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四月二十八日,禦駕抵達京城,就算日子,這次南巡走了有兩個半月,京城雖然沒出什麽差錯,但被康熙寄予厚望負責追繳欠銀的四貝勒,這兩個多月卻是把差事給辦砸了。
不想還錢的人太多了,上到太子下到普通官員,願意還錢的沒多少人,皇上離京之前四貝勒拿三貝勒開刀,不光是把三貝勒府的欠銀追繳回來了,而且還借此讓皇上表明了态度,有心還錢的人,比如五貝勒府,也跟着把錢還回來了。
不過,更多的是死耗着不想還錢的人,這些人各有各的陣營,可以說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四貝勒拿三貝勒開刀這事兒原本是很有震懾力的,真要是跟這些欠款的大臣們死扛,說不定還真能強制性的收回不少銀子了。
但是太子南巡之前給了四貝勒一份名單,上面全部都是皇太子一系的官員,太子的意思自然是名單上的人都不能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四貝勒也是屬于皇太子一系的。
康熙把太子帶出來,原本是希望老四能夠在京城騰出手來,好好的追繳欠銀,只是沒想到老四從頭到尾都沒有動太子的人,在有所偏頗的情況下,其他被追繳欠贏的人自然不服氣。
四貝勒的手段強硬,他們的反抗方式也同樣強硬。四貝勒擡着棺材去收錢,人家就敢當堂以頭撞棺材,雖說人是救回來了,沒什麽性命之憂,不過這名聲可夠難聽的了。
刻薄寡恩,這四個字就是外界對四貝勒的評價,當然落得這麽個名聲确實有人在其中推波助瀾,但辛辛苦苦忙了這麽久,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落了個刻薄寡恩的名聲,心裏總歸是不怎麽舒服的。
康熙可不管兒子心裏頭舒不舒服,差事沒辦好,免不了要責罵一番,并且暫停了戶部追繳欠銀一事,不然再發展下去,‘刻薄寡恩’的就不止是四貝勒了,他這個當皇帝的怕是也要牽扯進去。
忙活了好幾個月,既壞了名聲又遭了皇上責罵的四貝勒幹脆閉門不出,消消停停的過起了自己的日子,當然少了一個四貝勒,對京城的局勢而言并沒有多大的影響,該吵的吵,該争的争,該算計的也相互算計,在坑四爺這事兒上,三方人馬默契的站到了一個陣營裏,如今四爺退了,三方的人就又成了死對頭。
要說四爺被康熙訓斥這事兒,受影響最大的還是德妃,甭管她跟這個兒子親近不親近,但是在其他人看來她跟老四都是利益共同體,老四得皇上看中,她面子上也有光,老四被皇上訓斥,未嘗不是把她的臉面給丢在地上。
所以對老四這個兒子,德妃沒有半分的憐惜,至于記恨到也是說不上,人生就像是打葉子牌,蠢人即便是摸到了一手好牌也能最後打爛,聰明人恰恰相反,手裏頭的牌再爛,最終也能打贏。
老四被皇上訓斥,德妃雖然丢了面子,但這也算是一個契機,扮可憐、裝柔弱這樣的事情年輕的時候她沒少做,尤其是當年孝懿仁皇後把老四抱過去之後,當額娘的思念自己的兒子,時不時落淚也是應有之事,她能夠被單獨封嫔,大部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皇上年幼喪母,最是向往慈母之心,如今老四被訓斥,心灰意冷,幹脆做起了富貴閑人,她這個做額娘的心裏也應當是不落忍,私底下傷懷,以至于‘生了病’。
好歹有着多年的情分,又是四妃之一,正如德妃預料到的那樣,沒過幾天皇上便起駕永和宮,親自過來探望她。
妝是早就已經畫好的,并不濃重,相反淡的很,眉毛極其淺淡,但是形狀姣好,臉上搽了淡淡的珍珠粉,看上去很白,病态的那種白,唇上并沒有擦胭脂,頭發被簡單的盤起來。
總之看上去絕對是生了病的人,只不過并不醜,當然了,德妃還沒有膽子欺君,身體确實是不怎麽舒服,太醫那邊也開了藥方,只不過她這病并非是因為老四遭訓斥,而是頭兩個月減肥吃的東西太少了,而且之前一直吃重油重葷的東西,突然改變膳食,老胳膊老腿也受不了,畢竟不是年輕人了,身體經不起折騰。
德妃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進宮三十多年,她不敢說對萬歲爺有十分的了解,但對萬歲爺的心思多多少少還是能猜到一些的,萬歲爺既然來看她,那就說明待她有幾分情分,而她現在這個模樣,跟多年前把老四抱到孝懿仁皇後那會兒一樣,而且對萬歲爺來說,她這次生病同樣也是因為老四,擁有慈母之心的人總是讓人憐惜的。
德妃想的很好,準備的也足夠充分,不過卻是算漏了一點,三十年過去了,四爺已經三十歲了,而她也快要五十歲了,并不是每個人都跟宜妃一樣,當了祖母還能保持姣好的面容,甚至更有風情。
德妃原就不是以容貌在宮中出頭的,年輕的時候比不得宜妃和良妃,如今就更是比不得了,早些年吃東西不忌口,前兩個月又突然減肥,人能好看才怪了呢,德妃看慣了自己的臉,再加上使用的銅鏡又不甚清晰,對自己還真……沒有正确的認知。
康熙身邊從來不乏有貌美之人,宮女、宮妃,端茶倒水的人也都面容姣好、相貌上乘,更別說南巡這段時間他日日都能看到宜妃那張國色天香的臉,對比之下,昔日同樣是寵妃的德妃,實在是慘烈了點。
當然了,德妃生病,康熙并非是無動于衷,心疼是有的,但跟德妃想象的憐惜不一樣。
“好好養病,別讓孩子們挂心,都已經是做祖母的人了,萬事都應該看開些,兒孫自有兒孫福,老四也老大不小的了,你就別跟着操心上火了。”
德妃差點沒被怄死,這話乍一聽沒什麽毛病,但仔細品品,沒有一句話不是在說她老,到了這個年紀,按理來說也不應該計較這麽多,但有宜妃的例子明晃晃的擺在眼前,她這心裏頭實在是不平衡。
德妃心裏頭平衡不平衡,除了永和宮裏的人,其他也就沒人關注了,甚至沒過多長時間,德妃自己就想通了,女人前半輩子拼恩寵,後半輩子就該拼兒子了,宜妃的兩個兒子,全都是沒出息的,注定跟那個位置無緣。
但她就不一樣了,老四的名聲臭了,十四可還好着呢,皇上這兩年身子骨越來越好,以後指不定繼位的會是小兒子,與其跟宜妃争寵愛,還不如把精力放在兒子身上,誰笑到最後,才是笑得最好的那個。
後宮都已經是這個想法了,前朝的人就更別提了,三方人馬旗幟鮮明,沒有一盞省油的燈,太子、直郡王和八貝勒三個人之間更不存在什麽兄弟之情了,幾乎已經鬥紅了眼。
胤禟也算是看明白了,什麽兄弟不兄弟的,但凡是動了那個心思的,兄弟之情又能算得了什麽,與其指望哪個兄弟上位,還不如盼着皇阿瑪長命百歲,他們這些注定與大位無緣的皇阿哥們也能多自在一會兒。
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沒有野心,尤其是皇子阿哥,進一步便是天下之主,這樣的誘惑太大了,沒幾個人能把持得住,所以接下來的幾年裏,原本旗幟鮮明站在太子身後的四爺蟄伏起來了,但皇太子黨、皇長子黨和八爺黨的鬥争仍然在持續,這中間甚至可以說是花樣百出。
背了‘善妒’名聲多年的八福晉沒少嘗試求子的辦法,沒少吃了藥,沒少拜了佛,多少太醫都診斷過了,沒人說八福晉不能生,只說緣分未到。
在奪嫡的緊要關頭,沒有嫡子都算是個弱勢,更何況八爺膝下一個孩子都沒有,免不得要遭人議論、被人攻诘。
不過就算是如此,八爺對八福晉仍舊是情深意重,讓京城的不少女人都羨慕嫉妒。
毓秀知道歷史上的八爺是有後的,雖然她不記得是嫡出還是庶出了,但能做到如今這個份兒上,在這個時代,确實是很不容易了,就算日後真的有庶子庶女出生,在這麽多皇子福晉裏頭,八福晉也仍舊是頭一份兒的了。
毓秀這麽認為,不代表八福晉也這麽認為,成婚八年,貝勒府裏的女人就沒少過,但那些女人都只是擺設而已,是宮裏頭非要硬塞進來的,貝勒爺從來都沒去過她們屋裏,更沒寵過她們。
但朝堂上的局勢越來越嚴峻,皇上對太子的不滿也是日益增多,爺的機會來了,也越來越需要一個孩子,貝勒府裏的那些女人也都不再只是擺設,雖然這些人仍舊一個個老實的跟鹌鹑一樣,根本嚣張不起來,但到底是不一樣了,尤其是張氏懷孕之後,肚子一天天變大,看着就讓人心煩。
康熙四十七年正月初五,已經27歲的八爺迎來了自己的長子,彼時康熙的長孫弘皙已經15歲了,連親事都已經定下來了,弘晶也快8歲了,雖說還是個孩子,但在宮裏頭讀了好幾年的書,言行舉止、心思手腕都已經是個小大人了。
“皇瑪法前幾天才去檢查了我們的功課,讓師傅們嚴格管教,這幾天是請不下來假了,八叔長子的洗三禮,額娘幫我備一份禮物送過去吧,兒子就不去了。”
難得從宮裏回來,弘晶這小半天兒一直在正院呆着,不光是他,阿瑪跟弟弟也在這兒,讀書的、喝茶的、算賬的,倒是也和諧的很。
“額娘在禮單裏加一塊金鎖,算是你給弟弟的禮物。”如果說一開始聽說張氏懷孕的時候,毓秀還有些不習慣,如果在人家孩子都已經生下來了,哪還有什麽習慣不習慣的,弘晶不去也挺好的,如果可以的話,她都不想去,也省得看見八弟妹那張臉,原本就挺刻薄的一個人了,自打張氏懷孕之後,就更刻薄了,嘴裏說出來的話沒一句是別人喜歡聽的。
在送禮方面,弘晶還是挺有經驗的,雖說年紀小,但是自從去宮裏讀書之後,也就有了日常的交際,哪個堂兄過生日,哪個叔叔伯伯添了孩子,都是要随禮的,不過不像額娘和阿瑪一樣送禮那麽講究,他們小孩子送不了多少東西,心意到了就成,誰也不會指望孩子送多少禮。
跟兄長比起來,弘晊明顯就是在蜜糖罐裏長大的嬌小孩,不需要進宮讀書,甚至不需要承擔多少責任,前邊有嫡親的兄長頂着呢。
至于庶長兄,也就是他大哥弘昇,天生就是一根筋,平時對外沒多少交際,對內也沒多少存在感,這些年基本上都在前院讀書,雖說每天都會碰面,但弘晊跟這個大哥也只是面子情,真心親近不起來,當然也沒人要求他跟大哥親近。
在讀書方面,阿瑪和額娘對他的要求也不高,完成先生每日布置的功課就行,私底下根本就不需要用功。
至于武學方面,天生的神力,武師傅也就是能教他一些技巧,真要是打起來,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沒有壓力,也沒有對手,弘晊的小日子可想而知,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要多舒服有多舒服,所以性子也就活泛了些,在府裏頭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上房揭瓦,下河摸魚,遛狗追雞,五歲多的孩子比十幾歲的人都鬧騰,就沒有他不敢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