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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波

展昭語氣不變, 聲音清朗, 如山間的微風拂過樹葉, 他淡淡地看着耶律重元,平靜道:“殿下意下如何?”

耶律重元手指微微收緊,他看着展昭,目光微閃, 略帶着狂熱。

展昭是耶律重元生平所見之人中, 武功最好的,直至現在,他都沒有拔劍,只是手裏握着一把古樸的不知名的長劍, 若非那過于英氣精致的五官,耶律重元幾乎覺得,面前這個人, 除了長相,其他的也不過平平無奇罷了。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 能将耶律重元的侍衛團打的毫無招架之力。

耶律重元打量着展昭, 皎皎如月,蕭蕭若松。

耶律重元絲毫不懷疑展昭的實力,畢竟他手下的遼人還躺在院子裏爬不起來, 可這樣實力超群的一個人, 居然願意為宋人公主賣命?

一往情深?

肝腦塗地?

耶律重元沒有如剛才一般快速給出答複,他的目光在秦音身上游走,秦音笑顏淺淺的, 嘴角有着淡淡的笑。

秦音有一雙極為漂亮又多情的眼睛,無論看誰,都像是一往而深的脈脈柔情,溫柔又缱绻,好似這個世界上,她只愛着你一個人似的。

她看着展昭,也是如此的。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她看誰都是如此,看誰都像是在暗送秋波。

可那漂亮的有些過分的眼睛又意外的單純幹淨,你再與她對視第二眼,便會覺得,什麽暗送秋波,什麽眸光潋滟,不過全是你的臆想,自作多情罷了。

她只是真誠又認真地看着你,沒有絲毫防備。

耶律重元出身皇室,身邊的女子多不勝數,是個風月中的老手。

因為他一直都覺得,世間女子千千萬,但若是與他說上三兩句話,他便能摸清這女子的性情秉性,以及對他有何謀求。

但宋人公主是個例外。

又或者說,宋人公主那略有些小脾氣的性子,太容易讓人看穿了,反倒讓人琢磨不出她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單純如白紙一般,最是能勾男人的心。

又加上有一張頂漂亮的臉,不算太難以相處的脾氣,就連那短暫的婚姻,都能給她增加幾分別致的魅力。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這樣的一個妙人兒,引得侍衛盡折腰,着實不是什麽稀奇事。

就連耶律重元自己,也确确實實打過把她納入囊中的心思。

耶律重元有些惋惜地看了秦音一眼,這樣一個人,不能歸他所有,委實有些可惜了。

可若是面前人能殺了耶律宗真,他倒也是能舍得的。

再說了,此人武功雖高,可耶律宗真又哪裏是這麽容易被刺殺的?

耶律重元道:“汗王是我的兄長,此事...”

耶律重元故作猶豫,展昭沒有接話,靜靜地看着他的表演。

秦音帶着面紗,面紗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此時再說什麽手足情深,便叫人笑掉大牙了。

還好她的展昭是個厚道人,不擅長諷刺挖苦人,若換了其他人,比如趙爵之類的,只怕臉上的嘲弄早就讓耶律重元不好意思再往下面說。

秦音本也想學着展昭,平靜地看耶律重元表演,可她哪怕活了三世,也沒修來展昭那般好的修養與氣度。

看着耶律重元假惺惺地說着兄弟情深,她就忍不住想要開口嘲諷兩句。

事實上,秦音也是這般做的。

左右展昭在這,天大的簍子,展昭也能給她兜着。

秦音道:“既然如何,殿下又為何苦心婆心勸本宮算計耶律宗真?”

秦音只想說,快別扯那些沒用的了,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磨磨唧唧磨蹭個什麽。

然而她彼時僞裝的身份,卻不允許她這樣說。

秦音忍的很痛苦也很糾結,但她面上仍是歲月靜好的,天真無邪。

秦音微微擡起臉,一臉懵懂無辜地瞧向耶律重元,雖然內心裏,早就問候了他千百遍。

秦音道:“本宮這侍衛能讓殿下得償所願,如此看來,本宮也無需再飲這湯藥了吧。”

“畢竟是本宮第一個孩子,本宮寶貝得很。”

秦音輕撫着小腹,眼角泛起一抹溫柔。

——這抹溫柔不是裝的,這是她和展昭的孩子,她當然寶貝得緊。

她要是知道展昭有刺殺耶律宗真的打算,打死她,她也不會,冒這麽大的險去喝什麽活血化瘀的湯藥。

秦音之所以沒有想到展昭會去刺殺耶律宗真,是因為展昭在她心裏,一直是一個正義淩然的大俠,有着謙謙君子之風,根本不屑于使用陰謀詭計去害人。

尤其是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刺殺。

單是說出來,她便覺得極其侮辱了展昭的南俠之風。

所以秦音提都沒跟展昭提刺殺之事。

襄陽王府雖然人才濟濟,但多用于陰謀算計,從不走正道,武功如展昭一般的,一個也沒有。

秦音武功雖然不錯,有時候還能與展昭打個平手,但有着死在展昭手裏三次的經歷,秦音痛定思痛地覺得,她以前與展昭戰個平手的事情,八成是展昭故意放水的。

沒有頂一流的武功高手,秦音自己也不想去冒這個險,畢竟她現在是有着身孕的人,若是之前,她估計還會賭一把,但到現在,她根本就不會去做什麽特別危險的事情。

故而秦音與趙爵一開始也就沒去想刺殺的事情。

至于為什麽秦音不去找展昭,讓展昭去刺殺耶律宗真,是因為秦音認為,喜歡一個人,是喜歡他的全部,還是不要勉強他做他不喜歡的事情了。

展昭是一個滿是陽光的人,周身沒有一絲陰霾,他是名滿天下的南俠展昭,他會做鋤強扶弱之事,拔刀相助之事,但不會做偷雞摸狗,沒有由來暗殺旁人之事。

刺殺與展昭的性格相左,若秦音與展昭說了,展昭或許猶豫,或許會按着秦音的心思,殺了耶律宗真,可這樣一來,總免不了讓展昭左右為難。

暗搓搓殺人不是展昭的作風,秦音不想讓展昭因為她而去改變自己原本的作風。

因為喜歡,所以更不忍心讓他左右為難。

哪曾想,展昭會主動要求去刺殺耶律宗真。

秦音幾乎覺得,太陽打西邊出現了。

秦音淡淡說完甚是寶貝自己腹中的孩兒,想着多少在展昭面前表明一二——她此番舉動,實屬被逼無奈,展昭可千萬莫要生氣啊!

她內心是極愛這個孩子的!

秦音的話并沒有引來展昭太多的反應,又因為他永遠都是一張波瀾不驚的淡定臉,所以秦音也不曾從他臉上看出他有沒有生氣,又或者說,生氣的等級是幾級。

是非常生氣,還是一覺就能泯恩仇的。

秦音不留痕跡地用餘光瞧着展昭,瞧見他握着巨闕劍的指節微微泛白,秦音便明白了。

這可不是什麽能一覺泯恩仇的事情了。

再後來的耶律重元與展昭商議确認的事情,秦音已經沒心思聽了。

想她與展昭相愛相殺三世,互怼了一百多年,展昭真正對她發火的事情,并不多。

最嚴重的一次,是因為她将開封府的情報洩露給了趙爵。

并沒有什麽證據足以證明事情是她洩露的,睿智如包拯公孫策,也不曾察覺分毫。

可展昭偏偏察覺到了。

她在開封府的住處在展昭隔壁,夜深人靜四下無人,展昭拎着一壇酒,叩門來找她。

微弱的燭光下,展昭的面容一如既往平靜,可眼神卻是騙不了人的。

隐藏在溫潤眸色下,那難以置信的憤怒,與被欺騙後的神傷與失望,灼的秦音的眼睛都是疼的。

可是盡管如此,展昭也不曾對她惡言相向,而是淡淡道:“子規,你現在回頭,尚且來得及。”

“展某以身家性命作保,你若棄暗投明,包大人不會難為你。”

展昭的聲線平緩,一字一頓砸在秦音心上,比展昭大罵她一頓還讓她難受。

可是自古好事難雙全,她顧及了趙爵,便無法顧及展昭,所以那時候的她,輕笑着,說道:“展大俠又為何以為,子規走的便是那不歸之路呢?”

展昭閉上眼,很久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提起酒壇,一口氣喝幹了裏面的酒。

酒意醉人,展昭的眼角微紅,他從懷裏掏出不知何時買的蜜餞海棠,放在桌子上,随後轉身離去。

展昭一句話也沒留給她。

沒有激烈的争吵,也沒有肢體的碰撞,展昭平靜又絕望地離開了她的世界。

秦音縱然活了一百多年,每每想到那夜的場景,心口還是會抽疼不止。

那是秦音最無法釋懷之事,縱然經歷了百年歲月,三世輪回,也無法撫平那夜泯于沉寂的決裂。

秦音不動聲色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展昭。

展昭已經與耶律重元溝通完細節了,溝通完之後,他的目光才緩緩移到秦音身上。

展昭的眸色涼若水,道:“在下告退。”

說完這句話,不等秦音答話,展昭便離開了屋子。

秦音身後響起耶律重元意味深長的話:“公主絕色,傾慕者甚多。”

秦音心裏迎風.流淚,不易生氣的人,生起氣來,更為難哄。

尤其像展昭這樣的人。

百年不生氣,生氣哄百年。

耶律重元在側,秦音面上還要挂着淺淺的笑與他虛與委蛇。

寥寥說完幾句話,秦音終于能夠起身離開了。

秦音離開的身影,每一步都走的矜持而又淡然,然而在出了耶律重元的院子,确認路上再也遇不到遼人之後,秦音雙手拎着裙擺,雍容華貴的公主氣度瞬間消失。

秦音開始飛檐走壁。

作者有話要說: 秦音:如何哄一只暴走的喵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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