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
秦音沒有回應展昭，只是窩在床上，縮在被子裏。
她腦袋裏亂糟糟的，不知道怎麽往下走才好。
趙爵對她的好從來是沒有原則性的，倘若趙爵對她不那麽好，或者待她差一點，或許依着她的性子，早自由自在地在江湖上游蕩了，根本就不會累死累活幫着趙爵去謀反。
可趙爵偏偏待她那麽好。
秦音想起第一世臨死之前的場景。
那時她帶人進攻東京城樓，揮劍回望間，看到趙爵不顧一切縱馬趕來的場景，以及那句她記了一百多年的絕望怒吼：“音音！”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展昭的箭來的太快，射的是她的心口。
意識消失之前，她瞧到的是滿目的紅，像血一般。
她死在趙爵面前兩次，到了第三次，趙爵死在她面前了。
鮮血将趙爵的盔甲染得通紅，秦音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她手抖得不行，一遍一遍告訴趙爵，不要死，不要死。
可趙爵還是死了。
死在她懷裏。
臨死之前，趙爵心裏記挂的不是他的趙家江山，九五之尊，而是對她的虧欠。
趙爵對她說，音音，孤王對你不住，若有來世，孤王給你尋個如意郎君。
秦音想告訴趙爵，為了你的帝位，我把命都豁出去了，嫁不嫁人，又有什麽關系？左右展昭也不喜歡我，嫁給旁人也是将就。
而我不願将就。
可趙爵已經死了，身體變得冰涼，她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那些話。
趙爵一直覺得對她有虧欠。
趙爵以為是因為他的緣故，她才會跟展昭決絕。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展昭從未喜歡過她，她和展昭的關系，也并沒有趙爵想象中的那般好。
她是喜歡展昭，可也僅僅只是喜歡了。
展昭心裏有比她重要的東西，她心裏也有比展昭重要的東西。
所以那時候的秦音哭啞了聲音，也殺紅了眼，在最後展昭趕過來的時候，她幾乎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最後展昭清澈的眸子變得血紅，巨闕劍插/在她胸口上，展昭抽回巨闕，鮮血便源源不斷地從她身上流出，
展昭把她抱在懷裏，沙啞着聲音說道：“子規，若有來世，莫再幫他了。”
那是秦音記憶裏展昭第一次抱她，也是唯一一次抱她。
她能感覺到展昭的手指在微微地抖，也能感覺到冰涼的水落在她的額間，最後意識慢慢消失，眼前歸于黑暗。
睜開眼，就又是一個輪回。
她還是被蜀地的孤女秦音，趙爵還是那個把她捧在掌心裏的趙爵，而展昭，還是名揚天下的南俠展昭。
三輩子，一百多年的時光，他們的身份從來沒有變過。
秦音閑暇時間也曾看過話本，知道那些萬劫不複的傳說，看完話本，思及自己的事情，秦音覺着，她這百年，或許是書裏所說的萬劫不複。
無休止的輪回，不知道哪裏是終點。
閉眼再睜開，她覺得還是要跟展昭刀劍相向，她沒辦法去背叛趙爵，所以只好再跟展昭決一生死。
可當她耳邊響起展昭溫柔的聲音時，秦音又覺得，她心有不甘。
明明心心念念了三輩子的東西，很快就能到手了，現在讓她放棄，她不甘，也不願。
許久沒有聽到秦音的聲音，展昭推門進來了。
他的腳步聲有些急，但當他看到床上只露着些許烏發的秦音時，又停了下來。
展昭轉過了身，曲拳輕咳道：“子規？”
秦音應了一聲，在心底嘆了口氣。
展昭這個人，天生就是她的克星。
果然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
等她睡到了展昭，展昭溫柔也好，淩厲也罷，或許她心裏也就不甚在意了。
秦音起身，傷口還在隐隐作痛。
她走到展昭跟前，倒了一杯水，餘光撇到展昭微紅的耳尖，笑了一下，道：“表哥，你給我找的大夫在哪呢？”
展昭還是如前幾世一般，瞧見個女子躺在床上，就害羞的不行，盡管她整個人都蒙在被子裏，展昭什麽也沒有瞧見。
秦音手托着下巴，她就是喜歡展昭這種單純的青澀感。
“在外面，展某請他進來。”
展昭的步子有着不易察覺的慌亂。
秦音垂下眉，低頭飲茶，沒有發覺展昭的異樣。
進來的人是公孫策，秦音微微一驚，手握緊了茶杯。
前三世若沒有公孫策幫着趙祯出謀劃策，只怕趙祯墳頭上的草都三丈高了。
面對着這個壞了她不少好事的公孫策，秦音的心情有些複雜。
秦音上下打量公孫策一眼之後，忍不住地想，她現在将公孫策一劍殺了，趙爵謀反成功的幾率是不是大一些？
秦音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覺得此法實在不可行。
她不受傷時，也難以在展昭的眼皮子底下殺人，更何況，她現在受傷頗重，武力大打折扣，更不會是展昭的對手。
展昭向秦音介紹公孫策的身份，秦音的态度懶懶的，展昭劍眉微皺，剛想開口說兩句，但見秦音小臉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按一下受傷的肩膀，展昭眸色一暗，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公孫策是何等精明的一個人，感覺到秦音對他的敷衍，以及展昭對秦音的袒護之後，把完脈，問完診，留下一個方子便趕緊辭行了。
展昭送他出去。
趙無眠走後，秦音心裏不大舒服，整個人也是懶懶的，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地把玩着手裏的杯子。
依稀間，秦音聽到了展昭與公孫策的對話。
秦音瞬間就來了精神。
若她沒有記錯，展昭來到東京城，與包拯相熟之後，被包拯強拉硬拽，去了耀武樓獻藝。
而後南俠展昭，變成了趙祯親封的禦貓，禦前四品的帶刀侍衛。
因這禦貓的稱號，還引來了陷空島五鼠的極大不滿，上演了一場五鼠鬧東京的盛景。
秦音眼睛微眯，耀武樓前獻藝，又或者是五鼠鬧東京，這裏面可以做的文章，太多太多了。
人生又是一個三岔路口，就看她怎麽選擇了。
她可以跟着展昭一起去耀武樓，趁機将趙祯一劍捅死，縱然捅不死，趙祯也不會再用一個将刺客帶入宮門的江湖人。
到時候，展昭不去投效趙祯，她還是有希望把展昭變成趙爵的人的。
這樣一想，秦音的心情好上了許多。
前三世她怎麽沒想到這麽好的主意呢？
哦，前三世她十七八歲的時候，還在幫着趙爵收複襄陽城周圍的府尹與太守呢，哪有時間來東京城禍害人。
秦音抿上一口茶，打定了主意。
或許她前三輩子慘死在東京城，就是為了這輩子的江山與美人的雙豐收。
醒掌天下權，醉卧美人膝，想想都覺得讓人很是心動。
等展昭回來，秦音問他：“表哥，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失禮？”
展昭擡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秦音便笑着道：“表哥，你不要生氣嘛，改日等我傷好了，跟你一起去向公孫先生登門道歉。”
她是要在耀武樓刺殺皇帝趙祯的人，現在要與開封衆人搞好關系，若是不然，他們死活不讓展昭帶着她，那她的打算豈不就落空了？
展昭颔首，道：“好。”
公孫策開的湯藥極苦，秦音喝了第一口就不想再去喝第二口，本欲趁展昭出門，她偷偷倒掉，結果剛倒了一半，展昭又回來了。
秦音：“...”
秦音倒藥的動作就僵在了半空。
她見展昭微微皺眉，瞬間就想起了前三世被展昭殺死的場景。
秦音手上一哆嗦，不等展昭開口，連忙就收回了手，一仰頭，将湯藥喝了個幹淨，而後就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秦音的求生意志很堅定。
雖說展昭現在對她的态度挺好的，但誰知她哪個動作會招來展昭的不耐，所以還是夾起尾巴做人，游走在展昭底線的邊緣為好。
然而沒有讓她想到的是，展昭沒有發火。
展昭非但沒有發火，反而走到她身邊，輕柔地給她撫着後背，待她咳嗽好一點，他又遞給她一樣東西。
秦音微微喘息着，睜開眼，看着展昭指尖裏捏着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枚蜜餞海棠。
上好的白海棠被挖去了花萼，在糖鍋裏煮了幾煮，直煮到海棠變得透明，通體散發着海棠的清香與蜜糖的甜膩。
蜜餞海棠，是秦音三輩子加在一起最喜歡吃的蜜餞。
她看着展昭指尖的蜜餞海棠，想起了前幾世與展昭吃點心的情景。
那時候開封府的小點心都是果脯梅子之類的，偶爾也有皇宮裏賜下了的蜜桃。
或許是因為開封府都是一群大老爺們，所以不大愛吃這些酸酸甜甜的東西，每次皇宮裏賜下來的東西，都是展昭送到她房裏。
有一次展昭給她送來了蜜桃，她吃完之後便開始不舒服，身上起了好多小疙瘩，臉上也腫了起來，一連吃了幾天公孫策開的湯藥，才恢複正常。
公孫策的湯藥苦的很，秦音喝不下去，直嚷嚷地讓展昭去給她找蜜餞海棠壓苦味。
蜜餞海棠不是尋常人家能夠吃得起的東西，秦音也就是自小長在襄王府，被趙爵養刁了口味，覺得蜜餞海棠是普通的點心。
那時正值隆冬臘月，并不是制作蜜餞海棠的季節，也不知道展昭從哪尋來的，他身上落了一層雪花，卻将懷裏的東西捂得很緊，進屋遞給秦音，臉色一如既往的平靜。
秦音喜滋滋地接過，指尖相錯，展昭的手指是冰涼的。
自此之後，展昭便再也沒有給她送過蜜桃了，每月固定給她送上幾兩蜜餞海棠。
直至後來，秦音跟随趙無眠準備回襄陽，于東京城最為繁華的地方，瞧見了制作蜜餞海棠的百年店家，旁人都說，皇室的蜜餞海棠也是他家供的。
秦音便想起了展昭送給她的蜜餞海棠。
趙無眠見她遲遲不走，便買了一些。
那時秦音才知道，原來一兩的蜜餞海棠，是展昭一個月的俸祿。
而至于展昭之前每月送給她的蜜餞海棠的銀錢從何而來，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只知道，她帶領大軍攻入東京城的前一晚，偷偷去了開封府。
白雪皚皚，開封府衆大碗喝着酒，張龍笑着說展昭不善于經營家業，祖上的田産被他換成了蜜餞海棠，可惜到最後，姑娘也沒能跟了他，這樣做，到底值不值？
展昭抿了口酒，神色淡淡，說，值。
雪落無聲，秦音借着月色，瞧見展昭一旁擺着一副碗筷，碗筷的旁邊，是一碟蜜餞海棠。
往事湧上心頭，秦音的睫毛顫了顫。
活的太久，腦海裏裝載不了太多的記憶碎片。
秦音只記得展昭殺了她三次，下手幹脆，毫不猶豫，而至于展昭待她的那些好，若不刻意去想，就真的記不起來了。
她雖然不恨，可心裏還是怨了的。
恨字太重，她承受不起，而怨，是她的一腔熱血，終究付之東流。
秦音接了蜜餞海棠，展昭的手指是溫熱的。
海棠甜甜酸酸的，還是她所喜歡的問道。
秦音擡起了頭，看着展昭清澈的眸子，道：“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個東西？”
這一世，她從未向展昭要過蜜餞海棠，展昭為何會給她這個東西壓苦味？
展昭原本淩厲的目光變得溫潤，有那麽一瞬間，秦音覺得，展昭好像也重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展昭：錯覺
都是錯覺
話說...我明天有沒有希望碼1萬字QAQ
原本計劃在1號入V的
現在這情況好像不行了QAQ
看在我這麽勤勞又悲慘的份上
小天使們動動手指
點一下作者收藏可好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