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來了幾個人,把高玲的東西收拾走了。 (22)
嘴角卻多少漏了一些情緒。
陸昭埋頭寫字,壓根兒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變化。
有些經常做的藥膳她寫得很順利,但是一些不常做的,她現在已經不太記得裏面該放什麽不該放什麽了,這種事情讓吳嬸去做也求嘗不可以。
但是她已經拒絕過一次了,再拒絕就真的是矯情了。
等陸昭把食譜寫好交給李朝陽時,已經過了大半個小時。
“陸寧和未未呢?”
“在樓上寫作業。”
李朝陽低頭,看着從作業本上随手撕下來的那頁紙,分布其上的字體潇灑有力,一撇一捺間盡是風流。
李朝陽正經學過書法,直到現在。
所以他拿着那張紙看了很久。
“陸昭。”他叫了一聲。
結果發現沒人應他。
他擡起頭來,客廳哪裏還有陸昭的影子。
接着從樓上傳來嘻鬧聲,李朝陽将那頁紙仔細的折好,揣進了口袋裏。
李光順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那時候李朝陽和陸家的三姐弟剛吃完晚飯,正在客廳裏看電視。
電視裏在放新聞聯播。
陸寧和未未很少有看電視的機會,所以連新聞也看得無比認真。
李光順帶着管家王叔進門的時候,看見沙發上多了兩個陌生的小孩子,笑道:“昭昭,這是你弟弟妹妹啊?”
“對呀,李老先生。”
李光順故意把臉一虎,“都說了多少回了,跟朝陽一樣叫我爺爺就是了。”
陸昭也有自己的堅持,但是沒有必要把自己的堅持說得那麽清楚,所以只是微笑。
陸寧和未未站起身來跟李光順打了招呼,兩人倒是嘴甜,爺爺爺爺的把李光順叫得滿面容光,“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陸寧。”
“你呢?”
“我叫陸未未。”
李光順笑着點頭,“寧靜致遠,未來可期,嗯,都是好名字。”
未未像獻寶似的說道:“我的名字是姐姐取的。”
李光順回頭看了眼陸昭,笑道:“都是好孩子。”
吳嬸從廚房裏把下午陸昭一直炖在火上的燙盛了一碗端出來,李光順拿勺子喝了一小口,便立刻被這混合着淡淡藥香的雞湯給吸引了,“好喝!”
李光順喝了小兩碗雞湯還想再盛,被陸昭攔住了,陸昭說:“李老先生,這雞湯是大補,晚上別喝太多,可能會睡不着。”
“好好好,不喝,明天再喝。”
李光順意猶未盡的把空碗放下,“昭昭,這同樣是炖雞湯,怎麽你炖的這個湯這麽香啊?”
“其實做法是一樣的,只不過我在裏面加了幾味藥材,所以味道就有些不一樣。”陸昭輕聲解釋道:“不過藥膳食療講究的是堅持,如果一時喝一時不喝的并沒有什麽太大的用處;不過這個酒您是一定要戒的,戒了之後再輔以藥膳,身體絕對棒棒的!”
李光順被陸昭的話逗樂了,學着她的語氣說:“棒棒的!”
圍坐在沙發邊的幾個人都笑了。
陸昭倒覺得沒什麽,逗老人家笑笑沒啥不好。
幾個人說了會兒話,李光順叫來管家,“老王,收拾幾間客房出來,陸小姐還是住上回那間,寧寧和未未你看着安排。”
王叔答應着去安排了。
這裏陸寧和未未在說悄悄話,“你晚上一個人睡不怕的吧?”
未未瞟他一眼,“我膽子可比你大。”
陸寧哦了一聲,“好吧,如果你怕的話我還可以陪你說說話。”
陸昭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全,不由笑了。
快到十點的時候,所有人都準備回了房間。
陸昭洗了澡,換了傭人送上來的幹淨睡衣,出來時見未未和陸寧居然來了,正在沙發上玩兒。
“你們洗好澡了?”
兩人點頭。
陸昭見他們在看茶幾上的書,自己便趴到床上躺着,席夢思柔軟的觸感讓她舒服的不想再爬起來。
“姐,我們是明天早上回去吧?”
陸昭把臉埋在枕頭裏,“嗯。”
“那我們怎麽回去呀?”
陸昭想了想,“李朝陽應該會安排車送我們回去的。”
“真的?”未未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花癡般的笑了起來,“朝陽哥哥人真好。”
陸昭沒有說話。
她想到下午李朝陽沒有說出來的那些話,心裏仍覺得不太舒服。
大家族裏的鬥争從古至今沒有斷過,李朝陽或許一直過得很辛苦,這種辛苦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不愁吃不愁穿就是幸福,可能李朝陽時刻都處在一種鬥争的漩渦裏。
來自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或者親友,所以他需要不停的武裝自己,才能殺出一條血路。
這些陸昭都明白。
但誠如她拒絕李朝陽時的幹脆一樣,她是真的不想參與到那些莫名其妙的争鬥裏。
一些人為了所謂的利益,所謂的權利鬥得頭破血流,就算最後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
可能這就是他們在乎的。
但是對陸昭來說,她已經經歷過前世皇子奪嫡的慘烈,甚至因此而送了性命,用一條命換來的覺悟如果還不夠的話,那她現在還有什麽是可以賠進去的?
她是皇帝陛下跟前的紅人,沒人會相信她從未參與過黨争,所以她也懶得分辨。
以為清者自清,殊不知別人根本不在意這些。
他們在意的是最終鹿會死在誰手裏,皇帝陛下會點誰成為下一任的國君,她陸昭不過一個小小的禦醫,殺了就殺了,算不得什麽的。
那把刀朝她劈來的時候,帶起的勁風像是從黃泉地獄卷上來的一樣。
透心涼。
她沒有直面頭身分家的慘狀,但那想必是很疼的。
鮮血迸濺,染紅了禦案上鎮紙下新作的畫。
那是陸昭的血。
那是親歷的教訓。
所以陸昭絕不會允許自己重蹈覆轍。
她從枕頭裏把頭伸出來,睜開眼,眼裏一片清冷。
chapter204人會變
陸寧和未未還在讨論書上的內容,聽見陸昭說:“時間不早了,你們回去睡吧。”
兩人乖乖的答應,将書重新放回茶幾上,輕手輕腳的退出屋去。
夜裏陸昭做了個夢。
夢見那位三皇子提着長劍殺進禦書房,劍尖沾染的血随着他一路迤逦而行,在殿上畫出一條奇怪詭異的線條,她本能的将皇帝陛下護在身後。
見那三皇子由遠即近的走了過來。
等人走近了,陸昭才看清他的臉。
眉目清俊,像從畫中來。
只是臉上沾染了血水,活脫脫一個混世修羅。
赫然是李朝陽!
陸昭一驚,醒了過來。
外面天色還沒轉明,黑夜仍未過去。
她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喘着氣,不斷告訴自己那是夢,當不得真的。
大概是白天跟李朝陽獨處的時間多了些,所以才做了這麽一個奇奇怪怪的夢。
這一醒來就再也睡不着了。
陸昭起床開了燈,走到與房間相連的陽臺上,外頭夜色正濃,夜風吹到這小小的陽臺上,吹起少女微長的頭發,不時地發出“呼呼”的聲音。
陸昭把手撐在陽臺的欄杆上,房間裏的燈從她身後射過來,把前方一小片地方照亮了,那是花莆,她上回見過的,花兒在夜晚努力的生長着,只是她看不到這種生長的變化。
再遠處,便是一片漆黑。
等又有了睡意,陸昭回到床上,關了燈,繼續睡覺。
第二天一早,陸寧和未未跑來敲門。
陸昭睡眼惺忪的坐起來,朝門外道:“我現在就起來。”
“姐,我和未未先下去。”
“好。”
陸昭想着這兩個家夥真當這裏是自己家一樣,完全沒有拘束的感覺,真是不得了。
換上昨天的衣服,陸昭把換下的睡衣疊好放到浴室的架子上,洗臉刷牙後準備拿上書包下樓。
找了一會兒發現沒有。
她才想起昨晚上樓的時候好像沒有拿書包,書包應該還在樓下的沙發上。
陸昭笑自己的記憶,回身把被子鋪好,房門又響了。
她以為是陸寧,徑直說道:“進來吧。”
房門開了,陸昭回頭,卻看見李朝陽一身朝氣的站在門口,他身上穿着運動裝,頭發微濕,應該是去運動回來洗澡了。
李朝陽看了眼被鋪好的被子,笑道:“早。”
“早。”
“你收拾好了嗎?”
“好了。”
“開飯了,下樓吧。”
“好。”
下樓的時候,陸昭走在李朝陽後面。
他們延着臺階往下走,陸昭看着李朝陽頭頂的發旋微微發呆,她想到昨晚那個莫名其妙的夢,眼前的李朝陽就有點不忍直視了。
那位朝她揮刀的三皇子,就是曾經陛下要給她指婚,被她拒過婚的人。
陸昭想,他肯定是受不了被女人拒絕所以惱羞成怒才殺了她的。
男人就是這樣。
李朝陽絲毫不知道她的腹诽,吃早飯的時候把燕麥粥推到她面前,也不說話,只是看她一眼。
這是要讓她吃掉的意思。
陸昭內心是拒絕的,但是對上李老先生笑眯眯的神情,只得把碗接過,“謝謝。”
“昭昭啊,上午我讓朝陽陪着你們在城裏逛逛吧,下午再回去,怎麽樣?”李光順看了眼孫子那殷切的小模樣,心想自己若是不幫他一把,都不配做他爺爺。
如果這話是別人說,可能陸昭馬上就拒絕了。
但這是李光順,是要給她付酬勞的人,可輕易不能得罪。
陸昭看了未未一眼,未未立馬會意過來,苦着一張臉說:“李爺爺,我們還要回家準備明天上學的東西,所以等下吃了早飯就得走了,你看下次可以嗎?”
李光順哪看不出他們那些眉來眼去的小心思,笑呵呵的沒有戳穿,笑道:“也行,那等下吃了早飯,我讓司機送你們回去。”
“謝謝李爺爺。”
李朝陽自始至終沒說話。
像是看客,靜靜的看陸昭表演。
陸昭目的達到,三兩下把李朝陽推過來那碗燕麥粥給喝了,剛想放下勺子,李朝陽又送來一小碟蒸餃。
陸昭:“……”
李朝陽,你這是喂豬啊!
李家的司機唐禮把陸昭他們安全的送到了向西村,這次李朝陽沒有來,只在他們出門的時候遞了兩個食盒給陸寧和未未,一人一個拿着,“這是午飯,路上餓了就吃。”
“嗯嗯。”
李朝陽小聲交待陸寧,“還有,一定也要讓姐姐吃午飯。”
陸寧慎重的點點頭,“保證完全任務。”
李朝陽笑着摸摸陸寧的頭,将他們送出門去。
路上陸昭打算把自己那份給了唐禮,陸寧和未未共吃一份午飯,陸寧時刻記得李朝陽的吩咐,“姐,你就吃了吧,這是吳嬸特意給你做的。”
陸昭瞟他一眼,涼涼的說:“你是李朝陽派來的間諜吧?”
陸寧委屈,“我沒有。”
“對呀,陸寧沒有。”未未在旁邊幫腔,“姐,你多少吃點兒吧,這是吳嬸的心意咧。”
陸昭覺得這兩個家夥已經成精了。
這才多久啊,都學會耍嘴皮子了。
“陸小姐,上回吳嬸得知你沒有吃她為你準備的午飯,難過了好幾天呢。”唐禮适時出聲,給了陸昭一個重擊。
她抱着那個食盒,仿佛抱了個燙手山芋。
到了村口,唐禮把車緩緩停下。
見陸家三姐弟進了村,他才調轉車頭回省城。
後座上放着兩個食盒,有一個是空的,另一個卻沒有動。
陸昭到最後都沒有吃那份午飯。
唐禮不知道為什麽。
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他只是個司機,不用想那麽多為什麽。
***
時間很快進入了冬季。
再過兩個星期就要期末考試了,期末考試後放寒假,接着便是新年了。
對于即将到來的新年,也是陸昭在這個世界度過的第一個新年,全家人都表現出了空前的熱情。
這幾個月,未未在李朝陽每周一次的輔導下,對于學業愈加得心應手。
陸寧底子本身就好,很多課題都是一點就透,李朝陽也很喜歡他,兩人經常在一起讨論一些關于數學方面的問題,陸昭對數學并不擅長,所以從來沒有靠近過。
李朝陽偶爾也會指點陸昭,得他輔導,陸昭也沒有拒絕。
她倒不是高興李朝陽親自教她,而是因為這輔導是免費的,不要白不要。
期末考試後,三個人去了趟省城。
陸華廠裏放假放得晚,要冬月二十五、六才能回家。
自從夏天的時候父女見過一次,後面都再沒見過面,只是每個月會固定通幾次電話,了解一下彼此的近況。
陸華對于他們的到來顯得又驚喜又意外,下班後就去市場買了很多菜回來,親自做給他們吃。
陸昭直言這次是來玩的,順便等他放假一起回家。
晚飯後,陸昭和陸華單獨在一邊說話。
陸昭說:“爸,我看媽的事是瞞不住了。”
陸華看了眼陸寧的方向,嘆了口氣,“她……我跟她早就不在一處了。”
他現在連王芳的名字都不喚了,足以見得對這個女人有多失望。
陸昭看着他飽盡風霜的臉,這是生活賦予的殘酷,這種殘酷與他臉上略顯悲憫的神情重合在一起,讓陸昭心裏也跟着難受起來。
吃苦從來不是最可怕的。
真正可怕的是想留的留不住。
“那她現在在哪裏?”
陸華擡起雙手,在頭上使勁揉了揉,“我不知道,聽說她跟一個男的走了。”
“那要離婚嗎?”
聽到這句話,陸華猛然擡起頭,眼神裏的震驚久久無法褪去,他嘴唇嗫嚅半天,終于說道:“不……不離。”
陸昭冷眼看着他的笨拙和愚蠢。
陸華不是她,所以不能做到像她那樣的果決。
她能夠理解他的想法和心情,但并不認同,所以她沒有說話。
晚上睡覺的時候,未未準備去關燈。
陸昭讓先不要關。
陸寧和未未都一臉莫名的看着她,陸昭對陸寧說:“陸寧,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她這麽慎重,讓陸寧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什麽事呀?”
陸昭拍拍旁邊的座位,示意他過來坐。
陸寧依言走過來坐下,陸昭說:“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可能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接受,但是無論你接受與否,它都已經是事實了,所以我希望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陸寧一怔,輕聲道:“姐姐你說吧。”
陸昭說:“爸和媽已經不在一起了。”
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屋子裏都沒人說話。
未未站在另一邊,跟陸寧一樣呆住了。
陸昭看着身邊的陸寧,他的臉上是空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定定的望着某一處,像是瞬間被抽幹了力氣,陸昭心中微嘆,伸手将他拉進懷裏,“寧寧啊,別怕,有姐姐在呢。”
陸寧的身體有些僵直,直到他感受到姐姐的體溫,才終于軟了下來,用力的抓住她的衣服,努力的不讓自己哭出來。
其實他早就想過這樣的結局了。
只是他并不相信自己的想象。
他甚至都快忘了他媽長什麽樣子了,悲傷卻仍像無孔不入的蟲子湧上心頭。
陸昭的右手在他後腦輕柔的撫摸,柔聲道:“想哭就哭吧,這一次你可以哭。”
陸寧在她懷裏搖搖頭,“他們為什麽要分開?在一起不好嗎?”
“人類雖然是群居動物,但是合适的兩個人才應該在一起,不合适的人在一起只會讓對方都覺得不開心,我們應該尊重他們的意願。”
“可是他們以前一直在一起。”
陸昭說:“人是會變的。”
從有情到無情,從無情到絕情。
人們在情情愛愛的事情上總是諸多不理解,諸多想不通,非要等到山窮水盡再無轉圜餘地時還固執的不肯放手,到最後或許兩敗俱傷,或許黯淡退場,終究都不算是好的收場。
誠如陸華這樣的老實人,也總有執念。
他心裏對王芳必定是有情的,所以才會有那樣的表現。
在兩人未正式離婚之前,王芳跟別人跑了,這不光是對家庭的不負責任,更是對陸華的不尊重。
不知她在走時有沒有想過,以後陸華該怎麽在人群裏擡起頭來?
陸寧很小聲的問道:“那她去哪裏了?”
“我不知道。”陸昭說,“可能去找自己的生活了吧。”
陸寧便不說話了。
陸昭摟着他,像哄小孩子睡覺一樣,輕拍他的背,“你會難過是應該的,她畢竟是我們的母親,但是我只允許你難過一下子,因為我們總是要過自己的日子的。”
陸寧問她:“你會難過嗎?”
陸昭說:“會。”
“會一下子就好嗎?”
“或許不會,但我會努力的,我們一起加油吧。”
“嗯。”
接下來的日子,陸寧再沒提過要見王芳的話,陸昭知道他心裏難過。
可是再難過,生活仍要繼續。
更何況,陸昭覺得為了一個狠心抛夫棄子的女人,也實在不應該難過太久。
新年前的幾天,陸華廠裏終于放假了,一家四口歡歡喜喜的回了家,接下來整個春節在王芳缺席的情況下過得也很美滿。
新年的第一天,李朝陽讓唐禮送來了一車的新年禮物。
有新的書包和文具,還有洋娃娃。
更有給陸華的煙酒,雖然陸華并不抽煙,但還是收下了。
陸昭的禮物是唐禮單獨送出來的,是一個很大的黑色盒子。
拆開盒子,裏面是一套春裝。
“好漂亮的裙子啊。”未未叫道。
陸寧也湊過來看,他看不出好不好看,用手摸摸那裙子,觸手的感覺說不出的舒服,“這裙子摸着好舒服啊。”
陸昭将裙子拿出來抖開,是一條粉色的連衣裙,裙擺處有手工繡上去的海棠花,剪裁很細致,想來價格應該不便宜。
陸昭把自家過年腌的臘肉用報紙包了幾塊,讓唐禮給李朝陽帶回去,算是回禮。
唐禮這幾個月常接送他們,早就已經熟悉了,不由笑道:“老爺最愛吃臘肉,收到這個肯定會很高興的。”
陸昭再次道了謝,将唐禮送走。
等人走了,陸華才問陸昭是誰送的禮。
陸昭沒說李朝陽的名字,只說是個朋友。
普通朋友肯定不會送這麽多禮物,但是女兒不想說,陸華也沒有多問,心裏想着女兒長大了,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不像自己這麽沒出息。
陸華想了想,還是忍不住的叮囑道:“昭昭啊,正常交朋友是可以的。但是你現在年紀還小,可千萬別……”
別什麽?
父女倆常年不見面,有好些可以自然而然發生的對話在陸華這裏卻成了一種艱難。
他适時的止住頭,生怕惹得女兒不高興了。
陸昭知道他想說什麽,笑道:“爸,你放心吧,我現在還不會談男朋友的,也沒那麽多的時間和精力。”
聽她這麽說,陸華總算是松了口氣,“那就好。”
陸華廠裏大年初八就要上班。
在陸華走之前,全家開了個家庭會議。
會議內容是陸華還要不要去廠裏上班。
陸華一聽這話奇了,“這好端端的,我怎麽就不能去廠裏上班兒了?”
“爸,是這樣的,我們家現在條件比以前好了,所以你也不用那麽辛苦。”陸昭輕聲說:“如果你就在附近找個工作,或者呆在家裏種種莊稼,我們一家人還能時常呆在一起。”
陸華何嘗不想跟幾個孩子在一起,“但是爸爸得去賺錢供你們讀書啊。”
陸昭看向陸寧。
陸寧忙把一早從空間裏拿出來的那個罐子推到陸華面前,笑着說:“爸,你打開看看。”
陸華依言打開,立刻被那滿罐子的黃金驚得說不出話來。
陸家的大門緊閉着,屋裏有炭火烘烤出來的暖和,陸華卻出了一身冷汗,他把罐子放下,無比嚴厲的說:“你們老實跟我說,這東西是哪裏來的?”
陸昭知道他一小心就想岔了,解釋道:“爸你放心,我們一沒偷二沒搶,這東西本來就是我們的。”就算以前不是,現在也是了。
陸華沒聽明白。
陸昭把脖子上的玉佩解下來,放到他手裏,“爸,多虧你給我買的這塊玉佩,這玉佩是個寶貝。”
陸華把玉佩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疑惑的皺起眉頭,“這玉佩是個寶貝?我花一塊錢買的。”
關于玉佩的出處陸昭一直很好奇,不由問道:“在哪裏買的?”
陸華認真回憶了一下,然後不确定的說:“好像是在鎮上吧,一個擺攤兒的老頭在賣,我看他穿得破破爛爛的,加上當時身上就只有一塊錢,只夠買這塊玉佩。”
穿着破爛的老頭子,一聽就很神秘。
陸華可能是真的記不太清具體的地方在哪裏了,卻對那位賣東西的老頭子描述得十分詳盡,陸昭心想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了,便道:“這罐黃金就是從玉佩裏拿出來了。”
“啥?!”
陸華簡直受到了驚吓。
陸昭說:“這玉佩裏有一個空間,就是有一個小世界,這個世界很神奇,有一棵同時結兩種果實的樹,一個小魚塘,還有兩只貍貓。”
女兒說的一切離陸華實在是有些遙遠,他半張着嘴巴,一時半會兒難以消化聽到的事。
陸昭覺得說再多都不如帶他親身去見識一下,将手蓋到他的手心的玉佩上,兩人在陸寧和未未面前瞬間消失,進了空間。
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陸華仍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長這麽大,鬼故事聽過不少,但從來沒有相信過。
可是今天的所見所聞,讓他覺得自己這三十幾年似乎都白活了。
太神奇了。
又太不真實了。
雖然已經見識過空間的無所不能,但陸華最終還是決定回去上班。
陸寧特別不理解,“爸,我們現在可以賺很多錢了,你為什麽還要回去呢?我們也可以拿一部分錢出來去做點小生意啊。”
陸華笑着搖搖頭,“爸爸沒讀過什麽書,字都不認得幾個,不是做生意的料子,還是回去老老實實的上班比較好。你跟着姐姐,把日子過好,爸爸會經常回來看你們。”
“但經常不是每天啊。”陸寧說着,不舍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陸華微嘆一聲,他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他之所以回去上班,回到那個他與王芳共同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是想着,有一天如果王芳回來還能找到他。
她肯定不會再回向西村的。
她從來就不喜歡這個村子,因為她嫌它窮。
所以她一早就說她要走出去。
他支持她的任何想法,他只是沒有想到,她所謂的走出去并沒有帶上他。
“寧寧乖,跟着姐姐和未未在家裏,爸爸答應你,一定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陸寧點點頭,倔強的眼淚始終不肯落下,“那你要說話算話。”
“算話。”陸華笑道,“爸爸絕不會騙你的。”
“嗯!”
對于陸華的決定,陸昭大概一早就想到的,所以并沒有感到有多驚訝,只是臨行前,給陸華準備了很多東西。
有從空間裏摘出來的新鮮水果,有臘肉,還有一些平時用來泡水喝的藥材。
陸華看着她忙前忙後的準備東西,鼻子發酸,“昭昭,你快別忙活了,過來陪爸爸說說話。”
陸昭把手裏用塑料袋包好的黨參裝進大包裏,這才走過來,“爸,你一個人在省城一定要注意身體,平時別想着省吃儉用,我們現在已經不愁吃穿了。”
“好,爸爸聽你的。”陸華拉着她在身邊坐下,“爸爸不在家裏,你跟寧寧和未未也要好好的,我知道你懂事,但凡事別逞強,有困難就給我打電話,知道不?”
“嗯,知道。”
“爸爸對不起你。”
陸華的聲音很低,為過往的一切道歉。
陸昭聽着,心裏也跟着難受,“爸,你沒有對不起我,更沒有對不起這個家,你已經很好了。”
陸華低下頭,用手撫了一下眼睛,“我只想你們能開心的過日子。”
“我們現在就挺開心的。”陸昭說,“縱然生活有時候确實不盡如人意,但是只要我一家人都平安喜樂,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昭昭說得對。”陸華不好意思的笑起來,“爸爸還沒有你想得透。”
陸昭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笑着撒起嬌來,“爸,我們每個月放月假的時候就去省城看你,好不好?”
“好,爸爸高興還來不及呢。”陸華笑着,摸了摸她的頭發,“還有縣城那個鋪子,你也別太操心了知道不?現在還是以學業為重。”
“嗯,知道了。”
chapter205男人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陸華早早就啓程了。
從向西村到省城,要先坐車到縣城去轉車,一路上至少要花費五六個小時。
雖然坐車的時間很長,但是如果能夠時常見面,這些都算不得什麽。
陸家三姐弟把陸華送到村子外坐班車的地方,看着陸華上了車,這才往回走。
春節還沒有結束,但是他們的親人已經奔忙起來了。
小年那天,陸昭在家裏跟陸寧和未未做了一大鍋餃子。
餡兒是豬肉白菜餡兒,餃子皮薄肉多,剛一煮開,香味兒便飄散了整個屋子。
“姐,要不我們給村長家送點過去吧?”
楊世安初八那天過來帶了好些吃的給他們,陸昭想着正好回個禮,便答應了,“未未去拿我們帶飯的保溫盒來,裝一盒給楊叔送去。”
未未去把保溫盒拿來,陸昭盛了滿滿當當的一盒,然後将蓋子蓋上,“陸寧和未未,你們送去吧,我在家裏等你們回來一起吃餃子。”
兩人急急忙忙的出門去楊勤習家送餃子,怕回來晚了餃子坨了。
陸昭把剩下的餃子留在鍋裏,有湯水浸泡着,不會那麽快坨。
然後又把底下的柴火抽走了幾根,火勢漸小,慢慢的燒着。
做完這些,她走到堂屋裏,爐子裏的火燒得很旺,陸昭把外衣脫下來,找了本書看打發時間。
沒過多久,陸寧和未未回來了。
兩人出門前是高高興興的,回來時皆是一臉驚恐,還有些愁容。
陸昭問怎麽了。
兩人支吾半天,還是未未開了口,“楊叔不在家。”
“不在家?這年還沒過完就去開會了嗎?”陸昭想了想,“那你們把餃子給嬸子了吧?”
提起林鳳裕,未未臉上有些怪異,說:“我們把餃子給放屋裏的桌上了。”
陸昭問:“沒看到嬸子嗎?”
未未搖搖頭。
陸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巡視片刻,然後看向陸寧,他一直沒說話,眉頭皺着,像是沒在聽她們說話。
陸昭直覺是出了什麽事。
“那你們看見什麽了?”她問。
陸寧啊了一聲,看向未未,未未也轉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面面相覤,都不知道該不該把他們看到的事情看出來。
陸昭看出兩人的猶豫,說道:“還有什麽事不能告訴我的嗎?”
“我們……”未未糾結着說與不說,然後她對上陸昭冷靜的眼睛,把牙一咬,“我們看見一個男的從楊家樓上的房裏跑出來,他……他衣服很亂,像是匆忙套上去的,他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翻牆跑了。”
陸昭挑眉,“你們認得他嗎?”
這個人陸寧是認識的,“是楊勤法。”
“楊勤法?”陸昭重複道,“楊叔的弟弟?”
“嗯。”
陸昭不知怎麽笑了起來,“小叔子跟嫂子?這倒是稀罕,但也不稀罕。”
陸寧和未未聽見她的話,都不由一怔,“不可能吧?”
“這世上的事哪有絕對的。”陸昭說,“上回我見過一個男人從楊家裏出來,沒想到是他,今天楊叔不在,楊世安初九就回了省城,相當于現在家裏只有林鳳裕一個人,他又衣衫不整的從二樓的房裏出來,除了這個可能我還真想不出他在那裏做什麽。”
陸寧小心翼翼的問:“那楊叔知道嗎?”
“哼,你以為如果楊叔知道這事,還會跟楊勤法兄友弟恭?”
自古兄弟阋牆無非是争權奪利,還有女人。
但這女人是哥哥的,弟弟不問自取就是偷。
偷人,偷情。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什麽好事情。
所以楊勤習肯定是不知道的。
說起這楊勤法,陸昭只在楊勤習的五十大壽那天見過他,穿得倒是人模狗樣,跟林鳳裕倒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那我們怎麽辦?”未未問。
陸昭想了想,“今天這事雖然是你們親眼看到的,但是捉賊要拿髒,并沒有人真的看到他跟林鳳裕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所以把今天的事忘了,就當作沒發生過的好。還有,你們說楊勤法看到你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有沒有看到我們。”
“敵不動我不動。”陸昭想着想着又笑了,“我猜他也不敢自己跳出來說在楊叔家看到你們了。”
“我們不把這事告訴楊叔嗎?”陸寧說,“他一直覺得自己的老婆很好,弟弟也很好,卻不知道他們背着他做出這麽不要臉的事,也太可憐了。”
陸昭把手伸到火爐上方,借助火的熱意讓雙手盡快的溫暖起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夜路走多了自然會碰到鬼的。只是這個鬼別人做不得,需要楊叔自己發現才好。好了,不說這事了,咱們吃餃子吧,我有些餓了。”
吃完了熱騰騰的餃子,陸寧和未未洗碗,陸昭仍坐在火爐旁邊,想着林鳳裕這個事兒。
像林鳳裕那樣的女人,在向西村實在是個異數。
別家的女人哪個不是粗布麻衣,臉曬得比土還黑,只有她悠閑自在的像個名門出身的大家閨秀,楊勤習也實在是寵她,不舍得她受半分委屈。
但這份寵總要有相同的回應才算值得。
偏偏林鳳裕不識好歹。
老實人總是最受傷的那一個。
這件事過去了好幾個月,陸昭都快忘了。
有天楊勤習突然來找她,說年中的時候村裏分豬肉,問她要不要。
去年也分過一回的,當時陸昭想着他們家爸媽都不在,也沒為村上出過什麽力,所以沒好意思要。現在楊勤習又來問她,陸昭還是說不要。
楊勤習說:“我知道你爸媽不在,你肯定不好意思要,但是這回叔給你作主,分你們五十斤,總比去買強吧。”
對于他的盛情陸昭自然不好拒絕,便答應下來。
本來這村裏分的豬肉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陸昭都不在意的。
但是村裏卻突然傳出來一些奇奇怪怪的流言。
剛開始是說陸忠被謝榮芳殺了,這個雖然被刻意隐瞞了,但是時間一久總會有人知道的,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事後來的走向。
陸寧和未未聽到過好幾次,說姐姐是楊家的童養媳,只等高中一畢業就要嫁給楊世安,還說是陸昭死皮賴臉求楊世安娶她的,不然以她的出身哪裏配得起楊世安。
還有說這回分豬肉,就是因為這層關系,所以才分了五十斤給陸昭家。
這種事情哪裏忍得。
當晚陸寧和未未就把他們聽到的話跟陸昭說了。
陸昭回想了一下最近幾個月有沒有發生過什麽事情,讓人又閑得蛋疼來整她了。
然後她就想到了楊勤法跟林鳳裕那件事兒。
陸昭讓陸寧和未未就當作沒聽過這回事,兩人自然不依,陸昭說:“聽我的,我有辦法。”
兩人表面上答應了,卻背着陸昭商量着怎麽去把造謠的人揪出來。
陸昭的辦法就是不理那些謠言。
想起自己曾經好幾次被誣蔑,她次次都想找出幕後黑手,懲治對方一頓。
但是後來才發現,人身上長的嘴,大多數人用它來說是非,你怎麽管得住?
即使是這樣放任不管的姿态,卻并不代表陸昭不會反擊。
她只是不想再去制止流言。
那些人高興就任他們說吧,總有他們哭的時候!
李大娘也聽說了那些關于陸昭的流言。
這情景這麽熟悉,簡直就是他們當初的翻版啊。
想到那些事,李大娘心裏也不是個滋味兒。
最開始是吳悅挑起的事端,沒想到沒害着陸昭反而把自己給害了。吳志剛跟趙娟因此離了婚,吳悅現在也不見了,她前兩天還見吳志剛,說吳悅還沒找着。
自己作的孽又能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