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
趙爵知道秦音喜歡吃魚的。
那時候他剛把秦音接過來, 除了他, 秦音誰也不願意跟, 別人多瞧她一眼,她就跟一個小刺猬似的,豎起滿身的尖刺。
秦音不願意讓侍女照顧,他便只能把秦音帶在身邊, 于屋裏立了一張屏風, 讓秦音呆在屏風後。
二十出頭的金貴王爺,哪裏有什麽照顧孩子的經驗?
趙爵又是一忙便能忙到天黑的人,轉過屏風,才想起他現在身邊跟了個孩子。
小小的人兒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的吃食,她一點也沒有動。
秦音剛被接過來的時候,身體并不好, 又這樣餓了一日,晚間便起來了燒。
大夫見她年齡太小, 身體又太弱, 沒敢給她用藥,只寫了幾個方子,說用食補就行了。
食補的吃食, 味道自然是不怎麽好的。
秦音嘗了一口, 便沒再繼續吃了。
精神恹恹的,瞧了一眼趙爵,趙爵彼時正在喝着魚湯。
魚湯被慢火炖的白白的, 配上淺淺的青菜,煞是好看。
或許是因為瞧着好看,秦音便一直盯着他的魚湯看。
趙爵見此,便給她盛了一碗。
秦音學着他的模樣,小口輕啜着。
一碗魚湯見了底,便露出了碗底的乳白色的魚肉來。
秦音端着碗,看着碗裏的魚肉,看了一會兒,擡頭看了一眼趙爵,又飛快地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魚肉,便往嘴裏送。
趙爵餘光撇到她的動作,擡手用筷子按下了魚肉,擡眸看着秦音。
秦音的表情依舊繃得緊緊的,嘴角的倔強神色一如他小時候一般。
趙爵目光微暗,淡淡道:“吃魚要吐魚刺的。”
趙爵夾走了她筷子裏的魚肉,放在自己碗裏,挑幹淨魚刺之後,又夾給她,道:“可以吃了。”
或許因為魚肉确實鮮美,又或許是因為他那夜的魚刺挑的幹淨,自此之後,秦音便喜歡上了魚肉。
最開始還需要趙爵給她挑刺,時間久了,她自己學會挑刺之後,便将挑好魚刺的魚肉夾給趙爵。
趙爵是不大愛吃魚肉的,那夜的魚肉魚湯也只是因為大夫說了,魚湯溫補,有利于秦音的身體。
秦音挑在他碗裏的魚肉,他略吃上一口,便放在那了。
次數多了,秦音知道他不喜歡吃魚肉之後,也就沒再給他夾過魚肉了。
後來某年除夕,王府的人聚在一起吃飯。
秦音喝高了,周圍的人問她以後想要嫁個什麽樣的人。
那年南俠展昭的名頭傳遍中原大地,疏朗男兒一把巨闕,成了無數女子做夢都想要嫁的男人。
醉酒了之後的秦音臉頰緋紅,眸色像是月色映在了漢水裏,她把玩着酒杯,目光瞧着杯子裏的酒,笑着道:“南俠展昭,似是一個不錯的夫君人選,他若是願意給我挑魚刺,我便嫁給他。”
那晚夜朗星稀,秦音的聲音像是輕風穿過花枝。
趙爵垂眸看着給秦音挑着魚刺的展昭,微微皺着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常年握着巨闕劍的手,在挑魚刺上面,卻顯得有些笨拙。
但展昭的神情卻是很專注,專注到他進來時展昭都沒有發覺。
直到秦音叫了一聲王爺,展昭才連忙起身給他讓座。
幽州城附近并沒有河流,最近的河流,離城也有一天的路程。
趙爵淡淡地掃了一眼桌上的魚,又擡眼瞧了瞧展昭。
秦音跟展昭在一起,趙爵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哪裏不好。
南俠展昭名震天下,可他一手帶大的秦音也不差。
趙爵的目光又看向秦音。
秦音本來就生的極美,又有一雙勾魂奪魄的眼睛,如今那雙眼睛少了幾分往日的淩厲之色,眉目變得柔軟起來,如蜻蜓初立荷葉,又如冬日裏融的第一滴霜雪。
那是趙爵從不曾見過的溫柔缱绻。
趙爵淡淡開口:“音音,你近日收拾一下,過幾日,孤王送你回東京。”
秦音吃魚肉的動作停了一瞬,擡頭看着趙爵,疑惑道:“送我回東京?”
“我回東京做什麽?”
秦音的話剛剛出口,便想明白了趙爵送她回東京的原因。
她擡頭看了一眼展昭,展昭面色平靜,絲毫沒有對趙爵的話有任何意外。
秦音再瞧瞧趙爵,趙爵如往日一般,面色陰沉,目光幽深,可話裏卻是不可置疑的态度。
秦音揉了揉肚子,眉頭輕挑,道:“不過懷孕而已,至于這麽大的陣仗嗎?”
展昭緊張她還能理解,趙爵也跟着緊張做什麽?
她只是懷孕了,又不是變成紙糊的了,哪裏就到了需要送往東京的地步?
展昭跟趙爵都緊張的過了分,她可不能跟着他倆一起自亂陣腳。
秦音看向趙爵,笑着道:“王爺,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的事嗎?”
秦音提起兒時的事情,趙爵面色微暖。
秦音繼續道:“我小時候調皮得很,上房揭瓦,爬樹打架,天天把王府鬧得雞飛狗跳。”
“我自小便是一個能折騰的,他既然是我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
趙爵眉頭微皺,展昭也停下了挑魚刺的動作。
秦音站了起來,懶懶地伸了一個懶腰,道:“你們啊,就是太緊張了,不過懷孕而已,哪裏就這麽金貴了?”
秦音沒有像往常一般聽趙爵的話,這有些出乎展昭的意料之外。
在展昭印象裏,秦音是一個對趙爵言聽計從的人。
展昭道:“子規,王爺此舉,也是為你身體着想。”
“戰火無情,刀劍無眼,若是一時傷到你...”
展昭看了看秦音,他雖然相信秦音的武功,尋常人近不了她的身,可若是身懷六甲的情況下,那便不好說了。
他之前聽人講過,懷孕的女子,如燈紙糊的一般,不能摔,不能氣,更不能做什麽體力活。
而戰争,卻是一個極為消耗體力的事情。
更何況,女人生子更是一大關,不少女人在這上面送了命,他不希望秦音也一樣。
展昭道:“子規,聽我一句勸,回東京吧。”
燭火搖曳,屋內的光線便一明一暗。
秦音看看默不作聲的趙爵,又瞧瞧展昭的一臉緊張,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們是不是對女人懷孕有什麽誤解?”
秦音的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趙爵開了口。
趙爵的面容依舊是淡淡的,聲音也是低沉的,他道:“大夫再三囑咐,不可動了胎氣。”
“這我知道。”
秦音點頭,道:“我會注意的。”
秦音掃了一眼面前的趙爵與展昭,道:“但目前幽州城的情況,離不了我。”
“我不能回東京。”
秦音道:“你們倆的好意,我心領了。”
秦音撫摸着平坦的小腹,淡然一笑,道:“這是我第一個孩子,我自然珍視,可目前的狀況,你們也了解,若少了我,只怕戰場又生變數。”
展昭與趙爵對視一眼,道:“這件事,我與王爺商議過了。”
“遼人中見過你模樣的,只有耶律重元,他現在重傷在身,縱然将養一段時日,只怕也不能出來吹風。”
展昭看着秦音,繼續道:“如此一來,只需從陪嫁宮女中挑選出一個宮女,代你和親,便能瞞天過海。”
秦音搖頭,道:“不妥。”
宮女們都被遼人吓破了膽子,只怕一遇到耶律宗真,便能将事情和盤托出了。
更何況,她來關外的目的,可不僅僅只是和親。
和親之後的事情,才是重重之重。
秦音道:“宮女太過膽小,會被人一眼看穿的。”
趙爵接道:“此事孤王讓藍骁去想辦法。”
藍骁來幽州城有一段時日了,以他的能力,找一個膽大心細的女子雖有些難度,但并不是不可完成之事。
秦音明白趙爵的心思,但一想和親之後的事情,她又忍不住搖頭,道:“軍備圖呢?誰去偷?”
展昭道:“我去。”
展昭看着秦音,平靜道:“展某曾游走皇宮內院無人知曉,去一趟大名府,應當也不是難事。”
展昭的說辭倒是讓秦音無可置疑。
展昭的武功在秦音之上,他去偷軍備圖,秦音也頗為放心。
但展昭能去偷軍備圖,誰又能拖住耶律宗真呢?
此次來關外的襄軍并不是很多,雖然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可若是想拿下整個大名府,還是有些困難的。
不僅要提防大名府內的遼人反撲,還要抵禦大名府外的遼軍攻城,一點都馬虎不得。
秦音原本的計劃是,以和親為由,拖住耶律宗真以及遼人親貴,偷到城防軍備圖,讓襄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大名府,随後等待着宋軍的到來。
無論是和親,還是拖住耶律宗真,亦或者說偷軍備圖,無論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這群跟着她一起來到關外的襄軍,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秦音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道:“藍骁可以找到代我和親之人,展昭也可以代我去偷城防圖,可誰又能拖住耶律宗真?”
“王爺。”
秦音看着趙爵,目光一片坦然,道:“襄軍冒不起這個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