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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來了幾個人,把高玲的東西收拾走了。 (48)

了笑意,冷聲道:“吳波,我不管你聽了誰的唆擺,但是希望你記住一點,跟李家作對,對吳家沒有好處。”

吳波叫他冷厲的眼神看得一怔,他在裏面明顯感覺到了殺意。

一個不滿20歲的男孩子,怎麽會有這樣的眼神呢?

吳波想不明白。

李朝陽也沒給他太多時間想明白,“只要我在李家一天,就不允許有人随意誣蔑抵毀,損害李家的名譽,若你想搞事情,我一定奉陪到底,如果還有下次,就不會像今天這麽容易了。”

吳波被這氣勢壓了一個頭,卻仍是死鴨子嘴硬,“你能拿我怎麽辦?難道殺了我嗎?我告訴你李朝陽,你還嫩着呢。”

李朝陽微微一笑,“那就拭目以待吧。”

這場鬧劇眼看着就要全劇終了。

李仲誠偏偏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他端着一副長輩的姿勢,惺惺作态的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朝陽啊,你還年輕,狠話也別說得那麽快,畢竟你上頭還有老爺子呢,如果哪天老爺子不在了,也還有我這個當叔叔的呢。”

李仲誠是李光順的幼子,但是李光順卻把繼承人的位置傳給了李朝陽。

李仲誠在中間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實在尴尬。

他這時候站出來,明裏暗裏都不是在幫李朝陽說話,只怕是對繼承大權旁落很不滿意。

一時衆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複雜。

李朝陽看着他,冷聲道:“小叔,你喝多了。”

李仲誠微微一笑,“我今天還沒喝酒呢,我不過是說了實話,你就生氣了?小孩子家家要大度一點兒。”

叔侄倆針鋒相對,毫不避讓,李光順開口道:“仲誠!坐下!”

李仲誠看向老爺子,一臉痛心疾首,“爸,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麽偏袒着朝陽,你明知道他做錯了事還這麽護着他,實際上是在害他呀。”

李光順險些一口氣上不來,“你胡說些什麽!”

“我難道說錯了嗎?”李仲誠攤着手,似乎對于李光順的疾言令色很是痛心,“爸,你不能這樣子!永遠都護着他,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就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他說得跟真的似的,倒讓那些看客一時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李光順氣得一拍桌子,“你馬上給我滾!”

李仲誠一臉心痛的說:“爸!我說錯什麽了!那孩子明明就是朝陽的呀!難道不是你說要給吳家一筆封口費的嗎?讓那小姑娘去把孩子打了,就當作這事兒沒發生過!”

陸昭見老爺子氣息不穩,忙起身給他按了下xue位,輕聲道:“爺爺別氣,他就是想故意氣你。”

李光順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他的親生兒子居然是非不分吃裏扒外的幫着外人說話,他怎麽能不氣!

他一生要強,風風雨雨走過來了,沒想到到了晚年,才發現自己這麽多年養了個白眼狼!

李光順喉嚨裏一陣血氣翻騰,被他強行壓下了,他雙手撐在桌面上,瞪着李仲誠,“畜生!你為了家主之位,連這樣的話都說得出口,他是你的親侄子,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大哥嗎?”

李仲誠往前走了兩步,一臉的無謂,“朝陽就是學了大哥那一套陽奉陰違,連老天都看不過去了要收了他!爸,你可千萬不能讓朝陽步了大哥的後塵!”

這些話李仲誠連草稿都不用打,出口容易得很。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李光順的心上插刀子,偏偏始作俑者還一臉痛心。

陸昭見李光順氣血不穩,忙将他扶着坐下。

偏偏李仲誠還在說話,“爸,你英明了一輩子,怎麽到老了反而糊塗了?朝陽太年輕太浮躁了,哪裏能勝任這李家家主的位置呢,你說對吧?”

“李仲誠,你想當家主想瘋了吧?”陸昭一邊給老爺子順氣,一邊開口道。

她的聲音并不高昂,反而像是壓着牙齒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咬得特別清楚,像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

這是從吳家兄妹到場後,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還是大不敬的話。

她沒有給李仲誠說話的機會,說了第二句話:“唐禮,把不相幹的人清走!吳家兄妹留下!”

李朝陽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李仲誠看看她,看看李仲誠,再看看老爺子,笑了,“怎麽?我李家現在是你陸昭當家了?”

陸昭緩緩一笑,“與你無關。”

李仲誠臉色變了變。

他看到唐禮已經清走了一部分賓客,剩下的一部分賓客也在慢慢離場。

莫心願還坐在座位上,面無表情的看向這邊。

李仲誠回頭看了她一眼,莫心願朝他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然後,廳裏突然傳來未未的尖叫聲。

“爺爺吐血了!”她尖叫的聲音成功的把那些快要走出宴會廳的客人留住了。

他們紛紛回頭,像趕集似的奔了回來。

陸昭離李光順最近,明白他這是怒氣攻心所致,她起身吩咐道:“把位置騰出來,先讓爺爺平躺着,我要給他施針。”

陸寧他們趕緊讓開,李朝陽幫着陸昭讓李光順躺在并排的椅子上。

陸昭從口袋裏掏出針包,正要拿出來,手腕卻被李仲誠一把握住。

李仲誠一臉猙獰的看着她,“你想幹什麽?還想害我爸嗎?”

李朝陽掰開李仲誠的手,低聲道:“滾!”

“你說什麽?”李仲誠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我是你叔叔!你竟然敢叫我滾!”

“我不是我叔叔,你是殺人兇手!”

李仲誠愣了愣,他不确定李朝陽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吳波接下了他手裏的“接力棒”,“李爺爺嘴上的血怎麽是烏的?”

陸昭低着頭,迅速的下針,護住李光順的心脈。

他年紀大了,加上最近精神一直不大好,剛才又着實被李仲誠給氣得狠了,血的顏色是暗了些,但絕不是中毒所致,所以陸昭沒有搭理。

吳波見沒人理他,想走到跟前來,被宿名和楊世安一左一右的架住。

被架住的吳波一通亂叫,“你們幹什麽?人多想打架是吧?”

場面一度混亂。

看熱鬧的,鬧事的,護着李光順的擠成一團。

這時候,未未突然推了陸昭一把。

所有人都沒有防備。

陸昭被推得摔在了地上,她手裏還拿着準備給李光順下的針,摔倒的時候針尖兒正好戳在了她的手掌心,小血珠兒順着針身流了下來。

李朝陽将她拉起來,“昭昭,你沒事吧?”

當他看到她手掌中的針時,眼神一冷,就要發作,被陸昭一把按住。

那針插進去了大半,陸昭攤開手,用另一只手将那針一點一點的拔出來,這個過程她眉毛未皺,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當真像個不會痛的女魔頭。

衆人看着都嫌疼,她卻仍是一臉無謂。

她把針的血擦幹淨,然後擡頭,輕聲道:“給我一個解釋,未未。”

未未一直都怕她,這時候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直視着她的目光,“你不要碰李爺爺,就是你給他下的毒!我都看到了!”

這又是今天第二個爆炸新聞。

衆人都是一臉的驚疑。

紛紛将目光投向陸昭。

這個被自己親妹妹指認的“兇手”。

陸昭嘴唇未動,終于沒有說話。

未未看着她,眼裏噙着淚水,像是個無辜的受害者。

然後陸昭突然一笑,“好,很好,原來你早就已經不是陸未未了。”

未未咬着唇,眼淚流了下來。

李仲誠就像那重舉正義大旗的士卒,慷慨激昂的走上前來,要抓住陸昭準備算賬,卻被唐禮和彰呈攔住。

李仲誠看着他倆,“你們也想跟着陸昭成為殺人兇手?”

沒人理他。

李仲誠看着李朝陽,看着陸昭,他突然喊道:“陸昭想殺我爸!你們都給我讓開!”

那群被李朝陽邀請來的記者,這時候紛紛舉起手裏的機器對着他們一陣猛拍。

陸昭被那快閃的燈光刺得眼暈,險些落下淚來。

李朝陽将她護在懷裏,直面那要照進心底的強烈的白光。

“帶上爺爺趕緊回家,這裏不能久呆。”陸昭的聲音傳來,李朝陽心裏難受極了,“好,現在就回去。”

陸鳳和陸寧幫着他們把昏迷未醒的李光順扶起來。

李仲誠和吳波眼看着他們要走,都要圍上來,就連未未也加入了他們。

你拉我扯的時候,李光順險些要摔倒。

這一摔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李朝陽臉色越來越冷,陸昭心裏湧起一陣寒氣,反手給了未未一耳光,“滾開!”

未未肩膀一縮,果真不敢再往上沖了。

陸昭将随身帶着藥粉對着李仲誠和吳波一撒,兩個大男人立刻抱着臉哎喲哎喲的叫喚起來,“陸昭,你撒了什麽東西?”

陸昭冷笑一聲,“毒藥。”

“哥哥,哥哥,你沒事吧?”吳思瑩蹲下身,看着她哥像條蟲似的在地上滾來滾去,一時間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莫心願卻鎮定,她看着李仲誠滾在地上,痛苦難耐的吼叫着,一臉無波。

宿名不知道哪裏找來了一輛輪椅,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李光順扶到輪椅上,一股風似的推了出去。

陸寧和陸鳳走前将未未扣住一并帶走了。

陸昭和李朝陽走在最後。

經過莫心願身邊時,李朝陽突然停下,“嬸嬸,你曾是我很尊敬的人。”

莫心願轉過頭來看着他,臉上精致的妝容讓她有種置身事外的端莊,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也冷漠,“是嗎?”

李朝陽說:“希望你适可而止。”

莫心願微微笑道:“目的沒有達到,怎會停止。”

李朝陽看着她,半晌才道:“好。”

然後他牽起陸昭的手,離開了這裏。

chapter253星星之火

他們出了宴會廳,徑直趕往了醫院。

李家是這家醫院最大的股東,他們不敢怠慢,很快組織了專家會診,會診結果并不樂觀。

李朝陽和陸昭一行人等在門外。

見醫生從病房裏出來,滿臉遺憾的說:“李老先生年紀太大了,今天心緒波動過多,一時氣急攻心才會昏眯,現在只能等他蘇醒過來,再慢慢調理身體。”

李朝陽說:“需要手術嗎?”

醫生搖搖頭,“他年紀太大,可能無法承受手術的痛苦和風險,現在只能保守治療。”

這句保守治療就像被判了死刑一樣,李朝陽往後退了兩步,陸昭抓着他的手臂,對醫生說:“那他什麽時候會醒過來?”

“再過個把鐘就能醒來了,好在來之前有人對他進行了及時救治,不然的話,只怕現在情況會更糟糕。”

陸昭道了謝,“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進去吧。”

其他人都等在外面,只有李朝陽和陸昭進了病房。

會診的醫生已經全部走了,屋裏只有仍舊昏睡的李光順和他們兩個人。

李朝陽站在床尾,雙手撐在床架上,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昭走到床邊看了看床上的李光順,他睡得很安詳,就像再也不會醒來那樣,她心裏有些慌張,但是又很快鎮定下來,床頭櫃上用來測脈搏的機器還在正常跳動,這表示他暫時沒事。

“昭昭,都怪我。”

李朝陽的聲音突然傳來,像黑夜中找不到方向一樣,充滿了無助和自責。

陸昭直起身,轉過頭來看着他,他仍保持着剛才那個低頭的動作,連頭發絲似乎都透露着沮喪。

“別這樣。”陸昭說,“這不能怪你。”

“是我太大意,是我太仁慈。”他說。

陸昭朝他走過去,雙背後抱住了他,“你永遠不知道你的敵人在想什麽,也不會知道他們下一步打算怎麽做,就像今天,你我都沒有料到,李仲誠居然會無恥到這種地步,他根本就是故意想要激怒爺爺的。”

不滿20歲的男孩子仍是少年,他的肩膀還未成長為足以扛起這個家的寬度,但是他已經勇敢的站出來了,為了李家不落入李仲誠那樣心懷不正的人手裏,他逼着自己成長,從很早很早以前。

陸昭把頭靠在他的背上,輕聲說:“李朝陽,打起精神來,不要氣餒。”

一切的顧慮在這時候都是沒有意義的。

對方不會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敵人想要一擊即中。

同樣的,己方也是。

她早就說過,這是一場不能輸的戰鬥。

輸的下場遠比棄權逃走要慘烈數倍。

“現在的主場已經不是你小叔了,李朝陽。”陸昭将心裏的憂慮說出來給他聽,“那個莫心願和程平聯起手來,如果她是個有野心的女人,那目标便是整個李家無疑了。程平自不用說的,他從前是黑道發家,什麽樣的事幹不出來呢?還有未未……”

陸昭只要一想到未未在宴會廳的那些所做所為,她就恨不能親手殺了她!

她是誰的人,什麽時候起了反叛之心,對陸昭而言,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朝陽轉過身來,将陸昭抱住。

他的頭枕在她瘦削的肩上,濃密的黑發像水底的海草糾纏在她的鬓間,“昭昭,我心裏很亂。”

陸昭把手靠在他的後腦處,“別怕,你還有我。”

如醫生所說,一個小時後李光順順利的醒了過來。

他的身上插着機器接頭和管子,整個人看上去像風中火燭,随時都有熄滅的危險。

李朝陽站在床邊,握着他打點滴的那只手,“爺爺,你感覺怎麽樣?”

李光順點點頭,看向李朝陽身旁的陸昭,他朝陸昭擡起另一只手,陸昭忙上前握住,“爺爺。”

“好孩子,吓到你了吧。”

陸昭搖頭。

“別害怕,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他們欺負了你們。”

這句話很短,但李光順卻說得十分艱難。

李朝陽突然跪下,把頭抵在李光順的手上,“爺爺,對不起。”

李光順閉了閉眼睛,然後複又睜開,聲音裏有種強撐的氣勢,“現在火已經燒到咱們眉尖兒上了,阿七,你得拿出一家之主的威嚴來!”

“是。”

“我這身子是撐不了多久了。”李光順直直的望着屋頂,“我早已經立好了遺囑,我現在要修改遺囑,你們把律師叫來。”

陸昭勸道:“爺爺,醫生說你要注意休息,其他的事等你出院了再說吧。”

李光順說:“昭昭,按爺爺說的做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朝陽和陸昭再沒有反對的理由。

李朝陽出去打電話。

陸昭留在房間裏陪着李光順。

她把窗簾拉上了一半兒,将外頭過于盛大的陽光隔絕了一些,屋裏卻仍被太陽照得發亮。

李光順握着她的手,輕聲說道:“昭昭,我送你那塊玉佩,你帶在身上嗎?”

“嗯。”

這次來李家,陸昭鬼使神差的把玉佩拿上了。

雖然她脖子上戴的還是陸華買給她的那塊,但李家的那一枚她也随身放着。

聽李光順這麽說, 她把李家的玉佩拿出來,夏天衣着單薄,也不知道她是怎麽藏的,卻叫人輕易發現不了。

李光順看着她手裏那塊玉佩,突然一笑,“其實啊,這枚玉佩是假的。”

陸昭疑惑的看着他。

李光順說:“這是假的,真的還在宅子裏呢。”

陸昭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嬌嗔道:“爺爺,你怎麽騙我呀?”

“這塊玉佩是李家祖上留下的,雖然沒有實際價值,但是只要打上李家的名號,總是值一些錢的。”李光順說着看向她,面露愧疚,“希望你不要怪我。”

陸昭搖搖頭,“怎麽會呢?爺爺,如果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這樣做的。”

“那塊玉佩在書房你當初拿匣子的那個格子裏,你回去拿。”

“現在嗎?”

“嗯。”

陸昭說:“玉佩的事不急,等你出院了再拿也不遲。”

李光順卻不依,“你現在就回去拿。”

陸昭看他半晌,突然說:“爺爺,你把我支走想做什麽?你以為,你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傻事嗎?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左右李仲誠嗎?請你相信我和李朝陽,我們一定能把這件事處理好,讓整個李家平安無事的。”

李光順眼裏噙着蒼老透亮的淚,“孩子啊,太過聰明不是好事情,你會折壽的。”

陸昭也濕了眼眶,“你當初不就是看上我聰明嗎?”

李光順不知該如何接話,過了很久,他才說:“是我太自私了,不應該把你扯進來。”

“不。”陸昭看着他,“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喜歡李朝陽,所以願意跟他去做任何事,即使是危險的事,我也早就認了。”

“但是這次不比往常啊。”

“我不怕。”陸昭目光堅定,重重的握一握他枯蒿般的手,然後她忽爾一笑,“爺爺,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她湊到枕邊,在他耳朵邊輕說了兩句。

李光順一怔,然後突然笑了幾聲,“怪不得你小小年紀就那麽聰明,還懂醫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

陸昭嘻嘻笑道:“爺爺你相信我說的嗎?你不怕嗎?”

“我知道你從來不會诓我。”李光順臉上泛着笑意,“你是昭昭,我怎麽會怕。”

“那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阿七也不行嗎?”

“不行。”

“為什麽?”

陸昭轉了轉眼珠子,狡黠一笑,“他要是知道我其實比他大那麽多,還不得跳腳啊?”

“哈哈哈,說得有道理啊。”

李朝陽在門外,聽見病房裏傳來的笑聲,壓抑已久的心也跟着舒展開來。

宿名和楊世安在不遠處說話。

沒過多久,唐禮和王叔來了。

王叔帶了些李光順住院要用的日常用品,他心裏着急,但是看着孫少爺一下子好像又長大了幾歲的樣子,只覺得心痛。

這都是些什麽事啊?

他萬萬沒想到仲誠少爺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李朝陽開口問:“陸寧他們呢?”

唐禮說:“我把他們先送回宅子裏了,他們想跟來,我沒讓。”

“未未呢?”

唐禮一頓,“暫時關在宅子裏。”

李朝陽沒再說話。

王叔走到病房門邊,想進去,發現昭昭在裏面,又把推門的手縮了回來。

“王叔,你把東西放這兒吧,這裏我在就行了。”李朝陽看着他黑發中生出的許多白發,心裏喟嘆一聲。

王叔卻搖頭,“我要在這裏陪着老爺。”

李朝陽微微一笑,“王叔,家裏也需要人照看的,陸寧和陸鳳畢竟不是李家的人,若是出了什麽事,他們也作不了主。還有那個未未,一定要好好看着,別讓她跑了,我還有話要問她。”

王叔想了想,“那好,我這就回去看家。”

李朝陽讓宿名開車送王叔回去,又叫楊世安先撤。

楊世安放心不下,李朝陽把他拉到偏僻角落裏,兩人交頭說了幾句,然後楊世安便走了。

李朝陽走到牆邊的簡易椅上坐下。

唐禮站在他身側,解恨似的說:“昭昭撒的那些藥粉折騰得李仲誠和吳波不輕,現在還在打滾。”

“莫心願呢?”

“她回家了。”

“一個人嗎?”

“還有李仲誠。”

李朝陽突然一笑,“我還以為她真的恨心不管李仲誠了。”

“她不會不管的。”唐禮說,“她之所以做這些,都是為了李仲誠,只不過她是個冷靜的女人,絕不會将自己的關心表現得太多明顯,尤其是在咱們面前。”

李朝陽雙手合十抵在額間,“今天在場的媒體是李仲誠的人,新聞肯定會見報,我們得想想對策。”

事實上,從宴會廳出來,李朝陽便把唐禮去打點了,但是他并未見到那幾個拍照的記者。

“先是吳思瑩懷孕,後是陸昭對爺爺下毒,他們真是什麽下三濫的招數都敢用。”李朝陽嗤笑一聲,“程平不愧是黑道發家,做人毫無底限。”

“往往這樣的人最危險。”

李朝陽把起頭來,他的對面是雪白的牆壁,那上面空無一物,卻像是要被他瞧出花來,然後他說:“是人都有弱點。”

唐禮低下頭,“暫時還沒有找到程平的弱點。”

這在李朝陽的預想之中,他說:“董事們的反應呢?”

“暫時還沒有太大的動作。”

李朝陽沉默下來。

公司的那些老頭子們向來是看人下碟子,即使他現在是公司的董事長,但畢竟太年輕,加上今天這一出,他們對他失去信心是分分鐘的事。

但是只要大額股份還握在他手裏,那些人也不敢有所動作。

……

李仲誠在家裏躺了兩三天,身上的藥力才算是消退了。

也不知道陸昭那個死丫頭往他身上撒了什麽,癢得他都快把自己全身給摳爛了。

莫心願端了清粥小菜進來,見他醒了,“起來吃些東西吧,你已經有兩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

李仲誠還是很虛弱,艱難的翻身坐起來,房裏窗簾全部拉上了,只有一盞壁燈亮着,莫心願的臉在這燈下,看起來格外溫和乖順,李仲誠拉住她。

莫心願似乎被他的動作驚了一下,杏目微訝,李仲誠一笑,“怎麽了?”

莫心願牽了牽嘴角,“沒事,你自己可以嗎?”

“可以。”

莫心願拿來小幾擺在床上,将托盤裏的食物一一放上去,看着李仲誠低頭喝粥。

“父親住院了,你要去看看嗎?”

李仲誠嘲諷一笑,“他現在看到我,只怕會死得更快。”

“我們下一步怎麽辦?”

李仲誠擡頭看她,“你想怎麽辦?”

“父親的身體撐不了太久。”莫心願說,“那時候是你複出的最佳時機,公司的董事們有一部分還是支持你的,只要我們手上有20%的股份就足夠了。”

李仲誠看着她,突然一笑,“我手上只有15%不到。”

“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好。”

接下來,兩人再無話。

等李仲誠吃完東西,莫心願将碗筷收走。

房門關上很久,李仲誠仍看着莫心願消失的地方,眉宇輕擰。

他當初娶她,是看中了莫家在官場的權力。

現在看來,當初并非是他在做選擇,真正在選擇的是莫心願。

這個看似再溫順知禮的女人,實際上比李仲誠想象的還要可怕。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認識她了。

莫心願把碗端到廚房裏清洗。

在嫁給李仲誠之前,她從未下過廚,就更別提洗碗這種傷手的事了。

但是現在,她已經做得很熟稔了。

盡管大多數時候,都是她一個人吃飯。

李仲誠結婚後,雖然不再出去玩了,但是不到10點是絕對不會回家的。

莫心願已經習慣了寂寞。

她從來也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

白色的泡沫沾在了她嫩滑如玉的手背上,爾後又被清水沖刷一空,她看着那些污漬随着水流一并被沖走,只覺得心裏暢快。

從廚房裏出來,她打了個電話。

過了兩天,李仲誠還差的那些股份到手了。

她不知道程平用了什麽辦法,她也不在意,只要她的目的達到,其他她都可以不管。

陸昭的升學宴在城裏鬧得沸沸揚揚,莫心願每天都會關注新聞。

李仲誠的名聲早已臭了,現在李朝陽的名聲也岌岌可危,這是喜聞樂見的。

不明真相的廣大群衆将升學宴上吳思瑩出現的事翻來覆去的咀嚼,最後他們覺得,吳思瑩肚子裏的孩子就是李朝陽的。

只不過李朝陽口才實在了得,生生将白的說成了黑的。

19歲就能坐上家主之位的人,完全有這個實力。

除了這個,他們還關注陸昭給李光順下毒一事。

當時記者拍到的場景是陸昭朝着李仲誠和吳波撒了把白色的粉末,然後兩人便抱着頭倒在地上打起滾來,那慘狀即使是隔着屏幕也讓人覺得可怕。

本來以為李朝陽已經夠厲害了,哪知道他的未婚妻才是真正厲害的角色。

殺人于無形。

還有那不知名狀的粉末,想想真讓人害怕。

輿論生生的将李仲誠将父親氣得昏倒掰到了李朝陽得位不正,陸昭在其身邊助纣為虐。

唐禮将這些告訴李朝陽的時候,他聽後倒不怎麽驚訝,“我以前只覺得我小叔難對付,看來真正難對付的是莫心願。”

“那我們怎麽辦?”

李朝陽站起身,從辦公室的落地窗往下看,底下車水馬龍,人渺小得像螞蟻一樣,他站在高處,稍有不慎,就會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李朝陽背對着唐禮站着,他雙手抄在口袋裏,深藍色的西服襯得他有股說不出的深沉,他說:“把李仲誠害死我爸媽的證據放出去。”

“是。”

第二天,看熱鬧的群衆又迎來了新一輪的腦細胞轟炸。

豪門是非多,真是一點兒不假。

前兩天還是侄子擠走叔叔,坐上了家主之位呢。

現在又曝出叔叔當年害死親大哥的消息,事情過去了十幾年,居然還有證據留存下來,在幾十寸的電視上一放,想不讓人知道都難吶。

李仲誠坐不住了。

莫心願倒還沉得住氣,“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再多一條罪名也沒什麽,相關部門我已經打點過了,他們不會來找你麻煩。”

李仲誠看着她沉靜的臉,突然說:“你還有多少事是瞞着我的?”

莫心願轉過頭來,一雙淺咖的眸子平靜如水,杏眼裏淡淡情意流轉,“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難道你不知道嗎?”

李仲誠呼吸一滞,不說話了。

“當年你為什麽要殺李仲毓夫婦?”

這個話題讓李仲誠覺得不适,但是他覺得自己沒有理由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嫉妒吧。”

“那為什麽不做得幹脆一些?”

“嗯?”

“将李朝陽一并殺了,就沒有今天這些事。”

李仲誠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他那時候才幾歲。”

“星星之火,終會燎原。”

李仲誠不由語塞。

他雖然狠心,遠還沒有到那個地步。

這些年來,他雖然恨李朝陽奪了老爺子的全部寵愛,但是并沒有想過要他的命。

自己手裏有他爸媽的命就已經夠了。

午夜夢回時,李仲誠總有些害怕。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麽。

……

李光順是升學宴後的第六天走的。

走時很安詳。

李朝陽和陸昭陪在他身邊,直至他永遠閉上了眼睛。

屋裏沒有開燈,李朝陽跪坐在病床邊,木然的看着胸膛不再起伏的爺爺。

陸昭跪在他身邊,長久的沒有開口說話。

縣城李家的人來時,李光順的遺體已經運回了李家大宅。

他們全部聚在宅子裏,李光耀趴在棺木邊哭了很久。

宅子外面挂起了白色的幔帳,襯得花園裏那些開得正好的花愈發的嬌貴豔麗。

上上下下的人披麻戴孝,哭聲震天。

李朝陽和陸昭跪在棺木前,往火盆裏丢紙錢。

這場景似曾相識。

陸昭想起來了,陸華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她和李朝陽跪在棺前燒紙,外面的唢吶聲陣陣傳來,仿佛真的能超度死者的亡靈。

陸華是被人害死的。

王芳,未未,李仲誠。

她站起來,回來後第一次問起未未,“她在哪裏?”

唐禮說:“關在二樓的客房裏。”

“帶我去。”

他們上了樓,唐禮拿出鑰匙開門。

屋裏昏暗一片。

唐禮摁亮牆上的開關,屋頂的燈啪地一聲亮起來,照着蜷縮在地上的未未。

她頭發散亂的搭在臉上,嘴裏塞着布,眼睛也被布蒙着,身上還是升學宴那天穿的禮服,那是李朝陽替她挑的,穿在身上自然是漂亮的,那粉粉的顏色讓陸昭覺得刺眼。

“把她衣服扒了。”她說。

唐禮猶豫了一下,果真上前,扒未未的衣服。

未未聽出了陸昭的聲音,但是有人扒她的衣服,出于本能的開始掙紮。

唐禮力氣比她大,加上她又是被捆着的,三兩下便被剝成了個白煮蛋。

她縮着身子,直想把自己縮到陸昭看不見的地方。

陸昭踩着那件被剪爛了的粉色禮服走到未未面前,在她眼裏,睡在地上的這個女孩子似乎與多年前那個倒在餐館後廚滿地污漬中的小乞丐是一樣的。

這麽多年了,乞丐仍是乞丐,即使穿上了華服,也變不成高貴的公主。

她接過唐禮手裏的剪刀,開始剪未未身上僅剩的內衣褲。

未未雙眼被黑布蒙住,越是看不見,感官就越是敏銳,她瘋狂的搖起頭,嘴裏發出唔唔的聲音,豆大的淚從布條下流出來,糊了滿臉。

陸昭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看見。

将她僅剩下的遮羞布拿掉了。

未未想嚎叫,但發出來的聲音永遠都是模糊不清的,她在地板上橫豎亂擺,像條快要死了的魚。

陸昭審視着她的身體,輕聲道:“你陸未未的身份是我給的,同樣的,我也能拿回來。”

“當初我遇見你時,你還是個小乞丐,我難得動了一次側隐之心,卻也給自己狠狠的上了一課。事實證明,好人還是不要做的好,對嗎?”

“你是李仲誠的人,那麽,陸華的事跟你也有關系的吧?”

“你有沒有夢到過他?”

“他還好嗎?他為什麽沒有在夢裏殺了你?”

“小乞丐,你到底叫什麽呢?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姓李的?李仲誠許了你什麽?嗯?”

陸昭一句一句的說,她的目光停留在地上的乞丐身上,眼裏含着不知是被背叛的還是自責的淚水,那些眼淚遲遲沒有落下。

她每說一句,乞丐的身子便要抖上一抖。

白花花的肉體在地板上磨來蹭去,像是豬圈裏垂死掙紮的豬,知道自己就要被拉出去宰了,所以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離開這裏。

她掙紮着,痛哭着,手碗被繩子勒出了血,也沒有停下來。

陸昭看着她掙紮,目光冰冷,輕輕說了一句:“當年我真不該将你撿回家。”

地上的乞丐霎時停下,聲音仿佛卡在喉嚨管裏,一時間發不出來。

有人在外面敲門。

宿名站在門外,一臉的焦急,“李仲誠來了。”

陸昭慢慢站起來,輕笑道:“來得剛好,正好可以把自己的狗領回去。”

接着,她走出門去。

唐禮帶着李仲誠的狗跟着她一并下樓。

李家的大廳裏聚集了很多人。

這裏面有縣城李家的,有不知哪裏冒出來的李家的,還有來吊唁的賓客。

李朝陽被人群圍在中間,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看似安慰,實則心裏都各自有所打算。

李仲誠便是這時候帶着莫心願走進門來。

他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沖進來便撲到李光順的棺木前,差點一頭磕死在上面。

莫心願依舊冷靜,跪在靈堂前的莆團上,恭恭敬敬給李光順磕了幾個頭。

李光耀素來是知道李光順的心意的,他也不傻,升學宴那天他身上不好所以沒有參加,若他去了,也不能任由李仲誠這王八羔子亂來!

“爸,你怎麽突然就走了!爸!兒子還沒來得及敬孝啊!”

李仲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恨不能鑽進棺材裏把他爸拉出來。

李朝陽站在身邊,面無表情道:“小叔別哭了,別弄髒了爺爺。”

“你說什麽?”李仲誠回頭,一臉兇狠的看着他。

李朝陽直視着他的臉,“爺爺怎麽死的你不知道嗎?殺兄弑父,實在不配為人。”

他一句話說得十分平淡,卻擲地有聲,廳裏瞬間安靜下來,他這句話正好足以讓所有人都聽見。

李光耀走上前來,“你這畜生,還有臉到我二哥的靈前哭!”

李仲誠跪趴在地上,“爸,爸,你看看,你屍骨未寒,有些人就急着要占家裏的家産了。”

李朝陽勾唇一笑,“爺爺屍骨未寒,小叔就急着要劃分家産了,吃相未免太難看了吧。”

李仲誠一愣,是啊,他太心急了。

來時莫心願就跟他說過,不要操之過急,但是他忘了。

他很快恢複過來,仍舊痛哭流涕,“爸,爸,你怎麽能就這麽走了?你讓我以後怎麽辦啊!”

這時,樓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爺爺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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