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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來了幾個人,把高玲的東西收拾走了。 (42)

被車撞死的?!那撞人的呢?”

“被公安局扣着。”

“這扣着怎麽行呢?像這種事,那人得賠錢啊!這好歹是一條人命!”

“對呀,明天咱們一起去公安局要個說法!趁着陸華沒下葬,如果對方敢不認咱們還有證據!”

沒有聽到陸國富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先前那個聲音又說:“姑丈,現在陸華的媳婦兒又不在家裏了,你年紀也大了,昭昭跟寧寧又還不懂事,這事情就由我去給你辦吧,我保證把陸華應得的錢拿回來!”

陸昭擡起眼皮,看了眼正中間陸華的遺像,把手裏剩下的紙錢丢進火盆裏,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她轉身走出屋去。

陸家的那幾個遠房親戚正圍着陸國富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個不停,仿佛沒看到陸國富臉上越來越不高興的表情,他們一心只想着這家裏的主心骨死了,沒人能做主了,便想着占死人的便宜,好分一杯羹。

陸昭站在門口,高聲道:“老舅媽和幾位表叔走了這麽遠的路該口渴了吧?家裏有茶水,要喝嗎?”

幾個人被陸昭突然出現的聲音吓了一跳,轉過頭來看見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娃娃,面帶笑容的站在正屋門口,一副溫柔和順的模樣。

老舅媽笑着上前走了兩步,“昭昭都長這麽大了,這些年也沒走動走動,我都好久沒見你了。”

陸昭看着她蒼老的臉,笑道:“是啊,既然多年不走動,這次你們倒來得快。”

遠房表叔聽到這話不樂意了,“陸昭,我們聽說你爸爸出事,好心好意的來看看要不要幫忙,你就是這個态度?”

“你們當着我爸的面想分錢,又是什麽态度?”

“我……我們哪裏是想分錢?我們是怕你被別人騙了,萬一那人到時候不賠錢給你怎麽辦?”

陸昭臉上的笑越來越冷,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賠不賠錢跟你這遠房親戚又有什麽關系?如果你們是來關懷我們的,那現在看也看過了,你們若想留下來幫忙我們也歡迎。如果你們打了什麽別的主意,我也奉勸你們趕緊離開我的視線,否則……這陸家的門你們好進,出去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你!”

陸昭不再看他,轉向陸國富,“爺爺,這些親戚我們不要也罷,我爸現在是走了,但是這個家還有活人喘氣,輪不到別人來說三道四!”

陸國富本來就不高興,此刻聽孫女這麽一說,莫名的有了底氣,“昭昭說得對!你們現在就給我出去!”

老舅媽跟陸國富是堂兄妹,此刻聽了這話不樂意起來,“老哥哥,我們好歹是一起長大的,你孫女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吧?”

陸國富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就這些就叫難聽啊?你怕是沒聽到更難聽的話!”

天黑之前,李朝陽來了。

楊勤習請的吹唢吶的人也來了,小院裏響起恭送亡靈的哀樂,陸昭仍坐在靈前燒紙錢。

從回來到現在,她一直都是這樣,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呆呆的坐在堂前,像個木偶似的。

楊勤習見過李朝陽,所以李朝陽進門的時候,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李朝陽先打了招呼,“楊叔。”

楊勤習也沒料到他居然還記得自己,忙迎了出去,“你從省裏來的?”

“對,昭昭呢?”

“在屋裏呢,你進去看看她吧。”

李朝陽應了一聲,大跨步走進去。

屋裏的燈已經開起來了,陸昭坐在堂前的身影看上去單薄又脆弱,李朝陽在門口那裏靜靜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才走到她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昭昭。”

那聲音在哀樂聲中幾乎聽不進,陸昭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轉過頭來看他一眼,“你來了。”

李朝陽鼻子發酸,想抱抱她,又覺得對陸華不敬,終于沒有付諸行動,“我來了,你哭吧。”

陸昭搖搖頭,笑着說:“哭有什麽用。”

李朝陽伸手理了理她的頭發,“起碼好受些。”

陸昭說:“沒有什麽好受不好受的,陸寧和未未要回來了,你去村口接一下他們。”

“好。”

chapter243我也喜歡他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在陸昭的家裏,這并不難念,而是生活給予的希望和絕望。

他們在一次次的絕望中破境重生,苦難和艱辛卻也在裹挾在希望之中。

這一切在外人眼裏亦是痛苦。

那麽在當事人的心中,又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呢。

李朝陽去村口的接陸寧和未未時,心裏不止一次這樣想到。

他經歷過,所以更能懂得陸昭此刻的心情。

她不哭,并不代表不傷心。

反而是傷心得無法言說了,所以才沒了眼淚。

她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在他還沒有來的時候已經哭過了,他看到她紅腫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只顯得倔強又脆弱。

陸昭啊。

李朝陽在村口等了一會兒,便看到陸寧和未未回來了。

兩人在學校大概也聽到了一些消息,神情很是低落。

陸寧擡眼看到李朝陽在不遠處,心裏“咯噔”一聲響,李朝陽來了,那說明出了很大的事,出了那件他怎麽也不願意相信的事。

未未見他停下,也跟着停下,擡頭也看到了李朝陽。

她臉色慘白,拉拉陸寧的袖子,“朝陽哥哥怎麽來了?”

陸寧搖頭,不說話。

他突然害怕起來,不敢再往前走。

李朝陽也看到了他們,他看到他們步履躊躇,猶豫不前,他便知道,他們在學校肯定是聽到了陸華去世的消息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現在他來了。

陸華去世的消息便坐實了。

半晌,陸寧深吸了一口氣,朝李朝陽走去。

“朝陽哥哥。”陸寧組織着面部表情,“你怎麽有空過來?”

李朝陽看着他,輕聲道:“陸寧。”

陸寧不等他繼續往下說,笑道:“朝陽哥哥一定是來看我姐的吧?她回來了嗎?今天放學的時候他們班主任說她上午請假了,我們也不知道她幹什麽去了。”

他笑得比哭得還難看。

李朝陽心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攬住他的肩膀,重重的一拍,什麽話也沒有說。

陸寧先還笑着,這時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未未在旁邊跟着掉眼淚,抽泣着問李朝陽,“朝陽哥哥,爸爸真的死了嗎?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人類從出生開始便一直在見證死亡、接觸死亡、适應死亡。

但是直到死去那一刻,大部分人都無法欣然接受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實。

有時候,甚至有人會想,如果注定會死,那我為什麽要出生?

為什麽我一定要來承受這些滅頂的痛苦和絕望?

沒有答案。

誰都無法給出答案。

所以人們總說要珍惜當下,珍惜幸福。

或許就是因為明白了死亡來的方式總是如此迅捷,我們能做的可能只有讓自己不留太多遺憾的離開這個人世。

李朝陽帶着陸寧和未未回家。

陸昭仍在靈前坐着,見他們回來了,陸昭說:“你們來給爸爸磕個頭。”

陸寧和未未把書包丢在地上,臉上挂着眼淚走到棺木前,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動作。

陸昭擡眼看了他們一眼,又垂下了。

李朝陽挨在她身邊,跟她一起燒紙錢,都是沉默不語。

然後李朝陽想起陸寧說陸昭上午就請假了,那她中午肯定沒吃飯,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他說:“我來的路上給你買了些吃的,你先墊墊肚子。”

陸昭搖搖頭,“我不餓,給陸寧他們吃吧。”

李朝陽對她從來都是溫柔的,此刻難得的強硬了一回,“不行,必須得吃。”

李朝陽将進門時放在桌上塑料袋拿過來,裏面的粥點已經有些冷了,他想進廚房熱一熱再給陸昭吃,陸昭看着他笑道:“你會生火嗎?”

“不會可以學。”李朝陽說着進了廚房。

陸昭看着他消失在門後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漸漸隐去,垂眸低頭,繼續往火盆裏燒紙錢。

李朝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把粥和點心給熱熱了,端出來時陸昭見他清俊的臉上染上了柴灰,“李同學辛苦了。”

李朝陽把她拉到桌邊坐下,又将筷子遞給她,“快吃。陸寧,未未,你們也過來吃一點。”

兩人跪在棺木前,都搖頭說不吃。

陸昭小口小口的喝着粥,心思自然不在吃食上,李朝陽坐在她對面,看她發呆。

“唐慶說像這種情況,肇事會判7年以上有期徒刑。”

陸昭把碗放下,說:“不夠。”

李朝陽說:“那你要多少?”

陸昭說:“殺人償命。”

這是要讓對方死的意思了。

李朝陽擰着眉,“我幫你。”

陸昭端起碗又喝了口粥,待把粥吞下去,她才說:“你身上不能有污點,否則這家主之位你坐不穩。”

李朝陽左手撐在桌面上,說話的聲音铿锵有力,“我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你去冒險。”

這是他的決心,也是責任。

陸昭想要的,他都會給她。

想盡一切辦法。

陸昭心裏感動,卻仍是搖頭,“這事不急,橫豎人還在公安局裏扣着,他也跑不掉。等我爸下葬了,我再慢慢來料理。”

她說得又輕又慢,眼神冷漠,嘴角帶一點譏諷的笑,然後嘴角又慢慢的癟了下去,“我應該勸服我爸不要去省城上班的,我們家現在有錢了,不需要他再去拼命工作,但是我沒有做到。”

“這不能怪你。”

陸昭說:“但是我不能原諒自己。”

李朝陽明白她的傷心和難過,也明白她的愧疚與自責。

他緊緊握着她的手,将她攬入懷中,“昭昭,別這樣,陸叔不會怪你。”

陸昭把頭枕在他的脖頸間,慢慢的,有溫熱的東西順着他的衣領流了進來,像火種一樣滾燙,差點将他灼傷。

他将她整個人圈在懷裏,想要以此來給她安慰和安全感。

“昭昭別哭。”

別哭。

讓你親近的人的心快要碎了。

眼淚是鹹的。

失去的滋味是苦澀的。

擁有和失去實在是再殘忍不過的東西。

一旦擁有,就會面對失去的風險。

但沒人會因為害怕魚刺梗喉便再也不吃魚了。

所以我們總是主動的擁有某樣東西,然後再被動失去。

陸昭用鼻子拱了拱李朝陽的脖子,薄荷的味道讓她漸漸平靜下來,她的雙手不知何時環在了李朝陽的肩膀上,她說:“他還很年輕,還沒有住過我們在縣城買的那個小院子,還沒有真正的享樂過。”

李朝陽的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着,“人各有命。”

“但他是死于非命。”陸昭說,“我不能接受。”

“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傾盡所有來幫你。”李朝陽把頭低下頭,能聞到她頭發的香氣,“不要拒絕我,昭昭。”

“嗯。”

過了一會兒,楊勤習進來,“昭昭,廚子已經請來了,現在我要去買明天用的食材,我預估明天可能有四五十個人來坐席,咱們就先買明天早上的,現在鎮上的菜市場應該也沒多少菜能買了。等明天早上,我再去一趟,把中午和晚上的食材買了。”

陸昭說:“麻煩楊叔了。”

楊勤習拍拍她的肩膀,“說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你那些遠房親戚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他們要是再敢說什麽,就直接把人趕出去!你爺爺是傷心過度,我叫人先送他回去休息了。我這人嘴笨,也不知怎麽安慰你,但是凡事要看開些,你爸爸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還有你這些弟弟妹妹好好的。”

陸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知道。”她又轉頭看向李朝陽,“你跟楊叔去鎮上吧,開車去快些。”

李朝陽不放心她,但是他也知道這時候自己也起不了什麽作用,因為他的這個女朋友太懂事太聰明了,這樣的人遇到事情總是會第一時間自行消化,等到自己消化不了,才會向別人救助。

李朝陽點頭答應下來,出門前握了握陸昭的手,“你在家裏好好的,我們很快回來。”

陸昭嗯了一聲,“路上小心。”

院子裏的唢吶聲穿破院牆,響遍了這個山坳。

陸寧和未未跪在地上給陸華磕頭,兩人的哭泣聲很小,但是陸昭聽到了,只覺得刺心。

她站在堂屋門口,擡頭看了眼天上。

夜幕降臨,黑暗中似乎有什麽危險的東西正在逼近。

她想起那個肇事司機,然後給李朝陽打了電話。

李朝陽正載着楊叔出去買菜,接到她電話時很是緊張,還以為家裏出了什麽事。

陸昭說:“那個撞人的叫謝坤。”

李朝陽手握方向盤,将手機貼進耳邊,很快會意過來,“我會安排人去查一查。”

“什麽時候有結果?”

“最遲明天下午。”

“好。”

楊勤習見李朝陽挂了電話,說道:“昭昭這孩子命苦,之前差點被他大伯弄去賣了,出了回水痘命都差點丢了,後來好不容易回來了,又有幾個不省心的親戚,這村子裏也總有幾個人想害她,但是她都扛過來了,我真怕有天她扛不住。”

李朝陽沉吟着,楊勤習說的這些他從前聽楊世安說過,還有一些事情自己是參與到其中的。

陸昭經歷了很多事,無論對錯是否在她,她都從未主動跟他提起。

現在從旁人口中得知這些,讓李朝陽心裏微澀,“她太聰明了,很多事都想自己扛着,等別人發現的時候,可能她已經把事情給解決了。”

“可不是。”楊勤習十分贊同他的說法,“就說陸鳳跟吳悅回來的事吧,我們都還沒聽說,她就已經在四處奔走了,後來聽說還是一個省裏的人出面把事情給解釋了,現在想想,可能是對方看昭昭一個小女娃子太辛苦,所以發了慈悲。”

發了慈悲的李朝陽微微一笑,換了個話題,“按照村裏的習俗,陸叔會在家裏停靈幾天?”

“一般是三天。”

李朝陽說:“那我們接下來還要做什麽事?麻煩楊叔都一一告訴我,你一個人總忙不過來,我雖然沒有經歷過這些,但是總能幫上忙。”

楊勤習知道他家境好,還怕他跟陸昭在一起之後,陸昭會吃虧,現在看來,卻也是個實誠的孩子。

楊勤習把接下來兩天的重要事情說了一遍,末了交代道:“昭昭那幾個遠房親戚實在不讓人省心,到時候你多看着些。”

“好的,一定。”

……

停靈三天,陸華下葬。

還未天亮,陸家便燈火敞亮,幾個大漢擡着棺材從堂屋裏出來,走過剛下過雨的地面時格外小心謹慎,民間有習俗,若擡棺時摔倒,不是吉兆。

陸寧捧着陸華的遺像走在前面,急忙忙趕回來的陸鳳、陸昭和未未依次跟随。

李朝陽也去送葬了。

大家走過熟悉的田野,上了後山,墓坑已經打好,他們看着裝着陸華的棺木慢慢的被放進了坑裏。

陸寧突然沖上去,想抓住那口棺木,他哭着喊道:“爸爸!爸爸你回來!我們已經沒有媽媽了!不能再沒有你了爸爸!”

他喊得撕心裂肺,扒拉着棺木不肯松手。

未未沖上去想把他拉下來,但是拉不動。

最後還是幾個大漢把陸寧從棺木上擰了下來,陸寧哭着還要上前,被陸昭一針紮在了xue位上,他沒來得及說話,只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在場的大人被眼前這一幕給驚住了。

只聽陸昭說:“楊叔,你安排個人把陸寧背回去吧,還有我爺爺,他年歲大了,也讓人送他回去吧。”

“哦哦,好,大劉,軍軍,你們把寧寧和陸老送回去吧。”

棺木放進坑中,楊勤習遞了把鏟子給陸昭,“昭昭,送送你爸吧。”

鏟子裏的土灑在棺木上,一鏟接着一鏟,棺木漸漸被黃土遮掩,直到完全看不到了,他們在土上修了一座墳,碑上寫着陸華的名字,右側下方寫着他孩子們的名字。

陸昭站在墓碑前,神色黯淡,不知在想什麽。

李朝陽拉住她的手,随她一同跪下,朝着墓碑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說:“陸叔叔,我是李朝陽。”

“以後我代你照顧昭昭,我不能保證讓她完全不受委屈和傷害,但是我會傾盡全力去愛護她,保護她,将她視為與自己的生命同等重要,這一生雖然還很長,但是我肯定,她就是我未來的妻子,是我這一輩子唯一喜歡的人,希望你能成全。”

他說完,朝着陸華的墓碑重重的磕了個頭。

額頭上沾染了少許黃土,讓他的模樣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是陸昭沒有笑。

她朝着埋在底下的自己的父親說:“爸爸,我也喜歡他,我也會像他愛護我一樣的去愛護他。你放心,我會像從前一樣照顧好弟弟妹妹,還有爺爺和陸鳳,我會聽你的話,善待他們。”

如果這些話你能親耳聽到該有多。

可惜,你聽不到了。

爸爸,願你走好。

他們從山上回來,陸昭那老舅媽和幾個表叔還沒有走。

她表叔最先沉不住氣,“昭昭,我們什麽時候去公安局啊?”

陸昭奇怪的看他一眼,“去公安局幹什麽?”

“這……當然是找那個撞了你爸的渾蛋啊!”表叔見她臉上沒啥表情,心裏愈發有些虛,“他撞了人難道不該擔責任嗎?難道你就這麽輕易的放過他了?不用他坐牢了也不用賠錢了?”

“多謝表叔關心。”陸昭說,“這事我們自己家的人會處理好的,就不勞表叔費心了。”

老舅媽見自己兒子被這小丫片子一句話給堵得啞口無言,出來和稀泥,“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麽話呀?現在你家又沒個大人,我姑父年紀又大了,自然得我們這些親戚幫忙啊。”

陸昭看向她,“老舅媽,你年紀也不小了,還是多操心自己家的事吧,我們家的事就不勞煩了。我爸現在已經下了葬,你們家裏應該也還有農活要忙吧,我就不留你們了。”

“你……”老舅媽氣結,“我們好歹是親戚一場,好心好意的想幫你出頭給你出主意,你不領情就算了,說得好像我們想趟這渾水似的!”

陸昭笑了笑,聲音決厲,“我們家爸媽雖然都不在了,但人還沒死絕,輪不到遠房的親戚來幫忙出頭出主意。”

老舅媽顫抖着手指,指着她,“好啊好啊,你現在是長大了,什麽話都敢說!看你們以後還有沒有求人的時候!”

陸昭臉上的笑意漸漸擴大,聲音柔和了幾分,也依然不給人還嘴的餘地:“我們家在最艱難的時候都不曾求過人,以後也只會越來越好,老舅媽你就不用操心這些了,慢走不送。”

這些不省心的親戚被陸昭給打發走了,陸昭回屋看了陸寧,她那一針紮得有些狠,所以到現在還沒醒來。

李朝陽說:“讓他再睡一會兒吧,去看看你爺爺。”

陸昭讓未未在家看着陸寧,自己跟陸鳳去看陸國富。

李朝陽跟楊勤習在院子裏收拾。

這次所有的花銷幾乎都是李朝陽出的,雖然錢沒花多少,但就沖他拿錢眼都沒眨一下,就讓楊勤習覺得昭昭是找對人了。

以後起碼對方不會在花銷上苛待她。

楊勤習心裏更加放心,“朝陽啊,你這幾天在這裏呆着,學校那邊怎麽辦?”

“沒事,我來之前已經請了假,等這裏一切安排好了,我再走。”

楊勤習在心裏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世安那孩子不知道在忙什麽,打幾個電話都打不通,他陸叔走了這麽大的事,他理應回來送一送。”

楊世安在做什麽,李朝陽最清楚,但是有些事情他不能跟楊勤習提起,所以應付了過去。

chapter244悔過

陸昭和陸鳳走到陸國富的門前,見他坐在堂屋裏抽旱煙。

陸忠走後,陸昭就很少看到他抽了。

他頭頂上方那一塊地方盤旋着很多白煙,讓他看上去有點像個即将得道飛天的仙人。

兩姐妹走進去,陸國富忙把旱煙熄了,“你們咋來了?”

陸昭說:“明天鳳鳳就要去上學了,我們來看看你。”

“好好。”陸國富一連說了幾個好字,看向陸昭和陸鳳的眼神複雜難辨,“昭昭,這回辛苦你了。”

陸昭搖搖頭,安慰道:“爺爺,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陸國富把手蓋在臉上,不知不覺哭了起來,“我上輩子也不知道造了什麽孽,這輩子得了兩個兒子,結果兩個兒子都沒了,我以後還能指着誰呀?”

陸鳳說:“爺爺,咱們陸家還有長孫,有孫女,再說了,你現在身子骨還硬朗着呢,你擔心這個做什麽?”

陸國富用掌心揩幹淨臉上的淚水,點點頭說:“是是,咱們家還有寧寧,還有你們,爺爺不怕。”

兩姐妹靜靜站着,心裏都有了些想法。

回去的時候,陸鳳說:“原來他擔心的是老了沒人養嗎?”

陸昭雙手抄在兜裏,倒是早已經看開了,她婉爾一笑,“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以前我爸就挺怕他的。”陸鳳沉默了一下,輕聲說:“因為他手裏有錢,我媽也因為這個所以不敢惹他生氣,後來我媽跟我說,他手上的錢很多都是從小叔寄給你們的錢裏摳出來的,那時候我就在想,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爺爺?”

陸昭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陸鳳轉過頭來,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生氣嗎?”

“早已生氣過了。”

“那現在呢?就不氣了嗎?”

陸昭停下來,輕聲說道:“我爸讓我善待他。”

陸鳳也跟着停下,她看着陸昭沒有表情的臉,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和爺爺,實則都是這個家的罪人。

但是現在他們依舊還好好的呆在家裏,享受着這個家給予的福蔭和庇護,是因為陸華。

他是個重情義的人。

陸鳳一時間只覺得汗顏,“謝謝。”

陸昭沒有說話,徑直往前走去。

等家裏一切收拾妥當,該上學的去上學,李朝陽也要回學校去。

陸昭沒有跟陸寧和未未去學校,而是跟着李朝陽走了。

李朝陽把她送到公安局,彰呈已經等在了那裏,陸昭下車看到他,第一句便是:“彰律師,又要麻煩你了。”

彰呈笑着說:“不麻煩,我是拿錢做事。”

陸昭看向李朝陽。

後者朝她微微一笑。

陸昭也跟着笑起來。

她與他之間,實在不需要說什麽感謝的話了。

李朝陽因為學校有事,所以沒有跟他們進去,臨走時他對陸昭說,“我把彰呈留給你,你有什麽要求只管告訴他,他很專業。”

“嗯。”

“還有,凡事盡力而為。”

陸昭看着他,眼裏彷佛有着千山萬水。

她明白李朝陽說的,但是她從來就是個睚眦必報的人,她只知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她說:“我不甘心。”

李朝陽定定的看着她良久,才道:“好。”

……

有關部門的判責結婚已經出來了,跟李朝陽和陸昭說的差不多,判10年監禁,賠償金額也是一個不小的數字,奇怪的是,對方只是個貨車司機,卻說自己能拿出這麽多錢來。

彰呈首先察覺出了這裏面的貓膩。

“按理說,他應該拿不出那麽多錢的。”

“是啊,為什麽呢?”

事發時的監控錄像他們看過了,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如此不尋常,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個司機李朝陽讓你查了嗎?”

“查了,很清白。”

陸昭沉吟半晌,“或許我們應該再看下當時的錄像。”

那個錄像他們先前已經看過好幾遍了,怕有遺漏所以都看得很仔細,此刻,他們現在顯示器前面,更加不敢有絲毫大意。

民警說這個錄像他們也看了很多次,确實沒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彰呈笑笑:“兄弟別介意,我們這也是着急,并不是不相信你們的業務水平。”

那民警也不好再說什麽。

“停。”陸昭突然喊道。

民警依言按了暫停鍵。

“麻煩往前倒一點。”

陸昭湊上去,彰呈也往顯示器靠近一些,陸昭指着屏幕邊緣的一個人說:“麻煩把這個人放大看下。”

民警照做。

他們都不認識這個女人,而且她跟這起車禍看起來并沒有直接關系,所以民警和彰呈都有些不明白。

但是陸昭認識這個女人。

雖然屏幕并不清晰,但那就是王芳無疑了。

“這是我那個離家多年,最近又回來要錢的媽。”這話,陸昭是等到出了公安局才說的。

她之所以不當着那民警的面說,是因為她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彰律師,那個司機恐怕你得再仔細的去查一下,我總覺得他背後有人。”

彰呈見她眉宇輕擰,似乎也想起了什麽,“你的意思是說他跟……”他沒再繼續說下去。

大街上人來人往,彰呈的後背卻起了一層薄汗。

陸昭說:“這件事跟王芳肯定是脫不了幹系的,我不相信她當時在那裏純粹是巧合。如果真如我所想,事情就有些棘手了,你記得通知李朝陽,讓他有個思想準備。”

彰呈看着她,看着這個只有16歲的女孩子,簡直不知道要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真的只有16歲嗎?

他不敢相信。

但是他又沒有辦法去證明什麽,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對她另眼相看了。

朝陽說的對,她真的是個寶貝。

彰呈把陸昭送回村裏朝,走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去處理,關于陸昭說的那些,還有那邊那些。

中途他接了個電話,是公安局裏的熟人。

對方說,那個肇事司機從醫院回來後,就開始全身潰爛,但是潰爛程度一次又不重,幾天下來卻又很嚴重,連醫生都不知道原因。

彰呈皺了皺眉,“他現在人呢?”

“還在醫院裏住着呢,現在連動都困難,只是還能說話。”

“我剛從公安局出來,怎麽沒人跟我說這事?”

“這人畢竟是在局裏出的事,怎麽好說呢?那司機說他有錢賠償,也不知道是不是給病糊塗了。”

彰呈沒說什麽,跟那人扯了點別的事,便挂了電話。

他的手指輕敲這方向盤,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些慎得慌。

好端端的怎麽就皮膚潰爛了呢?還是全身都有問題,還查不到原因,這太奇怪了。

他突然一愣,然後把車停在路邊,又撥了電話回去,“肇事司機跟誰有過肢體接觸嗎?”

“就局裏負責這個案子的人啊……哦對了,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他們說死者的女兒差點暈過去,倒在那司機身上了。”

彰呈心裏一突,然後挂了電話。

他在車裏呆坐了幾分鐘,然後給李朝陽打電話。

李朝陽已經到學校了,聽他把事情說完,反而笑了,“這事應該是昭昭做的。”

彰呈:“你還笑得出來,看以後陸昭怎麽收拾你。”

“只要我不做對不起她的事,她怎麽可能收拾我?”李朝陽笑着說,“那個肇事司機,你再去查一下,昭昭說的有道理,這一切看似沒有關系,說不定有大關系,大意不得。”

“嗯。”

在彰呈快要收線的時候,李朝陽突然說:“彰呈,你會喜歡她的。”

彰呈看着黑掉的手機屏幕,還是覺得有些震驚。

這……這哪裏是個小姑娘會幹的事啊!

……

王芳這輩子在城裏呆的久了,把城裏人那套吃喝玩樂學了個十成十,心機手段卻毫無長進。

沒錢了只會一次次去找女兒兒子要,要是不給就去找前夫。

前夫再不給,她就沒法子了。

有人跟她說,讓她去找陸華要錢,如果他不給,那個人就給她,條件是她要把陸華引到馬路上去。

那個人事先給了她500塊錢,她看得眼熱,也不管對方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她這麽做,她眼裏只有錢。

于是就去了。

想盡了辦法把陸華引到大路上,還沒反應過來,陸華就被車撞了。

她連對方事先說的尾款也不敢要了,匆匆忙忙的回了鎮上,擔驚受怕了好幾天,晚上連覺都睡不好。

一閉上眼就都是陸華,血紅着一張臉,要來找她索命。

每每從噩夢中驚醒,她發現自己淚流滿面,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想起陸華的好,想起他曾經對她的種種。

她心裏後悔極了。

但是後悔又有什麽用,陸華已經死了呀。

她躲在一旁的花壇後面,看得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然後說他死了。

有根鋼筋插進了他的身體裏,血漿從嘴裏不要錢似的流出來,他的臉上,衣服上都是血。

在很短的時間內好像要把身上的血全部流幹。

她趴在花壇邊吐了個昏天暗地,然後雙腿發軟的走了。

不知道陸昭和陸寧知不知道陸華出事,事情過去了這麽多天,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她兜裏揣着那500塊錢,頭一回不敢花了。

這一晚又是渾渾噩噩的睡着了,孩子就在她身邊躺着。

他們兩母子要幾個月前就被趕出來了,她跟那個死鬼又沒有合法的關系,充其量能算個同居,這是當初她被掃地出門的時候那個王八蛋說的。

她身上沒有錢,又帶着個孩子,只能進小作坊去做工,一天累死累活的還整不了幾個錢,所以她才去找陸昭的。

從前跟着陸華,雖然也是打工,但哪有這麽幸苦,但她實在是沒臉去找他,想想忍一忍,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結果孩子生了場病,她沒辦法,只得又去找了陸昭,陸昭對她冷嘲熱諷一番,她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得去找陸華。

陸華還是心軟,給了她錢。

她像是嘗到了甜頭,心想着陸華在外打工,自己又是個節約的,身上一定有不上錢,她就變本加厲,沒錢了就去找他。

這才把老實人逼急了。

陸華不肯再給她錢了。

然後,就出了這個事。

王芳現在那個悔呀。

眼淚只能往後背心裏流。

她又從夢中驚醒了,還夢見她的孩子被人抱走了,她趕緊轉身,看到孩子還在自己身邊,不由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倒是好眠,一覺睡到了天亮。

“王女士,睡得好嗎?”

房間響起一道突兀的人聲。

王芳本來還是睡眼惺忪,被這聲音吓得立刻就清醒了。

定睛一看,陸昭現在屋裏,離床邊還有幾步遠,臉上帶着盈盈笑意,說不出的漂亮。

“你你你……,是怎麽進來的?”

陸昭只是笑,好整以暇的環顧四周一圈,才道:“王女士一生想要享受生活,沒想到居然會住這樣的地方,這房子一到下雨,應該會漏水進來吧?還有旁邊那條臭水溝,你每天呆在這屋子裏,怎麽忍受得了這臭氣?”

她每說一句,王芳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到最後因為憤怒變成了豬肝色。

陸昭想找把椅子坐下,卻發現這屋子窄得自己連轉身都是個困難,她有些無奈的說:“事實證明,一個人總想不勞而獲,是沒有什麽好下場的,對吧?”

王芳徹底被她氣惱了,翻身下床,“你到底是怎麽進來的?你來幹什麽?”

她在氣頭上,倒是忘了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在擔心什麽。

她一怕那些警察發現是她把陸華騙到馬路上去的,二怕陸昭來找她麻煩。

雖然這女兒是她生的,小時候也喂過她奶,帶她出去過,但是這麽些年過去了,即使有母子情分,也早就消磨殆盡了。

她心裏還是有些怯怕,所以只是站在床邊上,并不往陸昭那邊靠近。

陸昭說:“你最近睡得好嗎?”

王芳一愣,臉色恢複了慘白,“關……關你什麽事!”

“陸華死了,你高興了嗎?”陸昭說話的時候,嘴角含着笑,在王芳眼裏,她已然化身成了一個無情無心的魔鬼。

那魔鬼正一步步朝她逼近,她尖叫着想往後退,但身後就是床,她又能逃到哪裏去,最後不過是一腳跌到了床上,一臉驚恐的看着陸昭站在床邊,而她慢慢的往牆那頭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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