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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來了幾個人,把高玲的東西收拾走了。 (25)

陸昭進門的時候多看了兩眼。

她突然懷念起大寧朝的廣袖羅裙,天兒熱時有弱柳輕紗,天冷了有襦裙大氅,屋裏燒得旺旺的火爐,出門時手裏還能抱個小手爐,但是這裏的冬天除了呆在家裏,出門的時候除了多穿衣服,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多少有些不完美。

李朝陽不動聲色的看着她,突然說道:“明年就高三了。”

陸昭回過神來,“嗯,時間過得真快。”

“高三還在現在的學校讀嗎?”

陸昭想了想,說道:“看到時候陸寧的中考成績吧,如果考到城裏了,我們就搬到城裏來住。”

李朝陽說:“到城裏來住,花費不少。”

他們不知道陸昭在縣城裏有個水果鋪子,生意還不錯,陸昭也沒打算說出來,只道:“到時候再想辦法。”

“你那些草藥,應該有拿些去賣吧。”

“嗯。”

“行情怎麽樣?”

陸昭一笑,“挺不錯的。”

李朝陽說的是她平時在後山采的那些,而她說的是空間裏栽種的。

兩人所指不同,卻也聊得還不錯。

她有些時候沒去永東藥店了,每次去胡永東都是巴不得她把家裏所有的藥材都搬去給他的樣子,一次次催着她多供些貨。

但是空間裏土壤有限,藥材的成熟期又各有不同,實在是急不來。

“姐,你看我穿這個好看嗎?”未未穿着自己挑選的一件外套,跑出來給陸昭看。

未未喜歡顏色鮮豔些的東西,此刻身上這件棉服是鵝黃色的,像只嫩嫩的剛孵出來的小雞兒似的,臉上明豔的笑十分燦爛。

陸昭認真的打量一番,點了點頭,“好看。”

未未高興的跑回去,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看了看标簽上的價格,臉上的笑立時就褪下去了。

陸昭見她把新衣服放在架子上,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回來,有些喪氣模樣,“怎麽了?”

“這衣服不好看,我不要了。”

一直跟着她的店員拿着衣服走過來,笑着說:“小妹妹穿咱們家挺好看的呀,是不喜歡這個款式嗎?那我們店裏還有很多今年的新款式,要不要再試試?”

未未搖搖頭,“不試了。”

陸昭從店員手裏接過剛才未未試過的衣服,看了眼标簽,說道:“就要這件,麻煩幫我包起來。”

“姐。”未未拉拉她,暗自搖頭。

陸昭安撫般的拍拍她的手背,“沒事兒,就要這件,我覺得你穿着好看。”

未未小聲說:“可是太貴了。”

“沒關系,有錢難買心頭好。”

不一會兒陸寧也出來了,他剛才挑了好久,才看中一件衣服,結果一看價格吓得趕緊跑。

陸昭沒看到他手裏拿衣服,問道:“沒喜歡的?”

陸寧點頭。

“那行吧,我給拿一件。”陸昭說着,到男裝區那裏挑了兩件衣服出來,一大一小,一件給陸寧,一件給陸華,再過兩個月就到春節了,陸華回來的時候正好能穿上。

這次陸昭堅決不讓李朝陽幫着付錢,自己把錢付了。

從商場裏出來,已經是下午一點左右了。

李朝陽準備去開車,陸昭拉住他,“我們就在附近找個地方吃午飯,吃完飯後我們就回去。”

李朝陽點點頭,視線落在她拉着他袖子的手上,女孩子的手很白,手指算不得有多纖細,但勝在有力,就那麽輕輕的攥着他的衣袖,像個撒嬌的小孩子。

李朝陽勾了唇角,“想吃什麽菜?”

陸昭把手放開,“也沒有特別想吃的,要不你做主吧。”

手臂驟然一輕,李朝陽掩住心裏的失落,“那行,這附近有家中餐館,味道還不錯,我們就去那裏吧。”

“好。”

飯後,陸昭謝絕了李朝陽要送他們回村的好意,執意要坐車回去。

李朝陽沒有勉強,開車将他們送到車站。

直到去向西村的班車開走了,他才往回走。

“姐,你怎麽不讓朝陽哥哥送我們回去?”陸寧趴在車窗上,扭着身子看着李朝陽一步步朝車站外走去,他感覺出了李朝陽的失落,“那樣他可能會比較高興。”

陸昭把頭靠在車窗上,沒說話。

未未把陸寧拉下來坐好,豎起食指擋在嘴巴上,示意陸寧不要說話了。

陸寧做了個拉嘴巴的動作,悄悄的瞟了眼他姐。

見她表情懶懶的,眼睛半睜不睜,像是要睡着了一樣。

就在陸寧和未未以為她要睡了的時候,她突然睜開眼睛,說道:“李朝陽喜歡我。”

不是疑問,很肯定。

未未摸着下巴想了想,“姐,你感覺沒錯,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她說完撞了個陸寧,陸寧忙點頭,“我也覺得。”

陸昭笑了笑,很短促,然後她又不笑了,“那我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未未瞪大了眼睛,“當然是讓他喜歡啊,然後你也喜歡他。”

陸昭擡眼看着她,“我不想去送死。”

陸寧表示不明白,“喜歡朝陽哥哥跟送死有什麽關系嗎?”

未未同表示不明白。

陸昭坐正身子,輕聲說道:“李光順有兩個兒子,死了一個現在還有一個,孫子也只有一個,如果李光順哪天去了,這一子一孫總是要争一回的,慘烈程度恐怕不下于九王奪嫡。”

陸昭沒見過李仲誠。

偶然見過他的照片,照片上的李仲誠是個十分英俊的男人,風流潇灑都藏在了眼睛裏,一并藏進去的還有城府和野心。

李光順對這個兒子想必十分了解,所以提起李仲誠時才總是憂心忡忡。

如果哪天李光順真的死了,李仲誠會不會善待李朝陽,真的不好說。

未未跟陸寧就像聽天書似的,“不會這麽嚴重吧?”

陸昭很肯定的說:“就是這麽嚴重。”

“那怎麽辦?”陸寧問。

陸昭搖搖頭。

未未看了她一眼,突然說:“怪不得你對朝陽哥哥總是愛搭不理的,他的好意你也是能推就推,原來就是這麽個原因,但是總不能因為怕魚刺卡了喉嚨就永遠不吃魚吧。”

這個形容倒是貼切。

陸昭手肘撐在車窗上,懶洋洋的眯了眯眼睛,“從前經歷的事兒太多了,現在我只想安安靜靜的弄弄花弄弄草,實在是不想被卷進這些狗血的豪門争鬥裏。”

未未涼涼的說:“那朝陽哥哥可要傷心了。”

陸昭輕應一聲,不說話了。

回去的路上陸寧和未未安靜了不少,乖乖的坐在陸昭的前排,偶爾悄悄的說幾句話,生怕吵着陸昭。

陸昭閉着眼睛,但是根本沒有睡着。

至今仍然讓她感到不解的是,李朝陽到底喜歡她什麽。

一個農村來的窮丫頭,實在是不起眼,還是自己做了什麽讓對方誤會的事?

然後她渾身一個激靈。

突然想起那年她與李朝陽初見時,對方提到過的玉佩。

難道是因為這玉佩?

李家有一塊,她也有一塊,所以這是契機。

無論她的玉佩跟李家的有沒有關系,只要有了她這個玉佩的主人,對李朝陽來百利而無一害。

陸昭越想越是那麽回事兒。

直到她無意識的轉頭看向車窗外面。

蜿蜒的公路兩側是不算陡峭的青山,青山上有常年不彎的松柏,那松柏就像李朝陽,身姿挺拔,骨子裏似乎天生帶着一股不屈。

面對李仲誠的時候,雖然很有禮貌,但姿态卻是從容的。

不因對方是長輩就高自己一等。

也不因自己是晚輩就故作謙遜。

所以他不是那樣的人。

不會利用別人。

陸昭緩緩的籲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般,倒在椅背上。

***

學校快要放寒假了,期末考試的日期也已經定下為,陸昭依舊每個星期會去李家一趟。

現在陸寧和未未大了,便很少跟着她去,一般都留在家裏看家。

唐禮雷打不動的開車來接她。

陸昭倒也已經習以為常。

村子裏時常會有些閑言碎語,想是看到有汽車定時來接她,所以說什麽的都有。

陸昭倒沒怎麽理會。

也囑咐陸寧和未未不要理會。

那些人愛說就讓他們說吧,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是真的管不着。

陸寧和未未剛開始的時候還不依,非要跟人家理論,後來被陸昭武力鎮壓了,才聽話。

“陸小姐,今天是孫少爺生日,家裏會有很多客人,希望你不要覺得不自在。”

聽唐禮這麽說,陸昭才驚覺今天是什麽日子。

“府上今天想必會很熱鬧,我還是改天再去吧。”現在車子剛從向西村出來沒多久,如果原路返回,也不需要太久的時間。

唐禮沒有停車的意思,只道:“老爺說了,那些客人不會影響到陸小姐的,所以陸小姐還是去吧,也給孫少爺過生日,去年你沒在,老爺還覺得很遺憾。”

陸昭沒說話。

去年她是不知道李朝陽的生日,今年也是當天才被告知,所以完全沒有準備禮物。

雖說她并不認為李朝陽會有多希望收到她的禮物。

下午兩點左右,他們終于到了李家。

大鐵門外面停了很多轎車,他們都是來參加李朝陽的生日宴會的。

唐禮把她的沉默解讀成了怯場,笑着安慰道:“陸小姐,今天來的那些人都是李家的親近,你不用覺得不自在,如果有人跟你說話,就正常交流就好。”

陸昭點點頭,“謝謝,我知道了。”

“李朝陽沒有同學來嗎?”

唐禮想了想,說道:“除了陸小姐,孫少爺沒有邀請同學。”

陸昭點點頭,準備推門下車。

大概是聽到了汽車開進院子的聲音,陸昭看見李朝陽從屋裏走了出來。

他的輪廓深了些,這讓他看起來愈顯得沉穩內斂,比兩年前陸昭見過的那個人似乎更有魅力了些。

唐禮把車停在正對門口的花園旁邊,李朝陽走下臺階,替陸昭拉開車門。

李朝陽一手拉着車門,另一只手則擋在車門上,防止陸昭下車時會撞到頭。

陸昭下了車,聽見李朝陽問:“路上吃飯了嗎?”

“吃過了。”

李朝陽很自然的接過她手裏的書包,“進屋吧,外面起風了。”

唐禮去停車,陸昭跟在李朝陽身後進了屋。

客廳裏有很多人。

他們坐在她和李朝陽平時經常坐的沙發上談天說地,看見李朝陽帶着一個女孩兒進來的時候,大家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來,好奇的打量着陸昭。

第一眼看見她身上的衣服,中規中矩的款式,接着是她的臉,很漂亮的一張臉,清秀中透着靈毓,不是狡猾,只是聰慧的充滿靈氣。

然後,大家看到李朝陽手裏提着的女式書包,是這個女孩兒的無疑了。

“朝陽,這是……”

問話的是李仲誠,他帶着莫心願一早就過來了,剛才大家聊得正高興,李朝陽突然撇下他們出去了,帶進來一個女孩子,衆人心裏都好奇這個女孩兒的身份,李仲誠更是好奇。

他對李朝陽在學校的一舉一動都十分了解,深知李朝陽從未對哪個女同學這麽上心過,一時心裏竟有些激動。

李朝陽言間意赅的說:“這是陸昭,她一直在為爺爺調理身體。”

衆人一聽這話,紛紛看向陸昭,臉上都有了些複雜的神色。

能為李光順調理身體,那勢必是深得他的信任的,在整個李家,若說有誰是李光順真正信任的,那個人肯定是李朝陽了,即使是身為兒子的李仲誠,也未必能及得上李朝陽在李光順心目中的地位。

現在又多了一個人。

這個叫陸昭的女孩子。

“你們好。”陸昭微微低頭,向所有人問了聲好,然後她不再看他們,轉頭來問李朝陽:“李老先生今天在家裏嗎?”

“在書房。”

陸昭說:“那我先去廚房把湯炖好,趕在晚飯前喝。”

李朝陽輕拉了下她的手臂,“不用着急,樓下人多,你先上樓把作業寫了,家裏今天來了兩個廚娘幫着吳嬸做飯,現在可能沒有你的位置。”

陸昭心說那還讓唐禮來接她做什麽?

但陸昭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只點點頭,跟着李朝陽上樓。

chapter210生日宴(二)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莫心願放下手裏的茶杯,輕聲道:“那個女孩兒,跟朝陽很配。”

她出自書香門第,到了父親這一代從了政,家裏也還是書香氣居多,所以她說話總是溫聲細語的,不争不搶的性格也頗得李光順的喜愛。

李仲誠笑着說:“是啊,這麽多年了,從沒見過朝陽對哪個女孩子這麽上心的。”

“那個女孩子,一看就是農村來的,跟朝陽哥哪裏配了?”李豔陽的語氣十分不客氣,化着淡妝的臉因忌妒微有些扭曲,只是她自己沒有發現。

不知是不是真的被李豔陽的話逗笑了,李仲誠哈哈大笑兩聲,“豔陽啊,你朝陽哥總是要長大結婚的,你年紀也不小了,交男朋友了沒有啊?”

李豔麗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裏更是惱火,但論資排輩她也得叫他一聲小叔,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兒也不好太駁了他的面子,所以沒再糾結李朝陽結不結婚的問題,徑直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沒有。”

李仲誠詫異的說:“這不得了,李家的千金小姐不可能沒人追吧?”

李豔陽輕哼一聲,“他們哪裏配得上我?”那些人又哪裏能與李朝陽相提并論。

除了李朝陽,她誰都不喜歡。

李仲誠大概覺得跟這丫頭聊不下去了,換了個話題,“你爸今天怎麽沒來?”

“他跟我大哥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幹什麽去了,但他們等下會來吃晚飯。”

李光順這一代老的老死的死,就只剩下李光耀這麽一個親堂弟了,李光耀育有3子,李豔陽就是大兒子李仲昆的養女。

李仲昆連續生了兩個兒子,實在是想要一個女兒,所以就從外面認養了一個回來,雖然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但是從小對這個女兒疼愛有加,比親生的還要好。

李豔麗恃寵而嬌,李家幾乎沒有哪個姑娘惹得起她。

“我這個大哥呀,”李仲誠笑着搖了搖頭,“今年也該有50歲了吧,是不是得祝個壽啊?”

“我爸說了,他是晚輩,哪有祝壽的道理。”李豔陽笑着說,“大爺爺和爺爺才能祝壽的。”

李仲誠又說:“你大嫂什麽時候生啊?”

說起自己的大嫂,李豔陽難掩厭惡之情,“誰知道她呢?仗着自己懷了孕,一天天嬌貴得跟個什麽似的,看着就來氣。”

李光耀這一支系出旁支,家底雖然也殷實,但到底比不過嫡系的李光順,很多生意上的事還得李光順發話,他們才能繼續做下去。

李仲誠也很瞧不起他們這一家子,一個個錢沒多少,仗着省城李家作威作福,連後輩都教出這麽沒教養的東西。

李仲誠不喜歡李豔陽,但是能從她口中套不出少話來,這讓他感覺自己沒有白白的浪費時間在她身上。

“那你大哥不管管?”

李豔陽氣呼呼的說:“我大哥哪裏管得了她呀,她現在可是我們全家人的寶貝。”

李仲誠笑笑,問身旁一直在看電視的李鳳陽,“鳳陽啊,你爸爸呢?”

“我爸就在省裏,等會兒就過來了。”

李鳳陽是李光順的第二個孫女,李豔陽的堂妹,兩人年紀雖然差不多,性格卻是天差地別。

李豔陽争強好勝,李鳳陽卻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氣質溫潤,讓人如沐春風。

所以李仲誠還是挺喜歡這個堂侄女的,語氣中帶着善意,“我聽說你哥今年考上北大了,在學校還好吧?”

“挺好的。”李鳳陽手裏拿着一塊糕點,吃了一小半兒,“上北大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現在願望成真了,哪有不好的道理。”

“說得也是。”

李豔陽撐着下巴,突然說:“朝陽哥哥如果也上北大就好了,他當年的分數超出北大錄取線好多,他怎麽就上了本市的學校呢。”

對于李朝陽最終選了本市的大學,既讓李仲誠感到意外,深想又不覺得意外。

對于充滿野心的李仲态而言,李朝陽是他最大的競争者。

古有嫡庶之分,到今天也依然有。

論資格,他比李朝陽似乎更勝一籌,但資格再大,也敵不過老爺子的喜歡。

比起自己來,父親明顯更喜歡李朝陽這個孫兒。

所以李仲誠老早就有了這樣清晰的認知,他絕不允許李朝陽成為自己坐上李家家主之位的絆腳石。

要做,他也該做一塊聽話的墊腳石。

對于李朝陽來說,對他或許也充滿了敵意。

兩人表面上維持着友好的叔侄關系,私底下恨不得對方立刻去死。

想到這裏,李仲誠微微笑了笑,仰靠在沙發靠背上。

他不會輸的。

***

李光順沒在批閱文件,而是在看書。

這讓陸昭覺得挺驚訝的。

李光順見他們進來,把手裏的書放下,笑着問陸昭:“怎麽?我看書很奇怪嗎?”

陸昭回說:“不奇怪啊,只是李老先生今天不批文件了,顯得有些不尋常。”

李光順呵呵笑了兩聲,“最近我請了個得力幫手回來替我打理公司,所以沒以前那麽忙了。”

大權旁落是上位者最忌諱的事。

這個得力幫手一定深得李光順的信任。

陸昭心裏如是想,嘴裏說道:“今天家裏這麽多客人,我來得好像有些不是時候。”

“哪裏的話。”李光順故作生氣的瞪她一眼,只是這一眼沒什麽威力,倒平添了幾分趣味兒,“今天阿七生日,你不來可不像話。”

陸昭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沒有接話。

李朝陽這時候開口道:“現在時間還早,陸昭,你要不要先寫作業?”

“行行,你們寫作業,我先去樓下跟他們說說話。”李光順從椅子上起身,陸昭忙過去扶他。

李光順就着陸昭的手站直,朝着李朝陽的方向擠了擠眼睛,意思是“你看你看,這丫頭多貼心啊,我太喜歡了,你可得抓點兒緊了!”

李朝陽只裝作沒看到,“我送爺爺下樓,你就在這兒寫作業。”

“好。”

書房的門關上了。

陸昭回身把書包打開,把試題本掏出來開始寫作業。

寫了一陣,房門突然開了。

陸昭下意識的回過頭,見李朝陽端着個托盤進來了。

他把托盤放在茶幾上,見她坐在地上,作業本就放在茶幾上,趴着寫作業确實是個不算累的姿勢。

但是……

李朝陽默不作聲的從沙發上抽過一個墊子,輕拍她的肩,“站起來一下。”

陸昭不明所以,還是依言站起來了。

李朝陽把墊子放在她剛才坐過的地方,“坐墊子上,別着涼了。”

陸昭心裏一頓,點點頭。

地上鋪着長毛地毯,坐在上面其實并不冷……

接下來陸昭算錯了好幾道題,她把筆放在茶幾上,往李朝陽坐的方向瞟了一眼,他在看書,看得很認真,眉頭輕輕皺着,不知道在思考什麽問題。

陸昭把視線收回來,重新提筆,不知不覺走了神。

她倒也沒想什麽,只是腦子裏亂哄哄的,一時集中不了精神。

“作業寫完了?”

李朝陽的聲音突然傳來,陸昭回過神,“還差一點兒。”

“快到晚飯時間了,先休息一下,你都寫了快兩個小時了。”

陸昭把頭埋下去,“我把這幾道題做完。”

李朝陽放下手裏的書,走到她身邊,挨着她坐下。

一股薄荷的清香立刻湧進了鼻端,陸昭下意識的往旁邊讓了讓,李朝陽仿佛沒發現她的避讓,手指在某道練習題處點了點,“這裏,重新算一下。”

陸昭低頭看那道題,心算了一下,答案确實有些問題。

她在草稿紙上重新演算了一遍,然後将正确的答案重新寫上去,聽見李朝陽說:“專心一點。”

一句話說得又輕又慢,陸昭不知心裏一跳,耳尖悄悄的紅了。

李朝陽未必沒有發現,只是他不想把人逗得太過,于是說:“還有幾道題沒做?”

“3道。”

“那我等你一起下樓。”

“好。”

李朝陽似乎不打算走了,陸昭做了一道題,發現自己又算錯了,這次她不等李朝陽說,重新推算出了正确答案。

“那個……”

李朝陽一手撐在茶幾邊緣,回頭不明所以的“嗯?”了一聲。

“沒什麽。”陸昭說。

李朝陽後知後覺的啊了一聲,然後從地上站起來,當他重新在沙發上落坐時,似乎有些明白陸昭沒有說出的話。

他看向她。

她已經重新低下頭去,手裏的筆在草稿紙上快速的書寫,側臉冷靜泰然,真的不大像同齡的女孩子。

他身邊的那些女同學,即使是上了大學,也改不了咋咋呼呼的毛病,幾個人圍在一起就像一臺中央處理器,聲音大得難以忍受。

陸昭不一樣。

她很聰明,也很文靜。

等陸昭把練習題做完,正巧王叔上樓來叫他們下去吃飯。

王叔是很喜歡陸昭的,如果陸昭能跟孫少爺有些後續的發展,他就更喜歡了。

見兩人在書房裏,一個在寫作業,一個在看書,說不出的和諧,王叔會心一笑,“陸小姐,孫少爺,晚飯準備好了。”

李朝陽合上書,“好,我們馬上下來。”

王叔答應一聲走了,這裏陸昭把練習冊收進書包裏,大概是因為坐的時間久了,起身的時候腿腳有些發麻。

李朝陽看出她的異樣,不由問道:“怎麽了?是不是腳麻了?”

陸昭搖搖頭,“走吧,讓他們等就不好了。”

今天到場的人并不多,有李朝陽的平輩,也有長輩,但是看得出來,這些人平日裏跟李家的聯系都不少。

李光順留出了陸昭周末來時坐的位置,就在李朝陽的右手邊,這個位置對于其他人來說多少有些敏感。

餐桌文化對于中國人來說是講究的,一個人的身份地位以及在主人家心中的位置決定了她的用餐位置。

陸昭緊挨着李朝陽,而李朝陽的旁邊就是主位的李光順,她的對面是五分鐘前剛到的李仲昆,李仲昆下首坐着胞弟李仲君,再往下才是李仲昆的兒子媳婦,李豔陽和李鳳陽已經快要坐到桌尾的位置了。

李仲誠夫婦只能坐在陸昭的下首,心裏的滋味可想而知。

莫心願一早就看出陸昭于這個家有着非同一般的意義,所以早有心理準備,李仲誠雖然也是這麽想的,但是總有不甘。

論資排輩,他應該是離老爺子最近的人才是,現在卻落到了這麽個偏遠的地方,心裏的不痛快一時找不到出口,他皮笑肉不笑的說:“朝陽,不跟我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嗎?”

李朝陽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正要說話,陸昭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臂,他聽見她清脆的聲音帶着笑意在飯廳裏響起:“各位好,我叫陸昭。”

很簡單的自我介紹,連多餘的信息都不肯透露。

李仲誠不悅的眯起了眼睛,“陸昭?哪個昭啊?”

陸昭說:“昭然若揭的昭。”

她的話一出口,整個飯廳立刻安靜了下來。

李仲誠像是吃了只蒼蠅一樣,鼓着一口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李仲昆等人本來在看熱鬧,聽到這四個字臉上也浮起了些不自然的神色,李豔陽将杯子放下,遙遙看向陸昭。

她嘴角的弧度彎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生疏,也不會讓人覺得太過熱情,李豔陽越看越覺得她臉上的那個笑容有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嫌疑。

李豔陽輕哼一聲,“這名字取得可真不好。”

陸昭的視線從她臉上一掃而過,輕聲道:“名字是父母取的,好與不好都是期許,容不得我們置喙。”

這麽一來,就顯得李豔陽不懂得感恩了。

李豔陽一口氣憋在喉嚨管裏,差點要與剛才吃下去的辣椒一起噴出火來,她身體微微前傾,正要說話,主位上的李光順這時候開口道:“昭昭,我讓廚房做了幾樣你喜歡吃的菜,你快多吃些。”

衆人心神各異的開始了晚餐。

像這種家族聚餐,尤其正值生辰的餐宴,陸昭參加的并不少,大寧朝酒席間的明槍暗箭比這還要多,所以她早已經習慣了。

吃飯的時候倒是心無旁骛,一心埋頭吃飯,對于其他人談論的話題似乎一概沒有興趣。

李朝陽給她布菜,她也坦然受之。

卻把其他人看得眼都直了。

尤其是李仲誠,見李朝陽對陸昭這麽好,心裏就有了計較。

陸昭吃得差不多了,便停了筷子。

李朝陽給她盛了碗湯,她接過,拿着勺子有一口沒一口的喝着,聽其他人說話。

“我爸老了,很多事情都不願意聽我們的意見,二伯,你說怎麽辦嘛?”李仲昆五十上下,脖子上戴着大金鏈子,恨不得告訴全世界他有錢那種,吐槽自己的親爹卻是一點兒都不嘴軟。

李光順放下筷子,半晌才道:“那你想哪些事情他聽你的?還是所有的事情他都要聽你的?”

大概是聽出了李光順話裏的不悅,李仲昆忙賠上笑容,“我這做兒子的哪敢指揮老子啊,只是我們畢竟年輕些,有些事情看得更長遠些而已。”

李光順點點頭,“這話跟你爹說過沒有?”

“沒呢,這不怕他多心嗎?”

李光順嗤笑一聲,“你也怕他多心啊?”

李仲昆讪讪的,笑道:“我也是為這個家好啊。”

李光順擡了擡手,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說,“你們家的家事我是管不着,但是只有兩件事情,我得先說在前頭,城南那塊地不能賣,那是我當年送給你爹媽的結婚禮物;再有就是你爹再老再糊塗,那也是你們的爹,要是我知道哪個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你們自己看着辦。”

李光順的話誰敢不聽,李仲昆跟李仲君忙連連應是。

李仲君怕二伯再說出什麽刺心的話來,忙道:“我聽說仲誠最近跟了個大項目,如果成功的話應該能賺個幾百萬吧?”

李仲誠确實跟了個項目,現在已經在走簽約的流程了,但他一直以來都不是很瞧得起縣城李家的這些人,可老爺子最重情義,不會喜歡他太過傲慢,李仲誠笑道:“是啊,三哥的消息真靈。”

李仲君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是旁系出身,與嫡系的李仲誠當然不能比,“咱們這圈子哪有什麽秘密啊,現在外面都在說,你是咱們李家下一任家主最好的人選,也是二伯最得力的助手。”

李仲君的話就像拿油沾了窗戶紙,紙瞬間就破了。

關于繼承人的說法,大家心裏早就有所臆測和揣度,但是李光順沒有發話,他們也不好主動開口。這不像古時候的皇帝立儲,大臣死谏,皇帝若是不依,有那忠直的大臣說不定就要一頭碰死在殿柱上。

李光順這一生經歷過無數風雨,誰都不能左右他的決定。

李仲誠雖好,但李朝陽卻是嫡長孫,又從小跟着李光順長大,難保李光順看中是他為自己的接班人。

飯桌邊有霎時的安靜,還是李仲昆回過神來,掩飾般的笑了兩聲,“咱們吃飯吧,等會兒菜都涼了。”

主位上的李光順面目沉靜,仿佛陷入了某種沉思,他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動,所以其他人也不敢動。

大家坐在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誰都不願意先開這個口,生怕撞到了槍口上。

陸昭從這些對話裏猜了個七七八八,心裏很是不屑的一笑,然後她提起筷子,在面前的盤子裏夾了一筷子青菜吃了。

飯桌上的氣氛似乎因為陸昭這一筷子又活絡了起來,紛紛說起了別的話題。

李鳳陽在偷偷的打量陸昭。

她坐在陸昭的斜對面,這個位置讓她能很好的看到陸昭的一舉一動,老實說,她對這個陌生的女孩子也是有些排斥的,尤其是看到朝陽哥哥對她那麽體貼入微的時候。

她極有可能将來會嫁進李家。

這個信息讓李鳳陽愣了一下。

李家雖然是高門大戶,但并沒有那麽多的門第之見,二爺爺也是很開明的一個人,只要是朝陽哥哥喜歡的,他肯定都不會反對。

但是這個陸昭……給人的感覺太冷淡。

無論是打招呼,還是自我介紹都給人一種十分冷漠的姿态,對于這桌人來說,她雖然是個外人,但是卻完全沒有外人的那種扭捏,可能跟她來過這裏很多次有關系。

然後是吃飯。

陸昭坐在朝陽哥哥下首,這個位置很敏感,但陸昭卻仿佛沒有發現這個位置有什麽不妥,穩穩當當的坐下了,別人在說話的時候,她一直在吃東西,她并不在意他們談論的話題,真正把自己當成了局外人。

直到她爸說了那樣一句話,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在座的這些人都是二爺爺的晚輩,都是要看二爺爺臉色行事的。

但是,只有陸昭毫不在意的拿起筷子吃菜,面容平靜無瀾,她甚至沒有擡眼看其他人,旁若無人的姿态讓李鳳陽瞬間對這個女孩子産生了好感。

能在二爺爺眼皮子底下這麽行事的,除了朝陽哥哥,這怕是第二個了。

李鳳陽低下頭,默默的喝了口湯。

chapter211陸昭,我食言了

吃了晚飯,吳嬸準備了飯後水果,端到客廳裏。

李鳳陽見陸昭沒有去客廳吃水果的打算,主動走過去跟她打招呼,“我可以叫你昭昭嗎?”

陸昭看着她,笑道:“可以。”

李鳳陽的熱情在陸昭的預料之中。

若說下午她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當她只是個尋常做藥膳的,那麽晚飯後,或許大家都在心裏猜測她在李家到底有什麽樣分量,這個結果于陸昭而言并不意外。

早在她下午踏進李家的大門時就已經想到了。

李光順遷就她,李朝陽親自為她布菜,這樣的行為在告訴他們,她陸昭對于李家而言是特殊的。

但這個特殊陸昭并不想要。

那會讓她成為衆矢之的,亦或是成為他們拉攏的對象。

想到這裏,她看了李朝陽一眼。

他站在客廳裏,正側身跟李仲君說話,嘴角勾起的弧度既不顯得生疏,又不會太過熱絡。

李朝陽他……深谙處事之道啊。

陸昭的心情本就不好,剛才想了一通,心情更是跌至谷底。

李鳳陽叫她去客廳吃水果,她委婉的推了,“剛才吃得有些多,我出去散散步。”

陸昭沒有驚動任何人,出了李家的大門。

出了鐵門,便是那條盤山路,李朝陽說上面有座寺廟,那寺廟是陸昭一直都想去卻沒有去成的。

她站在路邊,雙手揣在兜裏,仰頭往山頂上看。

山頂上的夜空似乎比其他地方要亮一些,大概是寺廟裏點綴的燈光照亮了天空,所以才顯得不太一樣。

草叢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老鼠或者其他什麽東西在那裏。

陸昭沒有理會,只是靜靜的站在那兒,腦子裏一時紛亂,卻找不出個頭緒。

不知站了多久,身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陸昭回頭,見李朝陽走了過來。

他氣息有些亂,應該是跑出來的,陸昭等他走近了,才重新轉過頭去看着前方。

李朝陽在她身邊停下,平複了一下呼吸,問道:“想上去嗎?”

陸昭搖搖頭。

“明天我開車帶你上去。”

陸昭說:“不用了,明天一早我得回家。”

李朝陽聽出她的低落情緒,抿了抿唇,爾後說道:“對不起。”

陸昭微側過頭,“沒關系。”

“陸昭。”李朝陽叫她的名字,“我今天本來只想跟你和爺爺過生日,我不知道他們會來。”

陸昭垂下眼睑,輕聲道:“你不該表現得那麽明顯。”

李朝陽輕呼一口氣,“下次我會注意。”

“嗯。”

兩人沉默的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蟲鳴聲從路邊的草叢裏透出來,吱呀吱呀的叫得歡。

陸昭突然說:“你答應過我的。”

李朝陽嗯了一聲,“我食言了。”

“接下來我要複習功課,為期末考試做準備,以後可能沒有時間來給李老先生做藥膳了,你們另外找人吧。”陸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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