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展昭的話像是一抹春風, 一下一下掃着秦音的心口。
那些她原本想要說恩斷義絕的話, 瞬間便被風吹得煙消雲散了。
展昭将她擁入懷中, 秦音閉上了眼。
若說彼時的展昭,與前三世有什麽不同,大抵就是,這一世的展昭, 雖然性格仍舊是冷靜自持的, 但那些溫暖人心的話,卻說的比前三世加在一起還要多。
前三世的展昭,是不曾說過這樣的話的。
那時的秦音問展昭,是不是不喜歡她這樣, 也不喜歡她那樣。
展昭皺着眉,眸裏也瞧不出什麽神色,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點點頭。
秦音就輕笑着說,展昭啊, 原來你只是不喜歡我兩樣啊, 不喜歡我這樣,不喜歡我那樣。
後來展昭的表情,秦音便不大記得了。
人活得太久, 便有一個好處。
那些不願想起的事情, 可以刻意地塵封在歲月的長河裏。
永遠不再想起。
可人若活得太久,便也有一個壞處。
容易權衡利弊,變得畏首畏尾。
第一世的時候, 她能張揚着性子,于萬衆矚目下,不管不顧地撲到他懷裏,大聲地對展昭說出喜歡。
看展昭眸中閃過一縷星光,再仔細瞧時,他仍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淡然模樣,可盡管這樣,秦音依舊覺着展昭是喜歡着她的。
那時候的秦音啊,一身的少年意氣,像是一把剛開過刃的劍,帶着勇往直前的銳利。
愛也鋒利,恨也鋒利。
到了第二世,銳氣仍在,卻沒有了第一世不管不顧的果敢。
秦音說喜歡的聲音依然張揚,卻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
看展昭的眉目舒展開來,清澈的眸子裏剎那間燦若星河,可這時候的秦音,卻只敢覺着,展昭是有那麽一丢丢喜歡她的。
感情這種事情,越是瞻前顧後,越是抓不住他。
銳氣已失,喜歡便成了那強弩之末。
當初有多義無反顧,結束時便有多決絕。
決絕到身邊的人都告訴她,說展昭喜歡她,可她已經不信了。
攻打東京城的前一晚,她偷偷跑到開封府,看展昭桌邊的蜜餞海棠,聽展昭聲音黯啞着說不悔。
她只覺得心口發酸,淚卻落不下來。
冷月如鈎,月下也成不了雙。
她轉身回營地,卻被一身白衣攔住了去路。
白玉堂說她不懂情,說她險些毀了展昭的一生。
說到最後,白玉堂看着她的身影,沒再說下去。
沒有月也沒有星的夜,秦音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孤寂的像是漢水泛起的白色的光。
秦音微微擡眸,愛笑的眼睛不笑時,那眉目裏的淩厲之氣便盡顯無餘。
尤其是,在經歷了求而不得後,上挑的眉眼裏又多了幾分戾氣。
她比任何一個時候都鋒芒畢露,桀骜不馴。
白玉堂最終道:“展昭一直在等你。”
他看着秦音,頓了頓,道:“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秦音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頭?回頭去送死?”
刻意塵封的記憶被開啓,那些早被遺忘的情景碎片便湧上了心頭。
秦音靠在展昭胸口,耳畔是他淺淺的呼吸。
從堅定不移到半信半疑,再從半信半疑到全然不信,她走了一百多年。
或許白玉堂說的不錯,她的确不懂情。
若是懂情,又怎麽會走了一百多年的彎路?
展昭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子規,你該對展某多一些信任。”
秦音的身體猛然一震。
其實走到現在,她依然是不夠信任展昭的,她害怕有其他的不确定因素。
說到底,還是有之前三次死在他手裏的原因。
秦音閉了閉眼。
她自诩豁達灑脫,但在這件事情上,卻也遲遲難以釋懷。
好在現在的展昭對她着實不錯,餘生還長,他們有的是世間去盡釋前嫌。
秦音道:“我會的。”
展昭像一個耀眼的太陽,不由分說地将陽光帶到她身邊。
在他面前,黑暗無處遁形。
大夫開的藥有嗜睡的成分,秦音喝下沒多久,便覺得腦袋有點暈。
視線越來越模糊,她看到展昭那眼角眉梢都是暖暖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莫名的撩人。
秦音心裏一軟,嗓音裏便滑出了兩個字:“展昭。”
那兩個字剛剛出口,她就閉上了眼,眉目舒展開來,睡顏都比往常安詳了許多。
展昭給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恬淡的睡容,眉眼裏的笑意滿滿淡去了。
展昭的手指輕輕撫着她的眉眼,于跳躍的燭火下,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外面的大火已經止住了,只剩下一些噪雜的聲音在指揮着收拾。
展昭出了門。
剛才給秦音把脈的大夫在廊下負手而立,聽到關門的聲音,轉過來了身。
展昭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将大夫請到了他的屋裏。
大夫撚着胡須,看了展昭半日,嘆了一聲。
展昭呼吸一緊,問道:“子規身體?”
剛才大夫給秦音把脈的時候,展昭便覺得他的臉色不大對。
寫方子的時候,也是斟酌了許久才落筆。
展昭握了握巨闕,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大夫還未說話,他不能把事情往最壞處想。
展昭看着面前的大夫,眼也不敢眨。
“倒不是她的身體出了什麽問題。”
聽到這句話,展昭松了一口氣。
然而大夫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手裏手裏握着的巨闕劍落到了地上。
大夫面色有些猶豫,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上下打量了展昭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她懷孕了。”
巨闕劍應聲落地,展昭手指微抖,啞聲道:“多久了?”
“一月有餘。”
展昭俯身撿起巨闕劍,劍穗蕩起花邊。
一月前,是他第一次與秦音在一起。
那時秦音的腿勾着他的腰,潋滟的目光泛着水色,說話時,聲音微微喘着。
展昭深呼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大戰一觸即發,秦音這個情況,如何經得起戰争的颠簸?
展昭道:“先生今日給子規開的藥?”
“無妨。”
大夫輕搖着頭,道:“都是老夫仔細斟酌過的,對她身體并無損傷。”
“只是有一點。”
大夫看着展昭,欲言又止。
展某忙道:“先生請講。”
大夫道:“她是初次懷孕,不可過勞,也不可...”
大夫看了展昭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日就要與遼人開戰,這種時候,誰敢說,讓秦音安安穩穩養胎呢?
展昭自那日跟随秦音而來,襄軍便都知曉了他與秦音的關系。
這個孩子不是不能要,而是來的太不巧。
大夫猶豫道:“你們都還年輕,以後...”
他想說以後還會有其他的孩子,可看到展昭英氣的眉目裏隐忍的悲傷時,他便說不下去了。
大夫最終道:“老夫與你寫個方子,每日喝上兩劑,或許會好一些。”
展昭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如此,便有勞先生了。”
展昭接過大夫寫的方子,捏在手裏,手指仍微微抖着。
大夫見此,長嘆一聲,起身離去。
關外的月沒有中原的暖,月色清涼如水。
展昭捏着藥方,去找了趙爵。
彼時藍骁剛剛離去,未下完的棋盤被趙爵随意地擺在桌上。
趙爵頭也不擡,翻看着手裏的信件,道:“何事?”
展昭走了過去,将方子遞給趙爵,道:“子規懷孕了。”
趙爵瞳孔驟然收縮,手裏的信件散落了一地。
時間一寸一寸溜走,夜風從開着的窗戶吹了進來,燭火搖曳,明明暗暗。
趙爵沒有接方子,他緩緩擡頭,眼底一片冰冷之色,道:“你的?”
展昭點點頭,正欲開口說話間,趙爵的拳頭就揮到了他面前。
他躲也未躲,結結實實地挨了那一圈。
趙爵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般:“這個時候...”
“你這是要她的命!”
展昭的目光暗了暗。
趙爵的那一拳打的極重,展昭嘴角滲出點點血跡。
趙爵掃了一眼,沒再去打第二拳。
趙爵道:“你準備如何?”
展昭曲拳,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血在嘴裏蔓延,苦澀的很。
展昭道:“送她回去。稱病不出。”
今夜的大火是一個良好的借口。
耶律重元燒成那樣,秦音也有了理由托病不出。
将她送到東京城之後,從随行的宮女裏挑選一個,仍扮作公主的模樣,去往大名府和親。
遼人裏,除了耶律重元之外,沒有人見過秦音的模樣。
現在耶律重元重病在床,只有他們操作得當,還能夠蒙混過去的。
趙爵思索着展昭的話,搖了搖頭。
趙爵閉上眼,那幽深的目光就被他斂于眼內。
趙爵道:“音音不會回去的。”
展昭道:“所以展某才來找王爺。”
展昭擦了一下嘴角,苦澀仍在口腔裏萦繞,說出來的話也似在苦水裏泡過一般:“音音只聽王爺的話。”
他太了解秦音,秦音性格執拗,聽不得旁人勸。
只要是她自己覺得對的事情,她就會一意孤行做下去。
哪怕他與她在一起,他是她最為親密的人,他也改變不了她的想法。
秦音唯一能聽進去的話,是趙爵的話。
在展昭的記憶力,秦音幾乎沒有反駁過趙爵任何話。
唯一反駁的,是趙爵想要趁趙祯與遼人大戰之後坐收漁利之禮的事情。
而在反駁這件事之前,秦音做了充分的準備。
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才去跟趙爵提這件事。
這種事情讓展昭很無奈,可也沒有辦法。
好在秦音告訴他,幫趙爵做完這件事之後,她便再也不虧欠趙爵什麽了。
展昭一直在等着那一天。
等着秦音與趙爵兩不相欠的一天。
展昭擡起頭,看着趙爵。
趙爵是一個城府極深的人,展昭很難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內心的想法。
今日卻出現了例外。
趙爵還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陰沉的臉,可那淩厲的眉卻少了幾分往日的懾人,他緩緩睜開眼,沉靜的眼底,一抹波動稍縱即逝,說不出是欣慰,還是其他什麽。
趙爵慢慢開口:“孤王去與她說。”
沒由來的,展昭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自己去跟秦音說。
可是他說的,秦音根本就不會聽。
秦音費盡心思走到了這一步,以她的性格,壓根就不會因為這個意外而返回東京。
更何況,和親之事是重中之重。
她要做的事情也太多太多。
若是她回東京,很多事情又要重新打算。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松雪音的地雷QAQ
今天就寫這麽多吧
不替換了QAQ
提前祝大家情人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