性這麽好,竟然還記得?她磨蹭了下,還是起來,随着蕭敬遠過去書房。

卻見這個時候書香已經準備妥當,一進門,便聞到淡淡的墨味。這種墨味和往日阿蘿所用并不同,聞起來格外清雅怡人,以至于阿蘿多少有些明白,為什麽詩詞裏都說墨香,原來墨真可以是香的。

蕭敬遠過去旁邊書架上取字帖,阿蘿趁機打量了這書房。

書房左邊牆上挂着一把劍,并一幅山水圖,北面安放着一整牆的檀木書架,書架上滿滿當當都是書。東邊則是有小幾,櫃格,小幾上擺放了一碧綠犀牛角所制的筆筒,除此再無其他擺設,倒是很符合蕭敬遠嚴厲簡潔的做派。

“你先比着這個字帖寫幾個我看看。”蕭敬遠取來一副因為太過古老而泛黃的字帖,打開來給阿蘿。

阿蘿瞅過去,只見這還是前朝大家的真跡,不由心中暗暗咂舌。

“我怕是寫不來這個。”她小聲示弱。

這種字跡,一看就是男人寫的,需要腕力的,她是無論如何寫不出那種蒼勁大氣。

“那就随便練幾個字吧。”蕭敬遠一點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

阿蘿蹙着眉頭,好生無奈,只好提起筆來,運足了力氣來寫。

其實這些年,她也仔細地練過字,早已經長進許多,只是她的字是由母親所教,自是多了柔婉,少了剛勁,如今被蕭敬遠要求臨摹那字帖,實在是硬着頭皮寫。

蕭敬遠低頭看阿蘿寫了一會字,便坐在旁邊椅子上,取來一些信函翻看着。

阿蘿其實根本無心練字。

她一個是對這種字完全沒興趣,二個是不明白蕭敬遠這腦殼裏到底裝了什麽,新婚燕爾的,他竟然要自己陪着他在這裏讀書上進練字?

當下一邊臨摹着字帖,一邊偷偷地朝蕭敬遠看過去。

他正在一個個拆開那些信函讀過,看得出,他讀得頗為認真,讀到關鍵處,還會拿筆披畫勾勒幾下,偶爾間會停下來,微皺着眉頭沉思。

阿蘿注意到,當他停下來沉思的時候,撫在卷宗上的拇指會在書卷上微微磨蹭,就好像他抱着自己親昵時,會用拇指摩挲自己的唇角一般。

阿蘿便想起了他那拇指磨蹭自己嘴唇時所帶起的酥麻,那種酥麻感會瞬間從唇蔓延。

深吸口氣,她努力收回心神,低頭繼續臨摹了幾個字。

待到一張宣紙都寫完了,她又偷偷地朝看過去。

他已經放下了那些信函,開始拿着一本書卷看。

差不多也快傍晚了,太陽早已西斜,淡紅色的夕陽透過菱格窗棂照在他頭發上,那一頭黑發被鍍上了淡淡的金色,而他往日太過淩厲的側顏,此時也因為那落日餘晖變得柔和。

阿蘿收回目光,嗅着這書房內似有若無的墨香,心裏卻是浮現出八個字:歲月靜好,一世無憂。

她會永遠陪着他這麽過下去,過着這麽恬淡悠靜的日子,直到他們須發皆白吧?

“怎麽不寫了?”阿蘿正想着,一個聲音打破了她的遐思。

擡頭看過去,卻見蕭敬遠微挑眉,正側首望過來,那樣子,顯然是對她的偷懶有些不滿。

她……真得不想寫了啊!

看着眼前這男人,她心中一動,磨蹭着起身,之後便拉開他的胳膊,一屁股坐到她大腿上。

“七叔,好七叔……”阿蘿聲音甜膩,堪比蜜糖,綿綿軟軟,甚至還拉着絲。

“怎麽了?”蕭敬遠拉開她膩歪的手,剛硬的眉眼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絲毫不為所動。

阿蘿心中暗嘆,想着這男人怎麽忽然如此不解風情?看來她必須再接再厲了。

她幹脆跨坐在那裏,用胳膊環住他的脖子,然後努力仰起臉來,用自己的唇去夠他的唇。

“七叔,我想你了……”她低聲喃道。

男人望着懷裏嬌豔妩媚的妻子,聲音仿佛風吹過砂礫,粗啞低沉,不過面上依然平靜無波:“嗯,然後呢?”

她無奈,恨鐵不成鋼!

少不得,撲過去,用唇輕輕咬上他的,嘴裏呢喃道:“你覺得看書好,還是看我好?”

外面天色已暗,窗外枝葉在月下輕輕搖曳,在窗棂上落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屋內還沒掌燈,卻已經是一室生香。

胸膛上尤自挂着汗珠的蕭敬遠,抱住自己那猶如面條一般骨酥形軟的妻子,低聲回答了一個時辰前她問出的問題:“其實比起看,我更喜歡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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