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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來了幾個人,把高玲的東西收拾走了。 (24)

嚼舌根,難怪他老婆都不管他,早知道姐姐就不該救他,讓他被蛇咬死算了!”

陸昭神色極淡,嘴角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楊叔讓救的。”

“那楊叔現在肯定很後悔。”

“嗯。”

楊勤習從王大錘家走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

想他與林鳳裕這些年,一路走來的這些光陰,有美好的,也有痛苦的,但這些都是他們共同生活的一部分,所以他把所有關于林鳳裕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越是記得清楚,心裏的痛就愈加明顯。

他氣急了去捧楊勤法,卻難以說服自己動林鳳裕一根手指頭。

無論如何,那畢竟是他深愛的女人。

這條路并不遠,但他走了很久。

路上沒有碰到什麽人,大家似乎還在王家的壽宴上沒回來。

田裏的玉米杆已經拔高了。

楊勤習跨下田梗,走到玉米地裏,放聲哭了起來。

周圍沒有人,這片玉米地可以容納他最後的尊嚴。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林鳳裕面容憔悴的等在門口,見他回來,想靠近又不敢的把腳縮了回去。

楊勤習沒看她,與她錯身進了屋。

林鳳裕忙跟上去。

楊勤習坐進椅子裏,林鳳裕就站在離他兩三步的地方,幹幹的站着。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半晌,楊勤習說:“你打算怎麽辦?”

他的語氣陌生得很,林鳳裕強忍的淚又流了下來,“我不知道。”

“這些年我也攢了一些錢,都給你,你帶上走吧。”楊勤習說着,疲憊的捏了捏眉心,仿佛心已經死了,“村子你肯定是呆不下去了,好在你娘家家大業大,他們肯定會包容你的。”

林鳳裕搖搖頭,“我不走。”

楊勤習擡眼,眼裏布滿血絲,哭過的嗓子有些沙啞,“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就當我們從來沒相識過。”

“你為什麽不打我不罵我?”林鳳裕定定的看着他,“那樣我心裏還會好受一些!”

楊勤習突然笑了,嘴角将彎未彎,帶着些嘲諷和憐憫,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生動不少。

他平時很少這樣笑過,林鳳裕一時有些呆住了。

“我為什麽要打你罵你?因為你給我戴了綠帽子嗎?”楊勤習輕聲說,“我不會打你,也不會罵你,我就是要讓你心裏難受,讓你覺得對不起我。你跟任何一個人鬼混都可以,但為什麽偏偏是他?那可是我的親弟弟!你們在一起的時候難道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突然拔高。

驚得林鳳裕往後退了一大步。

她從回來到現在,一步都沒離開過門口,所以頭發沒梳,衣服沒換,旗袍的高叉一直開到了腿根處,讓楊勤習不可避免的想到她與楊勤法做的那些龌龊事,眼前的林鳳裕再沒有往日的優雅貴氣,一點都沒有。

楊勤習看着看着,突然發現她也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只是因為自己從前視她如珍寶,才覺得她哪裏都好。

當天楊勤習給楊世安打了電話,讓他抽空回來一趟。

他在電話裏什麽也沒透露,楊世安料想家裏是出了事,第二天就坐車回來了。

楊勤習簡單把事情說了。

真的很簡單。

就一句話:“我跟你媽要離婚,你打算跟着誰?”

楊世安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的說不出話。

他看着他那個一向溫柔的爸爸此刻冷得像冰碴子,他那個優雅美麗的媽,現在就像個深閨怨婦抹着眼淚,一個字都不說。

楊世安臉上的驚詫收不住,“爸,這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你跟媽怎麽要離婚呢?”

楊勤習看了眼林鳳裕,又看向楊世安。

楊世安在這電光石火間似乎明白了什麽,他腦子瞬間空白一片,往後退了退,跌坐在了椅子上。

林鳳裕雙手捂面,低低的抽泣。

“不可能的。”楊世安喃喃道,“爸,這怎麽可能呢?”

楊勤習沒有說話,只冷冷的看他一眼。

楊世安便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了。

後來的事都是楊世安告訴陸昭的。

他說他第一次見他那溫和老實的父親有這樣冷漠激烈的時候,他爸把所有錢都給了他媽,讓他媽帶着錢走得遠遠的,最好這輩子再也別見的好。

他又說爸媽的離婚手續辦得特別快,好像只用了一分鐘的時候。

二十多年的感情,想要斷開原來這麽容易。

只要一方的背叛,另一方的不原諒。

楊世安眼睛紅紅的,想來在這家裏已經哭了很久,“昭昭,你說這是為什麽?”

陸昭與他并排坐在自家院子的長板凳上,“不為什麽,做錯了事就要為之負責。”

“但是……”

但是什麽?

楊世安說不出來。

那是他的爸媽,他們離婚了,從此他就成了單親家庭的孩子,這個家再也不完整了。

陸昭轉過頭來看向他,嘴角噙了一抹淡笑,“但是什麽呢?這算不得什麽嗎?”

楊世安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昭說:“你是什麽意思你的內心是最清楚的,不需要向我解釋。但我想,稍微有些良知和道德的人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她讓楊叔,甚至整個楊家蒙羞,就這樣輕易走了實在是便宜她了。若換做是我,斷斷不會這樣輕饒了她。”

她口中的她是楊世安的母親。

生他養他的人。

但是他卻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他知道陸昭說得沒錯,剛才那個瞬間,他甚至怪他爸不原諒他媽,他媽一生可能就犯了這樣一個錯誤,就直接被判了死刑,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哪裏不公平?如果背叛算公平,那麽不被原諒同樣也應該是公平。”陸昭輕聲說,“而且你那個二叔……”

她沒有說下去。

楊世安想起那個自己叫了十幾年的二叔,一股恨意湧上心頭,若不是他還有一絲理智尚存,說不定早就沖到他家殺了他!

陸昭雙手撐在身側,雙腳懸空來回晃蕩着,不鹹不淡的說道:“一個巴掌拍不響。”

楊世安心頭那股恨立時像戳破了的氣球一般,蔫了。

他沮喪着,眉頭緊擰,“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陸昭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的話現在說來只覺得虛僞,我只有一句話送給你:看開些,時間久了自然就好了。”

楊世安唯有苦笑。

“那你是跟着楊叔還是跟她走呢?”

楊世安搖搖頭,迷茫的看着前方,“我也不知道。”

陸昭點了下頭,沒再問。

楊世安在陸昭家吃了午飯,說回去收拾一下東西,馬上回省城去了。

陸昭把他送到院子門口,他突然停下,轉過身來看着陸昭,“我不常在家裏,你多去看看我爸,出了這樣的事,他心裏難受,但是在我面前還是像沒事人一樣。”

陸昭點點頭,“你放心吧,我會時常去看楊叔的。”

“謝謝你,昭昭。”

“不客氣。”

楊世安當天下午就走了,第二天林鳳裕也走了。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也沒人關心這個。

大家關心的是現在還在家裏清蛇毒的楊勤法怎麽樣了,他媳婦兒是不是也要跟他離婚了?

村子裏的人茶餘飯後總忍不住說起這個。

但是楊勤習沒事人一樣,該幹嘛幹嘛,好像把這事兒給忘幹淨了。

可這種事臨在自己頭上,又有誰能真正做到無動于衷呢。

林鳳裕走的時候沒去找楊勤法,所以他壓根兒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他從前在她面前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連個屁都不算,現在明知道林鳳裕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他卻一直借口着自己現在受了傷動彈不了,而一直沒去看看她。

或者像他們之前商量好那樣,給他哥一個說法。

楊勤法餓了一天,實在是忍不住了,拖着病軀下樓找吃的,

謝曉芬并沒有去給他抓藥來清蛇毒,加上那天被楊勤習猛揍的那一頓,讓他現在肋骨還在隐隐作痛。

謝曉芬就當他是個透明人一樣,不聞不問,恐怕他死在屋裏她都不會想知道。

廚房裏啥吃的都沒有。

楊勤法惱怒的把鍋蓋往地上一扔,“他媽的連個飯都不給老子留!看老子死了誰給你這婆娘錢花!誰供兒子讀書!”

他剛罵完,謝曉芬就擡腿跨進門來,冷着一張臉,看着楊勤法,爾後冷笑一聲,“你那老相好走人了,你不知道吧?”

楊勤法一驚,“你說啥?”

“你不是聽到了嗎?”謝曉芬臉上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她太喜歡看楊勤法此刻這個模樣了,又驚又呆,十足十的一個蠢貨!

“啥時候走的?我怎麽不知道?”

謝曉芬冷冷的看着他,嘴邊的笑容慢慢擴大,“你怎麽不知道?你憑什麽知道?以什麽樣的身份?姘頭嗎?哈哈,楊勤法,你真是太可笑了!”

楊勤法被這話杵了半截舌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謝曉芬的目的達到了,滿意的出了廚房,獨留楊勤法呆呆的站在那兒。

追還是不追?

林鳳裕肯定是被趕出去的,他追上去能怎麽樣?

什麽也做不了了。

他還有兒子,他有生意,他的根在這裏,他能走到哪裏去?

難道真像先前說的,跟她去浪跡天涯嗎?

但是他們終究得吃飯啊!

楊勤法在那裏站了很久,想了很久,然後他像進廚房時一樣,慢慢的挪了出去,重新上了樓,回屋睡覺。

他現在是病人,需要休息。

向西村的喧嚣又重新蟄伏下來,等着下次熱鬧的來臨再好好的鬧騰。

日子像水一樣,一天天過去。

陸昭照着楊世安的囑咐,時常去看楊勤習。

他似乎比從前更忙了,不是去開會,就是上坡忙農活。

陸昭知道他或許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出這件事情,但是現在這樣的狀态也未嘗不好。

人到中年,驟然發現自己深愛的女人早就背叛了自己,這樣的打擊算是滅頂之災。

但是他能扛過來的。

夏天來了。

冬天走了。

高二上學期的時候,陸昭他們又分了一次班。

就那麽巧,她跟楊雪平又分到了同一個班,還有羅偉。

自從上了高一後,大家不在同個班上,平時連面都很少見的,自然就疏遠了。

更何況她跟楊雪平只是做了半學期的同桌,要說交情大概就是去中考的那幾天吧,那之後兩人也沒刻意聯系,就跟普通的同學一樣,沒有更深的接觸。

或許是大家都長大了一些,說話做事跟從前都有了些差別。

羅偉現在與陸昭保持着距離,陸昭倒也樂見其成。

楊雪平這回沒跟陸昭成為同桌,坐在了她同桌的後面,因為分班的關系,班主任和同學都是陌生的,需要重新去适應,這個過程需要花費不少時間。

陸昭跟楊雪平暫時還沒有正而八經的交談過。

這天放學,陸昭收拾好書包準備去叫陸寧和未未一起回家,楊雪平這時叫住了她。

學校對于住得遠的學生還是禀承着自願晚自習的原則,所以陸昭都盡可能的把所有關于學習的問題在學校裏老師在的情況下解決了,否則回去想找個人都難。

教室裏的人很快走得沒剩下幾個,加上陸昭和楊雪平又坐在靠窗邊,所以沒什麽人注意到這裏。

chapter208拼盡全力

“有什麽事嗎?”陸昭把收拾好的書包重新放在桌上,轉頭看向楊雪平。

楊雪平一笑,“這一年多都沒怎麽見過你,想跟你說說話。”

陸昭坐下,聽見楊雪平說:“你最近看起來過得挺好的。”

她這話說出來沒有什麽毛病,但是語氣聽着卻不像臉上表現出來的那麽平靜。

陸昭笑道:“你不好嗎?”

楊雪平苦笑,“不是很好,我媽病了,要花好多錢,我快要讀不起書了。”

陸昭點點頭,“是什麽病?很嚴重嗎?”

“醫生說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肯定很嚴重。”楊雪平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預示着她現在真的很難過,“我爸打算把我們的房子賣了給我媽治病,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如果要變賣家産去救治,那肯定是很嚴重的了。

陸昭微擰着眉,“那接下來的打算呢?”

楊雪平搖搖頭,眼眶裏已經蓄攢了淚水,“我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就不讀書了,去城裏打工賺錢給我媽治病。”

陸昭沉默着,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楊雪平接着又笑了,“沒事的,你不用同情我,我爸說了,就算治不好也得治,如果我媽沒了,那這個家也垮了。”

陸昭輕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你媽媽現在在哪兒呢?”

“在縣城的醫院裏。”楊雪平看着她貼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糟糕的心緒似乎感覺到了一絲絲溫暖,“我爸每天縣城家裏來回跑,瘦了好大一圈。”

“嗯,有空我去看看她。”

聞言,楊雪平擡頭看着她,面露感激,“好。”

五一勞動節,學校放了三天假。

陸昭跟楊雪平約好在縣城的車站碰頭,去看她的媽媽。

陸寧和未未在家裏,沒跟着來。

陸昭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楊雪平昨晚就跟他爸到了城裏,晚上就住在醫院裏,所以老早就在車站等着陸昭了。

楊雪平見陸昭一身輕裝,背了個黑色的書包,跟她上學背的不是同一個,清爽的讓楊雪平突然感到自卑。

從前陸昭也很漂亮,但是一年多沒怎麽相處,她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

眼神明亮,笑容幹淨,整個人陽光得不得了,仿佛心裏沒有一絲陰暗。

陸昭說:“是不是等很久了?”

楊雪平搖搖頭,“我也剛到,快中午了,我先帶你去吃飯吧。”

“你媽媽住的醫院我知道,醫院有食堂的,我們就去食堂吃。”陸昭三言兩語化解了楊雪平沒錢的尴尬,在外面吃飯,兩個人随便一頓也要好幾塊錢,去食堂吃是最省錢的。

楊雪平心中微哂,“也行。”

“你爸爸媽媽吃了嗎?要不要給他們帶份飯上去?”

楊雪平笑着說:“我媽現在吃不下那些東西,我給我爸帶一份就行了。”

“如果吃不下東西,那就帶個湯吧,湯總能喝的。”

“嗯。”

到了食堂,陸昭趁楊雪平不注意,把飯錢先付了。

楊雪平心裏過意不去,陸昭說:“沒多少錢的,不用在意這些,我們快些吃,等下你爸爸該餓了。”

兩人都沒什麽心思說話,很快吃完了飯。

最後依陸昭說的,給楊爸爸買了份飯,楊媽媽則是一碗湯。

食堂的湯雖然沒有什麽營養價值,但好歹有油星子。

有些病人确實不能吃難以消化的食物,但也不能什麽都不吃,那樣身體只會越來越虛弱。

楊雪平一早就跟她爸說了有同學來。

陸昭剛一進門,楊煥中便從床邊站起身來,“雪平,這是你同學呀?”

“爸,這是陸昭。”

陸昭笑着問了好。

楊煥中看着站在女兒身邊的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現在沒在家裏,也沒啥好招待的,雪平,快去把昨天買的蘋果洗幾個來昭昭吃。”

“楊叔別麻煩了。”陸昭忙說:“我今天主要是來看看嬸子。”

楊煥中欸了一聲,轉頭看向床上的女子。

陸昭往床邊走近兩步,楊雪平的媽媽确實病得很重,整個人沒有絲毫生氣,眼睛半睜半阖,嘴巴微微張開,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很艱難。

他們住的病房裏一共有六個床位,除了這一張,另外五個床位都住了人,每個床邊有個小櫃子,用來存放東西的,東西一多,顯然房裏特別的亂,空氣也不怎麽新鮮。

陸昭小聲問道:“嬸子現在怎麽樣了?”

楊煥中無奈的搖搖頭,疲憊顯而易見,“不怎麽好。”

“對于嬸子的病,我聽雪平提過一些,但是并不是很準确。”陸昭往後站了兩步,盡量把聲音放輕,不讓雪平的媽媽聽到。

楊煥中跟着她走過來,一時似乎難以開口。

陸昭靜靜等着,半晌,才聽他說:“是肺病,一早就檢查出來了,平時也在吃藥,只是沒這麽嚴重,前段時間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她開始咯血,咯得還挺多的,我們吓壞了,忙送到醫院來。”

陸昭聽後,沉吟片刻,問了些嬸子咯血時的症狀,楊煥中雖然奇怪,但都如實的回答了。

最後陸昭說:“嬸子這病多由外邪侵襲,或是痰飲內聚,也有可能是肺氣肺陰不足所致,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其他髒腑、血脈病證傳變導致的,像這樣的情況一旦查出就該好好将養,也不會像今天這麽嚴重。”

楊煥中和楊雪平聽得一愣一愣的,怔怔的看着陸昭。

陸昭也發現自己說得有些多了,笑道:“我平時喜歡看書,中醫的書也看過一些,剛才只是一些淺顯的見解,讓你們見笑了。”

楊雪平想起她在這方面确實有些本事的,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把抓住陸昭的手,“陸昭,你有沒有辦法救我媽?上回高玲額頭流血不也是你給治的嗎?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陸昭被她抓得疼了,卻也沒有掙開,只是說:“嬸子這病拖得太久了,現在既然入了院,就好好治治看,我回去給準備些藥材,作為輔助治療吧。”

楊雪平忙點頭,“謝謝你,陸昭。”

楊煥中也在一旁道謝,看陸昭的眼神就更是不一般了,他沒料到女兒居然認識這麽厲害的同學。

陸昭因為要趕班車回村裏,所以沒吃晚飯就走了。

楊煥中過意不去,想着孩子來看雪平媽媽,結果連個晚飯都沒吃上,趁陸昭走之前下樓買了些面包讓她帶在路上吃。

陸昭看着他粗糙大手中拿着的幾塊面包。

現在這個關口,他們肯定是等着錢用的,卻還想着去給自己買面包充饑,所以陸昭沒有推辭,道了謝,然後跟楊煥中道別。

楊雪平出來送她。

兩人順着樓梯往下走,楊雪平笑着說:“陸昭,謝謝你。”

陸昭說:“不用客氣。”

“我在班裏也有幾個玩得比較好的同學,但是她們一次都沒有來過。”楊雪平把心中隐晦的想法說出來,“卻只有你來了,所以我要謝謝你。”

陸昭看她一眼,輕聲道:“她們不來也是本分,你不能怪她們。怪只怪自己還不夠分量讓她們在乎,哪怕起碼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人吶,向來如此,習慣了就好。”

楊雪平心中那口悶了好一陣子的氣慢慢的舒發出來,“我以為我這樣想很正常。”

“是很正常。”陸昭順着臺階往下走,“因為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想的,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真正虧欠別人的,別人對你的好你得記住找機會報答,別人對你不好,也不應該抱怨,因為那沒有意義。”

楊雪平嗯了一聲,陸昭懂得好多。

她心裏這樣想着,随口說道:“高玲來縣城裏讀書了,就在一中。”

“是嗎?”陸昭笑了笑,“果然還是有錢好。”

“聽說她爺爺為了讓她一中,花了不少錢。”現在提起高玲,楊雪平已經快忘了她長什麽樣子了,只是她畢竟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現過,她之所以去一中與陸昭也有些關系,“她成績本來不算差,但是是花錢進的一中,多少都讓人感覺有點不舒服。”

陸昭沉默着。

她不說話,并不是因為她對高玲有成見。

而是覺得這個人無關緊要。

既然無關緊要,那又有什麽開口的意義。

楊雪平把她送到醫院樓下,陸昭讓她不用送了,快上樓去陪她媽媽。

夕陽下,陸昭仍是那副清爽的樣子,頭發整齊的梳起,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繩紮在腦後,她從黑色書包裏掏出一個紙包遞給楊雪平,“這個你拿着,每次切一小塊給你媽媽泡水喝,如果有條件的話,也可以放在湯裏炖。”

楊雪平打開紙包,見裏面放着一把黨參。

黨參挺貴的,她媽也只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才舍得往湯裏放一點兒,現在陸昭卻給了她一把,她擡頭看向陸昭,“你這黨參哪裏來的呀?”

陸昭狡黠一笑,“你收着就是了,行了,我得走了,再晚些就趕不上車了,再見。”

楊雪平看着她轉身,黑色的馬尾在空氣裏劃過一道弧線,鼻翼間飄來洗頭水的香氣。

楊雪平站在原地,直到陸昭消失在視線裏,這才捧着那個裝有人參的紙包往醫院裏走。

她一步步走上樓梯,內心激蕩,幾乎要掉下淚來。

她自認跟陸昭并不是要好的朋友,因為陸昭不是那種能夠輕易親近的人,有時候甚至顯得十分漠然,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淡然,所以她內心覺得陸昭并不是那種可以成為親近朋友的人。

在一中考試期間,陸昭替她出了氣,她也只覺得那是因為陸昭的性格使然。

因為陸昭原本就是那種眼裏糅不得沙子的人。

也因為高玲和李玉在操場裏打架的事,楊雪平對陸昭其實是有些畏懼的。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若真有這樣的手段,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今天,陸昭用她慣常那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幫助了自己。

這種行為在陸昭眼裏幾乎是尋常的。

因為她拿出那包黨參的時候,表情是那樣平靜。

她似乎并不覺得自己拿出這樣貴重的東西來幫助一個普通同學有什麽不值得的地方。

楊雪平走到半路上,突然停下。

左手抱着那個紙包,右手撐在樓梯扶手上,緩緩低下頭,輕聲的抽泣起來。

陸昭總算是趕上了末班車。

回村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陸寧和未未一早拿着手電筒到村口來接她,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傻傻的只管等着。

已經入秋了。

夜涼如水。

兩個人手腳冰涼,看見陸昭出現在視線裏時,卻又高興得叫喚起來。

“天這麽冷,你們怎麽出來了?”

未未跑過來接下她手裏的書包,“我們怕你回來看不到路,所以拿了電筒來等你。”

陸昭一手拖着一個往家走去,“吃飯了沒有?”

陸寧笑道:“出來的時候吃了點東西墊肚子,現在還不是很餓。”

現在已經快八點鐘了,陸昭說:“那我們回去煮好吃的!”

“好!”

***

陸昭頭天晚上把給楊雪平媽媽的藥材備好,用紙包好裝進書包裏。

一旁的未未看着她做着這一切,不解的問道:“姐,為什麽你對同學那麽熱心,對陸鳳卻……”

那年陸鳳在他們家院子裏撒潑的畫面還記憶猶新。

陸昭一臉冷漠的表情也還歷歷在目。

陸昭拉上書包拉鏈,輕聲道:“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未未還是不明白。

陸昭直起身,看着她說:“我知道楊雪平他們一家子已經盡力了,但是陸鳳還沒有盡力,她只是想不勞而獲,而且把別人的給予當作理所當然。我們雖然都姓陸,也是傳統意義上的一家人,但是我不喜歡她這種行為,所以我不會幫她。”

未未說:“那如果她真的餓死了呢?”

“一個大活人怎麽會餓死。”陸昭笑了起來,“你從小混跡在市井之中,你最明白,如果一個人有求生的本能,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餓死的,除非她等着別人來給她施舍。”

蝼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呢。

若不是未未今天提起,陸昭都快要忘記陸鳳這個人了。

她離開他們的生活似乎已經很久了。

還有吳悅。

直到現在也沒有找到。

村子裏有人猜測她可能是死在外面了。

但陸昭不這樣想。

她覺得,陸鳳和吳悅此刻極有可能在一起。

無論是在一起生活還是別的什麽。

鄉上的中學不比縣城,夏天沒有風扇,冬天了,教室裏破了的窗戶也還沒有補好。

陸寧的手上生了凍瘡,未未也沒能幸免。

陸昭不知道是因為體質天生比他們好還是怎麽的,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每天晚上等兩人做完作業準備睡覺的時候,便用當歸、桂枝和其他藥材熬成水給他們喝,這樣喝了小半月,症狀總算是減輕了。

陸寧前陣子的手都裂開了,冒出紅白紅白的膿,現在好了,別提有多高興,“姐,你真是太厲害了!”

未未在一旁點頭。

陸昭把碗收拾好,笑道:“現在還沒全好,得繼續喝,還有,這個星期咱們進一趟城。”

未未問:“現在還沒到月結的時候呢,是去李家嗎?”

“去城裏添幾件衣服,還有你們這手,得買手套才行,不然凍瘡會重複的長。”

陸寧突然說:“不如我們去買毛線和針,自己做手套吧。”

陸昭看着他,“你會做嗎?”

陸寧搖搖頭,看向未未,未未說:“我倒是會一點兒,但也只是一點點。”

“用毛線織的手套不抗風,得買皮的。”陸昭說,“價格是貴了點,但咱們買得起。”

聽她這麽一說,陸寧和未未心裏頓時生出一股底氣,“嗯,買!”

這周陸昭沒去李家。

因為上個星期她去的時候,李光順說這周他要出趟門,不在家裏。

這兩年間,每逢周末去李家已經成了一種常态,除了月末水果店結算,否則是雷打不動的規矩,現在難得有一回不用去,陸昭心裏還有一絲絲高興。

周六早上,陸家三姐弟起了個大早,吃了早飯,便出門兒進城。

剛走到村口。

陸寧拉拉陸昭的袖子,“姐,你确定這周不用去李家?”

“對呀。”陸昭回答着,看到了停在村口那輛熟悉的車子。

唐禮沒有像往常一樣下車給她開門。

等陸昭他們走近了,駕駛座的車門才打開,李朝陽走了下來。

“早。”李朝陽笑着看她。

陸昭內心也不知該怎麽形容,只說:“今天李老先生不在家,我以為不用去的。”

兩年了。

她對他仍是保持着若有似無的距離,李朝陽心裏微嘆,“嗯,他不在家,所以我來接你。”

陸昭:“……”

“朝陽哥哥親自來了,姐姐你該感到高興啊。”未未在邊上,悄悄的跟陸昭咬耳根子。

陸昭輕輕瞪她一眼,示意她閉嘴。

未未吐吐舌頭,果真不說話了。

“朝陽哥,你不是已經在上大學了嗎?”陸寧見空氣安靜了,笑着說:“今天怎麽有空來呀?”

李朝陽最終填的是本市的大學。

李光順又無奈又欣喜,他就這麽一個孫子,私心裏也不想讓他走得太遠,自己能夠時時刻刻看到他,就是心滿意足。

李朝陽摸摸陸寧的頭發,“長高了不少。”

陸寧嘿嘿笑道:“姐姐說我現在正在長身體,天天做好吃的給我們吃。”

李朝陽的視線重新回到陸昭臉上,“你們這是要去哪裏?”

未未搶先答道:“進城。”

李朝陽嘴角微彎,淺笑道:“那我有榮幸做你們的司機嗎?”

“當然當然。”未未笑着說,“朝陽哥哥做司機,是我們的榮幸。”

陸昭很想把未未的嘴給縫起來。

一行人上了車,李朝陽發動車子的時候問,“我們去哪裏?”

坐在副駕駛的陸寧說:“我們去城裏買手套。”

李朝陽點點頭,将車子調頭,駛離村口。

一路上陸寧和未未話最多,陸昭心裏有事,所以沒怎麽說話。

李朝陽自從上了大學後,她去李家時也沒怎麽見過他。

仔細算下來,他們已經有快三四個月沒見過面了,雖說李朝陽就在本市讀書,但是從大一開始就住在學校宿舍,不像從前住在宅子裏,時時都在家裏。

這些都是李光順跟她說的。

說起這個孫子,李光順總是心疼得居多。

陸昭轉頭,見李朝陽雙手握着方向盤,視線專注的看着前方。

chapter209生日宴(一)

從村子到大路上的這條公路,路窄,沆沆窪窪的,不是很好走,車子一路走一路颠頗的厲害,李朝陽雖說是今年夏天才拿了駕照,但平時應該沒少開車,倒也不慌。

“路不好走,你慢點開。”陸昭忍不住提醒他。

李朝陽沒有回頭,陸昭看見他彎起的嘴角,輕聲說:“知道了。”

這時候一直在說話的陸寧和未未都停下來,轉頭看着姐姐陸昭,爾後又對視一眼,都不由自主的笑了。

車子到了縣城,李朝陽徑直把他們送到一個百貨商場裏。

李朝陽去停車的時候,陸寧尿急,陸昭讓未未跟着他去商場裏找廁所,自己則在門口等着。

沒過幾分鐘,就看見李朝陽從一側走了過來,“他們呢?”

“去找廁所了。”陸昭說,“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等下我們買了東西自己坐車回去就是了。”

商場門前人來人往,李朝陽借着冬日溫暖的天光居高臨下的看着她,“我不趕時間。”

話說到這份兒上,陸昭也沒好意思再趕人了,轉而說起另一件事來,“世安哥最近有跟你聯系嗎?”

楊世安上的也是本市的大學,跟李朝陽不同校,他現在很少回村裏,大概他覺得那裏有令他不堪的回憶吧,所以就算是去年過年,也只在家裏呆到了初三便走了。

陸昭後來想起這些,心裏也覺得愧疚。

那時楊勤法确實做得不對,但她還擊的手段似乎也過了。

如果不是這樣,楊世安或許不會像現在這樣……

但是做過的事就是做過了,後悔滋長,也是無計可施。

“前兩天還一起吃飯了。”李朝陽說,“我們高中時候開的那個網吧還在正常營業,他不會跑的,你放心吧。”

陸昭被這話逗笑了,“我不是怕他跑,只是這麽大個人了,總不着家,讓人擔心而已。”

李朝陽單手插在口袋裏,輕聲道:“你擔心嗎?”

陸昭如實說道:“會的吧,畢竟是我哥。”

兩人說話的時候,陸寧和未未回來了。

陸昭帶着他們去買手套,李朝陽平時用的都是頂貴的,所以沒有推薦他們買。

幾個人在商場裏逛了一會兒,便找到了一家賣手套的店。

襪子、帽子、手套、發夾發圈,店裏一片花花綠綠,都是些少年少女喜歡的。

陸昭走到貨架前,先給未未挑了一雙,收口處有粉色的毛毛,未未試戴了一下,只覺得雙手暖乎乎的,陸昭看着她滿意的笑臉,說道:“就這雙吧。”

“嗯。”

陸寧是男孩子,陸昭挑得當然不如給未未那麽精細了,順手拿起那雙離自己最近的皮手套,“陸寧就這雙。”

陸寧也沒啥意見,點了點頭。

結賬的時候,李朝陽進來了,見陸昭手裏拿着兩雙,問道:“你的呢?”

陸昭說:“我不冷,也沒生凍瘡,不用買。”

“那怎麽行?”李朝陽見她那一臉所所謂的樣子,想着她肯定是心疼錢才故意不買的,自己大步走到賣手套的貨架上,選了雙白色的出來放在櫃子上,對收銀員說:“三雙。”

收銀員算了價格,“一共五十塊。”

“這麽貴呀?”陸寧叫起來。

未未在旁邊小聲嘀咕,“對呀,怎麽不去搶。”

陸昭看着李朝陽給她拿的那雙白手套,确實挺好看的,心想他拿就拿了吧,買下就是,正準備掏錢,手腕突然被李朝陽按住。

他的身體離她很近,一小股薄荷的香氣朝陸昭周身湧了過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正好給了李朝陽付錢的機會。

他動作迅速,沒多少功夫就把錢給付清了,陸昭見自己也争不過他,便把數額記下。

收銀員把三雙手套用塑料袋子裝好遞過來,李朝陽自然的接過,帶着他們出了店子。

“接下來還要買什麽?”李朝陽問。

陸寧和未未剛才看見李朝陽付了錢,這時候也不敢說他們還要去買衣服,就怕李朝陽又替他們把錢給付了,所以都三緘其口。

半晌,陸昭說:“打算再去買幾件過冬的衣服。”

李朝陽點點頭,“嗯,樓上就是服裝店。”

陸寧和未未去挑選衣服的時候,陸昭站在邊上跟李朝陽說話。

時下最流行的款式穿在模特身上,被擺在店裏最顯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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