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來了幾個人,把高玲的東西收拾走了。 (32)
“我只是從嬸子剛才的話裏聽出了一些別的含義。”
謝曉芬望着她看了幾秒鐘,突然一笑,“真是個聰明的丫頭。”
陸昭沒有說話。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半晌,謝曉芬才慢慢開口。
在陸昭聽來這是個故事,但在當事人的口中,這或許是個悲劇。
原來自從兩年前林鳳裕走後,楊勤法雖然沒去追,但從此性情大變,對謝曉芬動不動就打罵,偏偏謝曉芬也是個剛烈的性子,每次被楊勤法打,都是要還手的。
兩人也這樣過了兩年的時光,最近這幾個月楊勤法的性情越來越暴力,有天趁謝曉芬睡着了,将她從床上拖下來,以頭去撞牆。
謝曉芬當晚差點死過去,在家裏躺了好幾天才能下地。
“那你為什麽不離開呢?”陸昭問。
謝曉芬哭着說:“如果不是為了我兒子,我早就離開那個王八蛋了,他手裏捏着我們的戶口本和身份證,我們哪裏都去不了。”
“你可以找楊叔。”
提起楊勤習,謝曉芬唯有搖頭苦笑,“出了那樣的事,我實在是沒有臉面去找他。”
陸昭沒說什麽。
她想不通的是,楊勤法來找她給謝曉芬看病,但是謝曉芬并沒有病,而且謝曉芬還把楊勤法幹的那些事全部告訴了她,楊勤法難道不該擔心嗎?
陸昭越想越不對勁,正要起身,突然被謝曉芬一把抓住,她低吼道:“陸昭,今天你必須救我!”
陸昭任她拉着,冷着聲音問道:“你跟楊勤法到底想幹什麽?”
謝曉芬突然笑了起來,聲音裏裹挾着一股快意,“他是他,我是我,你不要把他跟我相提并論。”
陸昭冷靜的說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
“有些是真的。”
“那我可以怎麽幫你?”陸昭的袖子被她緊緊抓住,無法抽身。
謝曉芬睜着一雙血紅的眼睛看她:“我要跟楊勤法離婚!”
“這倒新鮮了。”陸昭笑道,“嬸子跟勤法叔離婚關我這個小姑娘什麽事,再說了,我也沒有那麽大的本事成全你。”
謝曉芬搖搖頭,“你可以的,上一次,你不就讓楊勤法跟林鳳裕那對狗男女的事曝光了嗎?”
陸昭眸光一顫,“若不是他們自己露了破綻,誰又抓得住把柄呢?”
聞言,謝曉芬仍堅持己見,“我相信你可以的,我必須要跟楊勤法離婚,不然我就真的要瘋了!”
“嬸子這樣的請求我實在無法答應,我也做不到。”陸昭将謝曉芬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開,“但我可以幫你去通知楊叔,他肯定會有辦法的。”
謝曉芬的眼淚又落下來,一副走到絕境的模樣,“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昭昭,你幫幫我吧,如果不是我今天早上拿刀吓唬他,他怎麽肯去叫人來,他就是怕哪天一不小心把我弄死了別人會懷疑到他頭上,所以才找了你來,變相的給他做個見證!”
陸昭看着謝曉芬哭花了的臉,嘆了口氣,“嬸子,你冷靜一下,我先出去。”
謝曉芬又想來拉她,陸昭說:“我知道嬸子素來是個幹脆的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拖拖拉拉了?如果真有心要離婚,以你的性子恐怕早就離了,現在這樣拖着,只怕是有什麽目的吧。”
謝曉芬怔住了,眼淚還蓄在眼眶裏,忘了落下。
陸昭手搭在門把上,輕聲道:“你的目的我不感興趣,也絕不會參與,如果有天你真的病了,倒是可以來找我。”
說完話,她開門出去了。
陸華跟楊勤法在樓下喝茶,見陸昭下來,兩人同時起身。
沒等兩人把話問出口,陸昭率先說道:“勤法叔,以後別再綁着嬸子了,做戲做多了,只怕臉上的面具會揭不下來。爸,我們回去吧。”
直到走出楊勤法家的門,陸華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問起陸昭,陸昭也只是三言兩語的一筆代過。
第二天陸昭專門去找楊勤習,把這事詳詳盡盡的說了。
沒過多久,村裏就傳出楊勤法兩口子離婚的事來,陸昭聽後,也只是無奈的搖搖頭。
謝曉芬一直不肯離婚,只怕是想要錢吧。
而楊勤法可能并不是不願意離婚,只是不想給錢。
現在好了,這婚算是離了,皆大歡喜。
chapter224你是我的
接下來就是新年。
陸昭趁着年前在菜園子裏把種子都種下了,對于這種子能結出什麽樣質量的草藥,陸昭心裏是保留的。
一切都還在試驗階段。
這個年有陸華父子四人,還有陸鳳,加上陸國富也會來吃年夜飯,算是齊整了。
陸鳳怕看到陸國富,陸國富卻壓根兒像是沒看到她一樣。
大概是想起來她母親殺了他的兒子,但是這畢竟是自己的孫女,總不好遷怒于她。
然而心緒難平,便當作視而不見了。
大年初一,陸華給每個人派了紅包,陸鳳收到時,不禁熱淚盈眶。
早上起來推開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這是陸昭來到這個世界看到的第一場雪,連寒冷都顧不得了,開着窗定定地看了一小會兒。
“姐,下雪了,快出來玩呀!”
未未在窗下興奮的喊着,陸昭應了一聲,回身将窗戶關上,開始穿外面的厚衣服。
這個年大家都過得很開心,一家人圍着溫暖的火爐吃着肉喝着飲料,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都是幸福洋溢的。
陸華已經起來了,正在準備早飯。
陸昭去後面刷牙洗臉的時候,見他在燒火,“爸,要我幫忙嗎?”
看着女兒剛睡醒的模樣,陸華笑着說:“不用,等下你去叫爺爺來家裏吃飯。”
“嗯。”
後山上積了一層很厚的雪,在天幕下孤傲的聳立着,陸昭打了熱水洗臉,氤氲的熱氣蒸得她的臉紅通通的,陸華出來倒水,見她站在那裏,手拿着帕子望着山上,不由一笑,“昭昭,等下出去跟他們打雪仗啊。”
陸昭回過頭,“好啊。”
這幾年陸華感覺到她身上明顯的變化,長大了,心智更成熟了。臉蛋長開之後,愈發明豔動人。
陸華心裏既高興又擔憂。
高興的是女兒長大了,擔憂的是随着女兒長大出現的一系列問題。
比如以後談了男朋友怎麽辦,要嫁人怎麽辦。
但這些都是父母無法回避的事情。
有哪個姑娘家是不嫁人的呢。
陸華心裏不禁生出一絲惆悵,端着空盆子,揣着一顆空落落的心重新進了屋。
陸昭洗完臉出來,陸寧跟未未在院子裏已經玩瘋了。
陸鳳坐在堂屋前的板凳上,安靜得跟從前判若兩人。
她心裏仍是沒有想通。
曾經那個驕傲的陸鳳被遭遇和生活打磨成了眼前這個略顯自插的女孩子,陸昭見她低着頭,正在玩腿上的一個毛線球。
這是他們以前去買來織圍巾的,未未織過兩條圍巾,因為手藝問題,這兩條圍巾最終沒人戴。
“不去玩雪嗎?”陸昭問。
陸鳳聽到聲音擡起頭來,輕聲道:“我不喜歡下雪。”
人總有秘密。
陸昭沒有再問,越過她身邊,步下臺階。
陸寧和未未在堆雪人,雪已經停了,院子裏積了一整晚的雪,足夠他們堆十個雪人了。
“姐,你看。”
陸寧指着他和未未做的雪人,獻寶似的恨不得把雪人送到陸昭手裏。
那是個半人高的雪人,紅紅的鼻子,黑黑的眼,脖子上系着未未織的那條花圍巾,看起來生動極了。
陸昭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插在雪人的旁邊,充當手臂。
未未拍着手笑起來,“有手了有手了,右邊還差一條。”
陸寧忙去撿了一根來,學着陸昭的樣子,插在雪人的右邊,這樣一來,兩只手就齊全了。
“不錯。”陸昭中肯的評價。
陸寧和未未相視而笑。
“早飯馬上就好了,你們去叫爺爺吧。”
等兩人出了院子,陸鳳對陸昭說:“昭昭,我能留下來嗎?”
陸昭回過頭,陸鳳在陸昭的視線裏感覺到了某種壓力,她吞了吞口水,“我不會在這裏白吃白住的,我想,我想留在這個家裏。”
陸昭站在院中,雙手揣在口袋裏,聽了這話,不由有些疑惑,“為什麽呢?”
“這個家很溫暖。”
“還有?”
“我喜歡這裏。”
“你媽媽呢?不管了嗎?”
“管的,等我有了出息,等她出獄,我會接她回來。”
陸昭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揚的弧度讓她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有別的什麽情緒,陸鳳不敢深想,接着說道:“我想通了,我還年輕,只要肯努力,以後會有大好的前程,所以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了。”
陸昭在她忐忑又卑微的神情中,很輕的點了一下頭,“好。”
陸鳳激動地站了起來,“真的可以嗎?”
“你要努力。”陸昭說。
“嗯!”
……
年初五,陸華得回去上班了。
去年是初七走的,今年卻比去年還要早兩天,家裏的幾個孩子都很舍不得。
陸華自然也舍不得。
像往年一樣,臨走時陸華把陸昭叫到跟前,囑咐了她一些話,陸昭都一一聽了。
其實以現在家裏的條件,陸華不用去上班也是可以的,但他并沒有聽陸昭的。
或許,他仍是沒有放下王芳吧。
那個抛夫棄子的女人。
他們沒在陸華面前提起過任何關于王芳的事情,年前陸寧和未未在街上遇到王芳的事更是一個字都不敢提,生怕刺激了陸華。
照陸昭的話說,王芳根本配不上陸華。
陸華走後,陸昭又開始忙活草藥的事。
種子是灑下去了,現在就是靜待結果。
到了年初九,李朝陽來了。
他來得很突然,又在預料之中。
年前分手時他說過會來找陸昭,只是年都過了大半,陸昭以為他不來的時候他卻又來了。
李朝陽是跟楊世安一起來的,同來的還有宿名。
陸昭的小院子又熱鬧了起來。
李朝陽見過陸鳳,也知道陸鳳以前在背後對陸昭做的那些小動作,所以在陸昭家看到陸鳳的時候,李朝陽心裏稍稍有些詫異。
陸昭解釋道:“她有改過自新的覺悟,我願意給這個機會。”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陸昭朝他笑道:“我知道,不用擔心。”
院子裏還有積雪未化,門前的核桃樹枝上還挂着殘雪,宿名像個小孩子似的,拿石子去打樹枝,那些殘雪就漱漱的掉下來,惹得院子裏的幾個人哈哈大笑。
陸昭和李朝陽坐在堂屋門前的長板凳上。
還是上次那個玻璃杯,杯子裏盛着半杯溫水。
李朝陽把水杯放在身側,黑色的羽絨服上沾了些來時的雪花,陸昭看了一眼,又別過頭去,“你們什麽時候開學?”
“過兩天,你們呢?”
“一樣。”
一條長板凳,兩人就這麽安靜的坐着,中間沒有一個人的距離,也有半個人的距離,李朝陽低頭,看了看那段距離,在心中微微嘆氣,聲音卻明媚如春,“我給你帶了禮物。”
剛才進門時,楊世安和宿名大包小包的東西不少,陸昭倒不怎麽好奇,“謝謝。”
李朝陽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手臂,“你不好奇是什麽東西嗎?”
陸昭對上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知怎麽被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什麽?”
“我去給你拿。”
陸昭看着他起身進屋,心想這個男孩子是不是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表現得這麽有煙火氣息?
在陸昭最初的印象裏,李朝陽是個冷淡的人。
随着越來越深入的了解,會發現他實則是個外冷心熱的人。
而這種熱只表現在親近的人面前,對于旁的人,他仍是那個高冷的李朝陽。
以前每個星期去陸家,陸昭聽見王叔接到過好幾個他同學打來的電話,李朝陽總是輕飄飄的交待他不在,然後繼續面無表情地指導陸寧和未未寫作業。
王叔偷偷的跟陸昭說,都是女同學打來的。
所以李朝陽的受歡迎程度可見一斑。
但她一直不明白,那些女同學是怎麽知道李家的電話的?
後來有一次宿名周末來李家玩兒,跟陸昭說,學校有人賣李朝陽的電話,還有人賣李朝陽的照片,甚至他的草稿紙。
陸昭:“……”
這些都是人才!
“那李朝陽不管嗎?”
宿名嘿嘿笑道:“除了電話號碼他知道後,把家裏的座機換了以外,其他事他都不知道。”
“你不告訴他?”陸昭奇了,“你可是他朋友啊。”
宿名哼了一聲,“擋我發財者死!”
陸昭翻了個白眼,“看李朝陽知道非八了你的皮不可!”
“昭昭,這個秘密你可千萬不能說,不然我會死得很慘的。”
陸昭攤開手。
“什麽?”宿名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賺了多少?我們三七吧。”
宿名誓死不從,“那不行!”那可是他賺的辛苦錢啊。
陸昭笑了笑,“不給也行,我這就去告訴他,讓他扒了你的皮。”
“昭昭是個強盜!”
宿名哭着喊着,成功的把李朝陽引來了。
“你們在幹什麽?”
李朝陽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的看着樓梯邊上咬耳朵的兩個人,臉色相當不好看。
宿名知道他為什麽臉色不好看,可他沒膽正面剛,拉拉陸昭的袖子。
陸昭淡淡的看他一眼,他立馬輕輕的點頭。
陸昭總算滿意,對李朝陽說:“宿名最近賺了一筆錢,說在天香居擺一桌請我們吃飯。”
天香居!
那是什麽地方啊!
吃一頓都得扒層皮的地方!
宿名欲哭無淚,無聲的控訴,“我沒那麽多錢。”
陸昭笑嘻嘻的說:“沒事啊,到時候把你扣在那兒洗盤子。”
“朝陽,你看昭昭她欺負我。”
宿名苦兮兮的,試圖獲得李朝陽的垂憐。
李朝陽嘴角微勾,因為剛才陸昭那句“我們”而高興起來,他說:“我贊成。”
宿名指着他,差點真的哭出了眼淚。
然後,宿名很長一段時間都不來了。
尤其是陸昭在的周末。
他真的不是陸昭的對手,更不是李朝陽的對手。
這兩個人……現在都知道聯起手來欺負他了。
等他們真的有那啥關系的時候,那自己豈不是要被他們欺負到眉毛尖尖兒上去了,哼!
……
宿名用李朝陽賺的那些錢,陸昭到現在還沒拿到手。
不過沒關系,現在李朝陽連人都是她的,更別提區區的照片了。
這樣想着,陸昭臉上不由一赦。
見李朝陽走出來了,她忙正襟危坐,只有耳尖泛着微微的紅暈,小巧可愛。
李朝陽把盒子遞到她手裏,看着她微紅的耳朵,只裝作沒有看到,在陸昭看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唇。
“打開看看。”他說。
她把盒子放在雙膝上,依言将蓋子打開。
盒子裏是一本厚厚的線裝書。
書封上寫着“中醫之道”。
陸昭把書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遍,這跟她從前看的醫書不一樣,拿在手裏,能聞到淡淡的墨香,陸昭把書收下,笑道:“謝謝,我很喜歡。”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了一道新月,這讓李朝陽心情大好,不枉他在書城裏逛了一個下午。
陸昭帶李朝陽去看菜園子裏種的草藥。
宿名也鬧着要跟去,楊世安在後面拉都拉不住。
這菜園子當初是楊世安的爸爸找人弄好的,楊叔來得也很勤,楊世安跟着他爸來過好趟,所以對于這裏十分熟悉。
幾個人站在籬笆外面,宿名東看看西看看,“昭昭,草藥在哪裏呀?我只看到很多草。”
“時候還沒到。”陸昭解釋道,“草藥的成長期會其他作物要長很多,等明年夏天來看,就能看到了。”
“現在草藥真的很值錢嗎?”
“中草藥是先祖們留給後世的財富,無論什麽時候,它絕對不會退出我們的世界,除非世界毀滅,萬物凋零,但是短時間內,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不會滅亡的。所以,它真的很值錢。”
站在李朝陽身邊的陸昭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遠沒有到能夠獨擋一面的年紀,但這番話從她口中說出來,自有一股铿锵之氣,讓籬笆邊的幾個大男生不禁肅然起敬。
李朝陽低頭,正好看到她沉靜的側臉。
此刻他心中異常滿足,因為這個優秀漂亮的女孩子,是他的。
他可以等她長大,但絕不允許她的成長中沒有他的影子。
于明争暗鬥的家族中長大,李朝陽的童年算是比較幸運的,有疼愛他的父母,身為爺爺的李光順更是視他為眼珠子,所以自他爸媽車禍離世後,李光順将他養在自己身邊,直到現在。
對于李朝陽而言,比爾虞我詐先學會的是學會去愛別人。
愛他的父母,愛他的爺爺,甚至他的所有親人。
李光順自到現在仍在懷念從前那個愛笑的阿七,但是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從他的父母車禍去世後,李朝陽性情大變。
變得冷淡,不愛說話,甚至是冷酷。
李光順知道他這樣的轉變是為什麽,正因為自己無能為力,所以李光順從未指責過他。
叱咤大半生的老者,太明白一個人真正的成長從來不會太久。
或許只需要一夜,或許只是一場車禍。
從沒對別人動過心的李朝陽,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就已經做好了要共度一生的準備。
這實在是個可怕的想法。
好在陸昭并不知道他心中這樣的想法,所以暫時沒被吓跑。
晚上在陸昭家吃了飯,然後李朝陽他們就離開了。
chapter225餘生很長
離開前,李朝陽邀請陸昭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去李家作客。
跟幾年前一樣,又是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
陸昭想到這些,不由笑了起來。
他的邀請很正式,給了陸昭一張請柬。
寫字的人很用心,尤其陸昭二字,筆走龍蛇,力透字背。
陸昭認得那是李朝陽的字。
兩年之後,這個人的筆鋒褪去了微稚,已然顯出了成熟男人的風範。
男人這個詞放在李朝陽身上竟毫無違和感。
陸昭覺得稀奇,不由将視線移到李朝陽身上,見他坐在她身邊,仍定定地望着她。
陸昭樂了,笑着揚了揚手裏的請柬,“只邀請我一個人嗎?”
“帶上寧寧和未未一起來。”
“好。”
送走李朝陽他們後,接下來就是忙開學的事了。
陸華走前給陸昭拿了一筆錢,陸昭自然沒收,她知道陸華的用意是想讓陸鳳重回學校。
這個事陸華不說,陸昭也會去辦的。
只是那時陸鳳的想法尚不明确,所以她沒有跟陸華說過。
現在陸鳳既然想要留下來,那就跟陸寧和未未一起,她會把陸鳳當成自己的家人來看待,前提是對方真的有改過自新的覺悟。
還有王芳那件事,也是比較棘手。
若是辦得不好,恐怕會影響到陸華和陸寧。
未未是後來才進的家門,跟王芳沒有直接的關系,所以她可能無法全然理解王芳對于這個家的意義,但是陸寧不一樣,他是王芳身上掉下來的肉,母子血緣之間總有牽絆。
而陸華,則更不同。
他到現在依舊愛着那個叫王芳的女人。
這一點陸昭能夠清晰的感覺到。
所以她會盡量溫和的去處理這件事。
開學後,陸昭進入了高二下學期,離高三已經不遠。
這幾年多虧了李朝陽每個星期的定時補習,她的成績不說突飛猛進,起碼也有了長足的進步,如果高三想要去縣城或者省裏讀書,再加把勁,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陸鳳因為缺了兩年學,現在只能從初三讀起。
學校的人還記得她,老師也記得她,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她這兩年發生了什麽事,整個人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大家心裏雖然都充滿了疑惑,但這畢竟是別人的事,總不好過分關注。
新的學期就這樣開始了。
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六,李家的車準時出現在了村口。
來的是李朝陽。
陸昭心裏似乎早就有所預料,所以并不怎麽驚訝。
李朝陽自然接過她手裏的書包,“寧寧和未未沒來嗎?”
“陸寧去同學家玩了,未未和陸鳳在家裏。”
李朝陽拉開副駕駛的門讓陸昭坐進去,然後自己繞過車頭上了車。
此時陸昭才發現,這一路去省城,只有他們兩個人。
“陸鳳怎麽樣?”
李朝陽發動車子,引擎的聲音在清晨顯得十分響亮。
他這個問題問得很平常,所以陸昭答也很平常,“挺好的。”
“從前那些事,她都忘了嗎?”
“應該忘不了吧。”陸昭把安全帶系上,從李朝陽帶來的早餐袋裏拿出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每個人心中都會有秘密,只要她能正視自己,其實也沒有什麽。”
李朝陽抽空看了她一眼,說得很直接,“當年你對她那麽絕決,現在又收留她,我擔心她報複你。”
陸昭把包子嚼碎了吞下去,“我既然敢讓她留下,就不怕她的報複。”
李朝陽被這話逗笑了,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發頂,手心下的發絲十分柔軟,與其相伴的還有特屬于陸昭的溫度,這讓他心裏充盈着滿足,提醒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嗯。”
陸昭從袋子裏又撿起一個包子,遞到李朝陽嘴邊,他目視前方,只微微低頭将包子叼在嘴裏,嘴唇從陸昭的手指邊輕輕擦過,陸昭像觸了電般立刻縮回手去。
李朝陽将包子吞進嘴裏,眼角的餘光中看見陸昭微紅的臉,滿足的笑了。
車子開到縣城的時候,李朝陽停車,找了個地方跟陸昭吃了午飯。
然後接着上路。
陸昭吃飽了飯就犯困,縮在副駕駛座裏打盹兒。
她懶懶的樣子像極了一只貓,眼睛微眯,一副随時都要睡過去的樣子,陽光從升了大半的車窗外照進來,灑在她的臉上、身上,将校服上那兩道白線照映得愈發明朗。
她的臉上有光,皮膚上細小的絨毛逆光可見,李朝陽心裏霎時柔軟的一塌糊塗,只想将車停在路邊,抱一抱她。
他最終沒有那樣做。
怕吓着她。
所以仍是開車,然後偶爾分神看看她。
到省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李光順有事外出了,家裏只有管家王叔在。
王叔一早就知道陸小姐會來,所以今天清早就吩咐了下去,吳嬸特意去菜市場買了陸昭愛吃的菜回來,準備晚上做頓好吃的給她吃。
陸小姐這麽久不來,李家的下人們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大家都很想她。
……
重新踏入李家的門,對陸昭來說又是另一重心境。
她最初來李家,是因為報酬和李朝陽這個免費輔導員,她很反感被動進入李家的紛争裏,所以那時才會那麽大的反應,說了再也不來李家的話。
現在雖沒有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但起碼不如初時那樣抗拒。
或許是因為,自從與李朝陽定下高三畢業的約定後,她已經在開始想以後的事了吧。
陸昭從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只有在面對李朝陽時,才一度彷徨猶豫過。
現在并不見得已經完全接受了李朝陽,但是起碼,她已經在試圖為以後做準備了。
這對李朝陽來說應該是好事。
但是他并不知道陸昭已經想到那麽久以後了。
陸昭也沒打算說。
李家的傭人都出來迎接陸昭,這陣仗讓陸昭一時有些驚訝,随即反應過來,笑着跟每一個人打了招呼。
王叔接過李朝陽手裏的書包,笑道:“陸小姐,好久不見。”
陸昭點點頭,“王叔好。”又轉向一邊,“吳嬸好。”
吳嬸答應了一聲,差點落下淚來。
“吳嬸的風濕現在好些了嗎?有沒有按我開的方子抓藥吃?”
吳嬸忙應道:“好多了好多了,現在還喝着呢。”
李朝陽站在陸昭身邊,靜靜的等她跟他們敘話,眼看着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沒個消停,李朝陽皺了下眉頭,清咳一聲,一把攬過陸昭的肩,對王叔說:“王叔,你跟爺爺說一下陸昭到了,陸昭還有作業要寫,我先帶她上樓,晚飯好了再叫我們。”
“好好。”
王叔眼看着自家孫少爺摟着陸小姐的肩,“老奸巨滑”的跟吳嬸隔空對視了一眼。
吳嬸笑得嘴巴都要裂到耳朵根了,這下好了,陸小姐以後再也不會走了,很可能還要嫁進李家做孫少奶奶,真是太好了!
她得趕緊去廚房裏炖鍋好湯,晚上給陸小姐哦不,給未來的孫少奶奶喝。
李光順回來的時候,菜剛好上桌。
一進門便問王叔,“老王,陸家的小姑娘真的來了?人呢?”
王叔笑着指了指樓上,“跟孫少爺在樓上呢。”
“在樓上幹嘛?”
“老爺,你別這樣笑行不行,人家陸小姐是正經人家的女兒,咱們孫少爺也不是那種浪蕩公子好伐?”王叔“義正言辭”的,說的跟真的似的。
李光順被他氣笑了,吹胡子瞪眼睛的,“你想到哪裏去了!”
王叔一秒恢複專業水平,“老爺,陸小姐在樓上寫作業,孫少爺在看書,順便陪她。”
李光順哦了一聲,“去叫他們下來吧,昭昭也該餓了,對了,下午有沒有端茶點上去呀?”
“有,端的都是陸小姐平時愛吃的。”
李光順滿意的點點頭,“那就好。”
王叔正準備上樓去叫李朝陽跟陸昭,李光順突然說:“老王,把昭昭叫到書房來,晚飯前我有些話想跟她說。”
陸昭猜想李老爺子大概也有話想對她說。
就像那次她走之前一樣,他也對她說了很多話,只是當時她的态度堅決,半分不肯為李朝陽設想,現在再進李家,陸昭心中亦有些難為情。
不知道李光順要同她說什麽。
李朝陽替她把門打開,進去前握了握她的手,陸昭感覺到他手心裏傳來的溫度,沖他一笑,然後進了書房。
李光順背着手,站在窗前。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帶着和藹的笑容,“昭昭,快來坐。”
陸昭朝他鞠了一躬,“李老先生安好。”
李光順眼裏的笑意更濃,“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挂念你。”
“陸昭不懂事,讓李老先生費心了。”
李光順不在意的擺擺手,“你肯回來,我很高興。”
陸昭認真的說:“我當初走時惹你傷心了。”
“是有些傷心的。”李光順笑着說,“難得朝陽喜歡一個女孩子,我這個做爺爺的卻沒能幫他留住,實在是覺得對不住他。”
陸昭也跟着笑起來,“李朝陽喜歡的人自然要他自己去留,若是爺爺留住了,那就成爺爺喜歡的人了。”
“你說得對。”李光順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過去,“他留不住你,是他沒出息。”
陸昭不知說什麽好,唯有笑。
李光順拍了拍她的手背,語重心長的說,“上次你走的時候,我就說過,這個家的繼承人只有兩個選擇,但是我們可能會為其中一個選擇付出很大的代價,而我不想讓選擇成為代價,所以我想請你幫忙;今天你出現在這裏,是不是已經做好準備,願意幫忙了?”
陸昭沉吟片刻,認真其事的說:“我不是來幫忙的。”
迎着李光順的目光,她一字一句的說:“我與李朝陽有一個高三畢業的約定,若他能等到我高三畢業,餘生我定不會辜負他。”
李光順提醒她,“可是餘生很長。”
“我也是個堅定的人。”
李光順繼續說:“萬一朝陽不是呢?”
“若是他先辜負,那我也無話可說。”
“畢竟是自己的選擇,是嗎?”
“是。”
書房裏有很長時間的沉默。
李光順在想着陸昭的話,陸昭也在想着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
好像不一小心,就把這段感情許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後。
不過她心情還算平靜。
畢竟,她就是這樣想的。
沒有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便罷,若是喜歡了,那必然是要全心全意付出的,這種付出同樣需要回報,若李朝陽沒有回應,她想,自己也能及時抽身。
後不後悔卻又要另當別論。
畢竟是自己選的人,即使是錯的,也得打落牙齒和血吞。
“好。”
李光順的聲音打破了房裏的沉默。
他轉過頭來看向陸昭,“希望我百年之後,你與朝陽能扛起李家的大旗。”
這句話裏包含了太多信息。
重得陸昭一時不敢答應。
李光順或許看出了她的猶疑,不由笑道:“怎麽?剛才那股氣勢去哪兒了?”
陸昭想了想,很認真的說:“我于李家的百年基業沒有任何功勳,這樣的話我不敢輕易答應,實在不敢兒戲。”
“昭昭。”李光順看着她,“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朝陽的眼光。”
陸昭看着面前的老人,他早已不年輕了,眉間頭上生了滿滿的銀絲,但看上去仍是精神奕奕的樣子,他一定經歷過很多風雨,到現在卻仍能有這樣樂觀的心态,實在是讓陸昭佩服。
她慎重的點點頭,“我盡力。”
李光順重重的握了握她的手,“那我就把朝陽交到你手裏了。”
陸昭看着他枯蒿般的手上皺紋橫生,這雙手為李家基業穩固做了多少事情,無論黑的還是白的,有殺伐決斷,也有春風沐雨,不變的是,這個老人是李家的根。
只要他在一日,李家不會亂。
若有天他不在了,一切就難說了。
那一天可能會在明天,也有可能在以後。
陸昭想到這樣一種可能,已經在為李朝陽的處境感到憂心。
他們在書房的談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出來時,李朝陽已經下了樓。
晚飯已經全部擺上桌了,就等李光順和陸昭下來開飯。
在陸昭沒來之前,王叔已經讓人把陸昭常住的那間客房收拾幹淨,晚飯後,陸昭在客廳陪李光順看了會兒電視,李朝陽便将她送回房間休息。
現在時間還早,加之吃了晚飯還不到兩個小時,現在也不适應洗澡。
陸昭便在房間相連的陽臺上看夜景。
這兩年城市開發力度加大,從前晚上看到的黑暗,此時已經被大片的霓虹燈代替。
汽車的聲音雖然遠得聽不清,但那些如車燈在長河中如同耀目的獸眼,照亮了大片夜空。
有人敲門。
陸昭過去開門,見李朝陽站在門外,手裏端着一個小托盤,盤子裏擺着一塊小蛋糕和兩杯飲料,李朝陽笑得很溫柔,“要喝點東西嗎?”
陸昭把他讓進屋來。
兩人在沙發邊坐下。
李朝陽将小蛋糕推到她面前,細心的為她遞上小勺,陸昭對這種甜食沒有太大的抵抗力,每回來李家,總是點心吃得最多。
此時她接過李朝陽手裏的勺子,挖了一小塊蛋糕吃,“好吃,是吳嬸做的嗎?”
“不是。”李朝陽把那杯紅茶放到她面前,自己則端起了旁邊那杯咖啡,“下午我讓人出去買的。”
陸昭把蛋糕吃了大半,覺得肚子有些小撐,便放下勺子,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紅茶的清甜正好解了蛋糕的甜膩,調侃道:“李同學想得真周到。”
李朝陽笑看着她,聲音不疾不徐的,“但願你喜歡。”
她的眼睛因笑意微微彎起,長睫在眼下撲起一團淡淡的陰影,“當然。”
李朝陽見她唇上沾着蛋糕上的奶油,抽出紙巾來替她探拭幹淨,這個動作由他做來熟稔無比,仿佛已經在心裏預習過很多遍了。
陸昭心裏打鼓,但想着自己畢竟比他大了好幾歲,在他面前可不能露怯,所以仍端着淡然的表情。
李朝陽心裏微微失望,嘴上說道:“你的草藥可行嗎?”
“應該是可以的。”陸昭放下茶杯,“現在就看土質的适應性了,如果适應得很,就沒問題。”
“你種了什麽?”
陸昭将藥材名字報了一遍。
李朝陽聽後問道:“只種了兩三樣,即使是試驗階段,會不會太少了?土質對藥材的影響很大,可能這種藥材是适合的,另一種又不行了。”
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