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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

香味越來越濃, 耶律重元繞過了屏風, 瞧見了那個低頭繡着花的女子。

耶律重元輕輕走了過去, 直走到她身邊,看着那十指纖纖的白嫩手指捏着銀針,問道:“你在繡什麽?”

女子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一跳,忙不疊便把刺繡往身後藏, 下意識道:“沒...沒繡什麽。”

剛說完話, 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夜這般深了,當是無人過來才是,更何況,這不是宮女太監的聲音, 這分明是個男子的聲音。

女子擡起頭,看到站在她面前的耶律重元,精致的小臉上有了幾分慌亂, 道:“你怎麽進來的?!”

她的目光越過耶律重元,尋找着守夜的宮女與太監。

耶律重元一撩衣擺, 在她面前坐下, 道:“我為什麽不能進來?”

“這幽州城,沒有我不能進的地方。”

耶律重元瞧着她故作鎮定的小臉,笑着說道。

遼人的長相與漢人大不相同, 盡管耶律重元換上了宋人裝束, 但那高聳的眉骨,略帶鷹勾的鼻,無一不在昭示着他遼人的身份。

耶律重元在遼人中也屬于長相不錯的, 但秦音喜歡的是展昭那俊朗英氣一挂的,因而這耶律重元的相貌,就有些難以入她的眼。

秦音壓着聲音,道:“放肆!”

她現在是被迫和親的公主,她要表現出養在深宮的驕縱,以及在面對着深夜無端前來的遼人,她那微顫着嗓音,以及故作平靜的矜貴。

秦音道:“本宮是大宋的公主,你若再不速速離去,就別怪本宮不客氣了!”

秦音将眼裏的驚慌掩飾的很好,不會太過明顯,又不會顯得太過鎮定。

大宋朝的公主,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仍要有皇家的氣度,她的教養不允許她放聲尖叫。

她是大宋朝最為尊貴的公主,她每一個動作都要是雍容閑适,不慌不忙的。

可也不能太過鎮定。

秦音把握的很好。

耶律重元笑了起來。

遼國作為目前最為強盛的國家,前來攀附遼國的國家有很多,前來與遼國和親的國家也很多。

不過這些國家裏,送來和親的女子,大多都是意思意思得了,基本上沒有送來真公主的。

大宋作為一個中原繁盛的國家,倒是頭一個送來真公主的。

是不是真公主,耶律重元覺得他一眼就能瞧出來。

畏首畏尾,遇到一點事情就吓得不行的,那準是被臨時塞來和親的宮女。

真正的公主,就應該像他面前所坐的女子一般。

貴氣天成,臨危不懼,又有宋人特有的小女兒的嬌柔。

耶律重元瞧不上宋人的軟骨頭,卻格外喜歡宋人的女子。

似水一般的溫柔。

耶律重元挑挑眉,道:“我知道你是大宋朝的公主。”

說話間,他的目光在秦音身上掃了一圈,大膽又輕挑,道:“要不然,你也不會來這。”

耶律重元火辣的目光讓秦音有些不悅,她游蕩花叢這麽多年,還從未見過敢這般直面打量着她的男子。

果然遼人與宋人就是不同,打仗時,遼人比宋人的皮厚,面對女子時,遼人的臉皮也比宋人的臉皮厚。

到底是關外的風霜養就的厚臉皮,與宋人的矜持自斂大不相同。

秦音雙手攏于袖中,平放在膝上,輕輕蹙着的眉間,顯得有幾分不耐,道:“既然知道我是大宋的公主,還不速速離去?”

耶律重元聽着秦音有些天真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耶律重元胳膊放在桌上,支着下巴,道:“你知道你來這的目的是什麽嗎?”

這句話似乎戳到秦音的傷心事,她臉色微變,漂亮的眸子裏閃過一抹悲傷,好一會兒,才道:“你若再不離去,本宮便喊人了。”

那軟糯的聲音帶了幾分不悅,聽起來便有了輕嗔薄怒的風情,再配上那張倔強的小臉微紅,耶律重元只覺得心髒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一般,癢癢的。

“公主莫氣。”

耶律重元道:“我無意唐突公主。”

遼人雖然瞧不起宋人的軟弱,可骨子裏又向往宋人的那種風雅。

以前遼人還未強盛之前,都是以娶中原女子為榮的。

可惜那時候宋人嫌棄遼人粗鄙蠻橫,不願将女子嫁給遼人。

後來遼國強大起來,宋人依舊不願将女子嫁于遼人。

縱然國弱,宋人依舊以禮儀之邦自居,瞧不上遼人的粗野,仍以蠻夷看遼人。

耶律重元生于遼國最為強盛的時期,不懂遼人以前莫名的自卑心理。

可自見了秦音之後,他就明白了這種心情。

秦音是他見過最為漂亮的女子。

她的漂亮不僅僅在臉上,還有她通身的氣度,眉目裏的矜貴自持,像是長于中原的雍容牡丹,又像是盛開在江南水鄉的亭亭青蓮,兩人坐在一處,他便是那粗鄙不堪的蠻夷。

哦,在宋人眼裏,遼人本就是蠻夷。

盡管他換上了宋人的裝束,那不倫不類的畫風,也是與秦音不同的。

草原上的漢子,求/愛都是大膽而熱烈的。

今日看對了眼,明日就能滾在一起。

但這種行為,對待同為草原的女子可以,對待宋人的公主,便顯得有些唐突起來。

耶律重元知曉這個道理。

所以他想了半日,想出了一個他覺得最為合适不過的話:“公主,你覺得我如何?”

耶律重元滿眼期待地看着秦音,繼續道:“你反正是過來和親的,嫁給我,和嫁給我哥都沒什麽兩樣。”

扪心自問,耶律重元覺得自己并不是一個好色之徒,可見了秦音之後,不知怎地,心就被她勾了去。

這種喜歡,像是見了一個稀奇的物件,想拿在手裏,揉捏一番。

而恰好,他是耶律宗真的弟弟,他的身份,能夠拿捏的住宋人公主。

耶律宗真道:“你若嫁給了我,我肯定會好好待你。但我哥就不同了,他跟你們宋人皇帝一樣,女人很多的...”

沒等他說完,臉上就挨了一下。

那是秦音随手拿起桌上的燭臺砸的。

耶律重元側臉的那一瞬間,也就沒有看到秦音的嘴角微抽。

這個耶律重元不要臉的程度,讓她都自愧不如。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耶律重元到底是關外的遼人,其臉皮的厚度,與關外的城牆是差不離的。

秦音還是頭一次見到,小叔叔調戲未過門的嫂子能調戲的這麽理所應當。

都說遼人不知禮儀不論綱常,她當初還頗為不信,覺得遼人只是民風彪悍些,旁的并未有什麽,然而今日一見,她狠狠地唾棄了自己一把。

她果然還是土生土長的宋人,接受不了這般讓人三觀盡碎的風俗。

燭臺從耶律重元身上滾落,地上鋪就的地毯是秦音讓藍骁特意換過的,火光一點即着。

耶律重元尚未察覺,他彼時有點蒙。

不是說宋人女子最為溫柔嗎?

為何宋人的公主卻是有些潑辣?

想了一會兒,耶律重元又想通了。

金枝玉葉養就的小公主,驕縱一點也是正常的。

就沖着秦音的那張臉,以及那通身的氣度,他還是能容忍她的小脾氣的。

這般想着,耶律重元又擡起了頭。

而他面前的小公主,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臉色比剛才還要紅了幾分,她本是就生的白嫩,臉上一紅,便如朝霞映着皚皚白雪,好看極了。

耶律重元試探道:“公主?”

回答他的是一聲軟糯的驚慌:“着火了!”

耶律重元這才發覺後背有點燙,一回頭,地毯上的火已經快漫上桌椅了。

耶律重元一驚,當下也顧不得向秦音表露心跡了,身上的外衫一脫,連忙拍打着地毯上的火。

這種天氣,是最易起火的。

天幹物燥,一旦火起了,便很難撲滅。

地毯上的火仍在往外蔓延,垂着的紗幔也跟着着了火,紗幔又連着屏風,轉眼間,耶律重元便被火光包圍。

濃濃煙霧中,他不斷地咳嗽着,想起身後還有着一位公主,他轉身去拉她的胳膊,道:“火太大了,我先護着你跑出去。”

秦音捂着口鼻,半斂着的眉眼滿是嫌棄,她微微一避,道:“男女授受不親。”

“都這個時候,還講那個做什麽?!”

耶律重元不由分說地拉着秦音的胳膊,一手護在她的頭頂,便往濃霧裏闖。

秦音低着頭,嘴角微勾。

色字頭上一把刀,耶律重元更是個中翹楚。

這種情況了,居然還能不忘美人,也算是個人才。

可惜他撩撥誰不好,偏撩撥她這朵霸王花,又身為耶律宗真的弟弟,于情于理,她都要送他一程。

秦音默默數了幾個數,一個被熊熊烈火包裹着的橫梁,自房頂墜落。

秦音輕輕巧巧一避,躲過了火梁。

而耶律重元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他雖然會些武功,但到底沒有防備,他聽到橫梁墜落的聲音後,也忙躲了一下,可還是沒有躲過,被火梁壓在了下面。

火燒焦皮肉的味道傳來,秦音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在臉前扇了扇。

屋外哭喊聲震天,一桶桶水潑了進來,火勢卻沒有減小。

跟着耶律重元前來的接親的遼人慌了神,原本只想着耶律重元調戲個公主,哪曾想就撞上了火災。

若是耶律重元葬身火海,他們也活不成。

遼人對視一眼,開始不管不顧地往裏面沖。

秦音倒是沒有想到遼人會這麽忠心。

眼見那一團團火球似的人就要沖了進來,她也不顧不得躲在角落裏避火了,将袖子衣擺略沾了點火星,臉也塗的黑了一些。

若是不然,遼人看到耶律重元被火燒的那麽慘,而她一點事情都沒有,腦子再蠢,也能覺察出不對勁來。

遼人沖了進來,護衛在周圍的襄軍也沖了進來。

噪雜慌亂的哭喊聲中,秦音聽到了一個清朗的聲音:“子規!”

緊接着,一個被濃霧熏得有些黑的清俊面容便闖入了她的視線。

他穿過烈火與濃煙,來到秦音面前。

展昭胸口微微起伏着,平日裏永遠平靜的臉色滿是倉皇,在看到秦音的那一瞬,他緊張的面容有了一絲松動。

他顧不得與秦音解釋,便去拆秦音繁瑣的宮裝。

展昭道:“不要怕,我在。”

秦音一下子便心軟到不行,輕聲道:“恩。”

展昭捂着秦音的口鼻,将她護在懷裏,環視了一眼周圍。

門口已經大火包圍,彼時很難從大門出去,倒是大開着的窗戶還未被火光占領。

展昭當下便帶着秦音往窗口處走。

剛從窗戶處逃了出來,就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你在裏面磨蹭什麽呢?火勢這麽大,若是有個好歹,我怎麽給...”

後面的話音紮然而止。

秦音從展昭懷裏微微探出頭,伸手拍了拍藍骁的肩,指指身旁的展昭,道:“介紹一下,我相公,南俠展昭。”

藍骁張着嘴,好半晌,才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看着展昭的目光滿是驚奇。

藍骁拱手道:“久仰久仰。”

這個展昭,不是被趙爵遠遠地給支走了嗎?

什麽時候跑回來的?

展昭本就是極為聰明的人,聽到剛才藍骁沒有說話的話,還有什麽不懂?

這場大火,八成是秦音設計好的,為的是收拾對她不懷好意的耶律重元。

展昭向藍骁還禮,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能想到從窗戶處逃生,去救耶律重元的人,未必想不到,還是盡早離開這個地方為好。

秦音點頭,剛出院門,便看到了趙爵。

趙爵的目光如往日一般深邃,在秦音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看她身上并無傷,才道:“你無事便好。”

然後他的目光又看向火光沖天的屋子,神情若有所思。

秦音見此便道:“不死也要脫層皮。”

這個世界上,能從她身上讨得便宜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哦,除了展昭。

驿館雞飛狗跳鬧到半夜,才終于将耶律重元救了出來。

在一旁明着搭把手,實則看熱鬧的襄軍看到這個場景,便前來彙報給趙爵。

趙爵彼時正在與藍骁下棋,聽此便随口問了一句:“沒死?”

“沒死,不過也快了。”

藍骁的目光閃了閃,道:“王爺,要不要我去...”

“不用。”

趙爵搖頭,對來人道:“派我們的大夫過去看看,保住他的命。”

耶律重元現在還不能死。

同在一個着火的屋子裏,耶律重元死了,而秦音只是受了皮外傷,這種差異巨大的事情,遼人必會起疑。

來彙報的襄軍應聲退下。

趙爵手執黑子,在棋盤上落下,淡淡出聲:“你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藍骁笑着道:“若沒有秦妹的這把火,怕是會費些力氣。”

“可巧秦妹知道心疼人,弄了這把火。今夜之後,耶律重元欺人太甚深夜調戲未過門的嫂子的事情,便會傳遍幽州城。”

藍骁眉眼裏皆是笑意,道:“幽州城的人,雖說對宋軍不再心懷希望,可說到底,終究還是宋人。在這裏,又受遼人欺壓,若宋軍果敢些,争氣點,他們還是會向着宋人的。”

趙爵與藍骁在廳中說着話,秦音與展昭在偏殿談着天。

随行的大夫已經來看過了,特地開了一些讓秦音看上去身體虛弱的藥。

展昭再三詢問對身體并無影響之後,才讓人熬藥端了過來。

再怎麽避火,但到底也在火堆裏待了那麽久,秦音額間的發被火燎了一些,手上也有些傷。

展昭輕輕地給她上着藥,上完藥之後,又用柔軟的布一圈一圈纏好。

弄完一只手,又去給另一只手上藥。

展昭低着頭,問道:“為何将展某支走?”

趙爵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展昭也不是。

二人湊在一起,略聊了幾句,便剩下無邊的尴尬了。

展昭有心想走,他覺得耶律重元對秦音還會有想法,他回去在梁上守着。

偏偏趙爵又是一手将秦音帶大的,秦音對趙爵如父,他也只能随着秦音,對趙爵恭敬起來。

直到驿館火起,那通紅的火光将夜空染得如血色一般,展昭心頭一驚,便再也顧不得與趙爵相看兩沉默了。

展昭知道秦音的性子,不是能吃啞巴虧的人,可讓趙爵把他支走是什麽意思?

展昭低着頭,秦音也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瞧的到他英氣的眉緊緊皺着,一看就是很生氣的模樣。

看到展昭這個模樣,秦音便有些心虛。

正兒八經論起來,她不是什麽好女人,撩過的男人只怕比展昭見過的女人還要多。

好在展昭從不過問她之前的事情,兩人倒也安生無事。

可這次代公主出嫁,難免又要與男人打交道,讓趙爵把展昭支走,就是怕展昭看了心裏不舒服。

一句話在心裏過了半日,秦音才緩緩說出口:“我怕你生氣。”

秦音道:“我之前不是什麽好女人,不過,跟你在一起之後,我已經很努力在改了...”

秦音越說越不安。

明明是一句辯白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便有些越抹越黑了。

展昭慢慢擡起了頭,眉頭皺着,澄澈的眼眸有着細碎的星光,可那星光裏面是什麽情緒,秦遠卻有些看不懂了。

秦音只覺得胸口有些緊。

這個問題,她與展昭遲早都是要面對的。

人總是要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的。

秦音睫毛輕顫着,後面的話就沒能再繼續說下去。

她甚至有些不敢與展昭對視。

她整日與男人打交道,太了解男人的心思。

再怎麽豁達的性格,也難以容忍自己頭上綠得發光。

而展昭呢,身為一代大俠,秦音的所作所為,原本就是入不了他的眼,不過是展昭一時被豬油蒙了心,才誤打誤撞地跟她在一起了。

秦音又低下了頭。

說到底,還是她和展昭差距太大。

展昭的世界滿是陽光,而她身在泥濘之中,縱然展昭對她伸出手,也難免沾了一身的泥。

展昭清朗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展某不喜歡你大口喝烈酒。”

秦音肩膀微微一抖,縮了縮展昭握着的她的手。

然而卻沒能所活,展昭将她的手指握得更緊了。

展昭繼續道:“展某也不喜歡你看到八賢王便眼睛發亮。”

“更不喜歡你與旁的男子親昵着說笑。”

聽到這裏,秦音心口有些發酸。

她覺得她和展昭大概要結束了。

展昭是一個脾氣極好的人,能讓他一口氣說出這麽多的不喜歡,她和他的同行路,大概是要走到終點了。

秦音吸了口氣,若展昭執意要分開,她心裏再怎麽難受,也不會死皮賴臉拉着展昭不放的。

她做不出來那麽丢人的事情。

秦音手指微顫,如果真要分開,也應該她先說。

在一起是她先起得頭,分開也應該是她先說。

秦音深呼吸一口氣,下一秒,就聽見展昭清朗的聲音變得溫柔:“可展某喜歡你。”

“所以展某還是會陪你喝烈酒,故作平靜看你去瞧八賢王。”

秦音一寸一寸擡起頭,展昭的溫潤目光,彷如星河燦爛。

“所以子規,你改與不改,展某喜歡的都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秦音:原來你比我會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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